《为妃》清浅枝上雪

7、007 夜半时分。

　　夜半时分。

　　半夜杨元醒了，只是轻轻抬手的动作，身侧躺着的女子就已经从睡梦中清醒，小心慎微的开口。

　　“陛下，有事吩咐嫔妾即可。”

　　杨元看着面前将规矩记到骨子里的女人，如若这是他的臣子，他自然很满意，一言一行都很规矩。但是如果这是他的女人，他只能说舒家的人太过刻板。看着这人的言行，很难不让人想到年近五十却仍在朝为官的威远侯，一个老套古板的老古董。

　　杨元睡意全消。

　　“不必。”

　　见陛下打算起身，舒美人哪敢在床上逗留，立马也起身伺候。

　　之后更是毫无怨言的三更半夜就回了自己住处。

　　杨元忽然就对舒家的女人没了兴趣。

　　舒纯自然不知别人的心路历程，她只专心顾着自己的小日子。

　　“纯娘，你可还记得昨日在席上同你打招呼的夫人，就是当时给你塞了一只玉镯子的那个。”

　　舒纯好像明白了什么，有些迟疑的回答。

　　“许是记得。”

　　舒李氏没好气的白了一眼。

　　“记得就记得，不记得就不记得。”

　　舒纯是她娘肚子里的蛔虫，她娘提一个话茬，她便已经解了她三分意思，颇有些别扭的说话。

　　“娘亲，我还不想……”

　　舒李氏可不是迂腐的人。

　　“娘知道你还惦记着润之，娘也记得他是个好的，对你也好，对我们也孝顺，但是他已经走了两年了，他若是真心疼惜你，也是不想要你一辈子都为他守着的。”

　　舒纯明白母亲的心，也不再抵抗，低声说话。

　　“怎么样的？”

　　舒李氏见此，终于露出了笑容。

　　“也是个好孩子，你父亲说他文采不错，文风务实稳健，是个踏实做学问的人。你父亲说，必定可以高中，就算名次不高，但是当个小官是绝对没问题的。”

　　舒家父母自然是看自己女儿怎么样都好，不舍得女儿嫁人之后受苦，不重门户，只重人品，当初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

　　舒纯还有顾虑。

　　“但是公爹和婆母那边，他们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

　　“这你放心，我和你婆母早已通气。你婆母是个好人，还是她主动开口提起的，当初为你选了秦家实在没错，只怪你们缘分太浅，润之福气不够。”

　　这世道，女子嫁人，不单单只看丈夫人品，更要看家中长辈品格，若是碰到拿胡搅蛮缠的，做亲家都会被搅和成恶人。舒太太并不想和女儿多提其中的腌臜事。自从纯娘归家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的前来打探过。更有甚的，就差直接摊开来说，要娶纯娘做二房了。

　　舒纯这下才点点头，扭捏道。

　　“母亲可要将我的情况据实告知。”

　　舒纯不是小女孩了，并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都是真善美，也不会觉得所有的人都是好人。她很清楚自己目前所得到的一切优待，都是有来源出处的，源自她的娘家，源自她的学识，源自她的美貌，她也并不天真，所以得知母亲在为她打算未来的时候，她没有很反感，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并且也想从迷茫泥沼中挣脱出来。

　　是的，没错，迷茫。

　　自从润之离世之后，舒纯就觉得很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但是她是个坚韧性子，并不会长时间放任自己陷入自怨自艾中。

　　舒纯走上前，半蹲在母亲的面前，趴在母亲的腿上，还是忍不住将平时掩藏起来的脆弱流露出来，她抬头看着母亲。

　　“母亲。”

　　只叫了一声，便让舒李氏眼里噙了泪花。

　　“好孩子，你全听母亲的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

　　舒纯是个很会体谅别人的人，也是个很会感受到爱的人，并且很会表达爱。

　　“母亲，你可别惹我哭，我早知晓你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你还是快跟我说说吧，我待会还要去祖母那里给她问安呢，待会妆花了可怎么办。”

　　舒太太忍不住拿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舒太太的安排，自然是上香时安排相看。这也是时下最容易安排的法子，那头虽是殷实家庭，但家世没有舒府高，但是却是从未娶过的。那宋家太太是县令夫人，但是娘家却是江南巨富，形容举止非常从容。

　　也是个香饽饽，平日里谁同她提起结亲的事情，她只一个劲儿的说儿子娶妻要选自己看中的。但是自从那天宴上见过纯娘后，当场就改了态度。

　　舒太太本来相看的并不是宋家，但是被宋太太的主动给打动了，这才有了这次的安排。

　　秋日渐冷，山上遍地金黄。

　　天光寺的金桂是郊外秋日最好的景色，大朵大朵的花蕊迎风绽放，枝头抱香。在寺内后院围墙中栽种的更是只供达官贵人欣赏的珍品。

　　颤动的藤曼迎风瑟瑟，正是巳时，晨起的白霜已经化为晶莹剔透的露珠，枝头上不知名的野果露出笑颜。

　　舒纯一大早天刚亮便跟着母亲到了天光寺，此刻正在沙弥的招呼下在后院精舍内歇脚用茶。

　　一杯茶还没饮完，就见守在院门口的婆子前来禀报了。

　　舒太太脸上全是了然的微笑，嘴上却是客气。

　　“纯娘，这是宋夫人，前几日在行宫夜宴上见过的。”

　　宋太太形容非常年轻，眉毛高挑，凤眼红唇，皮肤雪白，只是身材略微丰腴，但也就是这份丰腴综合了她身上的锐气，显得人和蔼可亲了起来。

　　舒纯有些不自在的收回被宋太太拉着的手。

　　宋太太却是丝毫不介意她的举动，反而乐滋滋的说话。

　　“舒夫人，这是小女芷兰，咱们一同说说话，让她们年轻的去外面赏花吧，这秋色甚美，不要辜负了。”

　　宋太太今日特意带上了女儿，为了就是有个顺理成章的名头。

　　几人也是心照不宣，自然都道了好。

　　宋芷兰不是宋太太的亲女儿，她母亲原是宋太太身边的丫鬟，她从小就养在宋太太膝下，宋太太对底下的庶女态度都大差不差，她平日里最关心的也是读书的兄长，所以今日让她跟着来拜神的时候，宋芷兰还在心中诧异了一下。

　　在路上听了来由之后，心中自有几分想法。

　　她是个敏感多疑的性子，自小因为庶女的身份有几分自卑，不太爱在外面同人交际，再加上母亲并不受宠，就连到了待嫁的年纪，也不敢同别人说内心的忐忑，生怕无意中犯了嫡母的忌讳。

　　但是眼前这人呢？哪怕丧夫了，也有再醮的机会，还有人为她谋划，甚至还能嫁给他大哥这样的秀才。

　　凭什么？

　　凭她漂亮的脸蛋？

　　还是凭她高贵的家世？

　　宋芷兰心中愤懑，但是脸上却是一贯的陪着笑。

　　“纯姐姐，你叫我芷兰就好了。”

　　舒纯自然不知别人内心的想法，她此刻也是千万般思绪在心头。她不是爱同陌生人搭话的性子，一时片刻的也熟络不到哪里去，两人只能相对无言的共同在花丛小径中漫步。好在这巧遇倒是来的很快。

　　面前男子穿着一身青衫，身量高大，五官端正，比不上润之俊逸，但胜在气质沉稳，颇有几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

　　当下男女大防并没有那么严格，更何况现下只是“偶遇”，也不必特意避开。

　　宋芷兰当即按照嫡母吩咐，居中为两人介绍。

　　舒纯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得还行，虽然眼里有惊艳，但是举止并不失礼轻浮。她走在两人身边，但是内心竟然一片平静。

　　她觉得好奇怪，为什么竟然连一点悸动也没有。

　　恰逢一阵风吹来，吹落了馥郁的桂花，舒纯不自觉的就放慢了脚步，看着地上满是落花的小径，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来。

　　落红不是无情物，落在地上倒有几分缤纷意思。

　　宋书闻虽然在同妹妹芷兰说话，但是目光却是一直在关注边上的人的，见她慢下脚步低头看路，自以为她是嫌弃这路不干净，忙不迭的开口。

　　“看来这寺里的僧人手脚并不勤快，连路都不清扫。”

　　舒纯听了不禁微微蹙眉。

　　宋芷兰听到哥哥这样献殷勤的话，暗地里撇嘴，但是面上却做出同仇敌忾样子。

　　舒纯不觉得有什么，摇摇头，避开了有一朵完整落花的小径，她怕将地上的诗情画意给踩了。

　　在回府的马车上，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的时候，还是说了心里话。

　　“也不是不好，只是觉得不对。”

　　她不知道母亲能不能明白，又怕母亲觉得她矫情，便抱着母亲的手臂撒娇。

　　“哎呀，别说了别说了。”

　　忽然之间，拉车的马儿嘶鸣，舒纯抱着母亲忽然天旋地转，小几上的茶水点心都洒落在两人身上。

　　只一会，“哐”一声停滞了。

　　坐在后面下人马车上的丫鬟们掀了帘子进来，扶起两人一叠声的问有没有事。

　　原是后面丫鬟婆子们坐的马车的马儿忽然发狂了，奋力奔跑的时候撞到了前面的马车，引得两架马车撞了下，发狂的马儿也因此挣脱了缰绳，往前跑走了。

　　见众人都没什么事，纯娘倒是舒了口气，掀了帘子出来，见车夫愁眉苦脸的看着，也不再纠结。

　　“人都没事就好，其他的等回府再说，现下只能在官道旁边先等等，实在不行，就一辆马车先回府，现在日头也尚早。”

　　舒夫人虽然受惊的心还在猛跳，但是看女儿这番利落做派也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