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擒川》椰氚

6、共生

　　贺临川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缓缓浮起。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他感觉到自己正被坚实的臂膀环抱着。接着是听觉，那种诡异的吟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跳声，近在耳边。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在蒋临渊怀里，对方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背，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见鬼。”贺临川低咒一声，迅速挣脱这个过于亲密的拥抱。动作间他注意到自己防护服的面罩已经被摘除，蒋临渊的也是。
　　他立即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皮肤确实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调，但变化速度缓慢，手指活动依然灵活。他拿出随身医疗扫描仪对准自己：生命体征稳定，但大脑活动显示出异常同步波型，与之前在医疗中心记录到的患者数据相似。
　　“蒋临渊。”贺临川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醒醒。”
　　没有反应。他又加重力道：“蒋指挥官，该起床了。”
　　蒋临渊依然沉睡，呼吸平稳。
　　“跟个睡美人一样。”贺临川啧了一声，开始检查蒋临渊的状况。他解开对方的防护服和作战服，露出结实的胸膛。医疗扫描显示蒋临渊的同化程度比他更深，心率比正常缓慢20%，体温也偏低。
　　正当贺临川专注检查时，蒋临渊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此刻也有些迷茫，但很快恢复清明。
　　“你醒了？”贺临川没抬头，手指按在蒋临渊颈侧测量脉搏，“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意识模糊或者幻觉？”
　　蒋临渊试图坐起身，却因虚弱摇晃了一下。贺临川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帮他靠坐在洞壁上。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蒋临渊的视线落在贺临川的唇上片刻，随即移开，看向自己大开的防护服和裸露的胸膛，又看向贺临川同样解开的装备。
　　“这是必备的医疗程序？”蒋临渊的声音因初醒有些沙哑。
　　贺临川后退一步，恢复安全距离：“必要的身体检查。我们都被那孢子感染了，正在被同化。”他从医疗包里取出几支抑制药剂，扔给蒋临渊两支，“自己打一针，能减缓同化速度。”
　　蒋临渊接过药剂，仔细端详片刻后：“不会用。”
　　贺临川正低头给自己注射，闻言差点把药剂捏碎：“你作为首席指挥官，不会用自动注射剂？”
　　蒋临渊极其自然地“嗯”了一声，毫无撒谎的负罪感。
　　贺临川无语地看了他半晌，最终认命地拿回药剂：“转身，把手臂露出来。”
　　蒋临渊配合地转过身，卷起袖子。贺临川消毒后将针头插入静脉，推动药剂。
　　“作为首席指挥官居然不会用注射剂，”贺临川边操作边嘀咕，“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野外任务中活下来的……”
　　蒋临渊皱眉：“你很吵。闭嘴。”
　　贺临川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把针头捅深几公分的冲动：“要不是医疗官的职业素养还在……”
　　注射完成后，贺临川利索地整理医疗设备，然后起身去检查其他昏迷的队员。方才他只顾着检查自己和蒋临渊，差点忘了还有其他成员躺在地上。
　　经过初步检查，六名队员都还活着，但同化程度比他和蒋临渊严重得多。贺临川为他们每人注射了抑制药剂，希望能在救援到来前延缓进程。
　　“通讯设备全部失灵，”蒋临渊已经重新穿好作战服，正在检查装备，“能量场干扰太强。”
　　贺临川环顾这个被发光苔藓照亮的洞穴：“那种吟唱声消失了。但我能感觉到某种连接还在。”
　　蒋临渊看向他：“什么连接？”
　　“说不清，”贺临川摇头，“就像无线电静默中的背景噪音，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两人开始探索这个洞穴。发光的苔藓在壁上形成奇异的图案，越往深处走，那种符号越是密集。
　　“这些符号不像是随意刻画的，”贺临川用扫描仪记录着，“不像外面的警告和医院里看不懂的诡异符号，有一定的规律和重复模式。可能是一种原始语言。”
　　蒋临渊触摸着壁上的符号：“苔藓在沿着这些刻痕生长。”
　　贺临川话题一转：“你真的不会用注射剂？”
　　蒋临渊顿了片刻，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最终还是“嗯”了一声，继续瞒下去。
　　前方的贺临川似乎不信，扭头审视他，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而专注于研究洞壁上的符号。
　　“这种共生关系很奇妙，”贺临川边记录边说，“不是单纯的寄生或控制，更像是一种交换。苔藓提供某种连接和保护，人类提供移动能力和复杂思维。”
　　蒋临渊检查着洞穴的一个分支：“这里有通道通向更深处。空气流动表明另一端有出口。”
　　贺临川来到他身边，望向黑黢黢的通道：“要冒险吗？”
　　“留在这里等待不是选项，”蒋临渊已经做出决定，“我先行，你保持五米距离。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即撤回。”
　　通道初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但越走越宽敞。发光的苔藓在这里更加密集，几乎将整个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贺临川拉住蒋临渊：“等等。听。”
　　远处传来微弱的水声，夹杂着一种类似呼吸的节奏。
　　两人谨慎地前进，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湖泊，湖水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湖边围绕着数十个被苔藓部分覆盖的人形——正是那些失踪的居民和前几批救援队员。
　　他们站立或坐卧，眼睛闭着，表情平静，皮肤灰白但似乎没有痛苦。苔藓在他们身上形成精致的网络，像血管般搏动着微弱的光芒。
　　“这就是同化的终点？”贺临川轻声问。
　　蒋临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没有攻击性。他们似乎处于某种休眠状态。”
　　贺临川小心地接近一个最近的居民，扫描他的生命体征：“生命体征稳定，大脑活动高度同步。像是在共享梦境。”
　　在他们说话间隙，湖中心的光芒增强，所有休眠中的人同时一动，仿佛被同一个梦境触动。
　　贺临川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扶住旁边的石壁。蒋临渊迅速来到他身边：“怎么了？”
　　“那种连接感……变强了。”贺临川闭眼感受了片刻，“就像有人试图轻声对我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蒋临渊皱眉：“我们得离开这里。既然找到了出口，先确保能安全撤离，再带装备回来研究。”
　　贺临川点头同意，但目光仍无法从那些休眠的人身上移开：“这种共生关系不一定是坏的，蒋临渊。他们看起来没有痛苦，反而很平静。”
　　“失去自我意志的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蒋临渊说，“任务是调查病原体并救援幸存者，不是评价一种未知共生关系的好坏。”
　　贺临川还想争辩，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先找到出路。”
　　他们沿着湖边小心移动，发现另一端的通道确实通向外面。越靠近出口，那种“连接感”越弱，贺临川的思维也越发清晰。
　　“干扰在减弱，”蒋临检查着通讯设备，“有断续的信号了。”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出口时，整个洞穴震动起来。湖中心的光芒剧烈闪烁，那些休眠的人同时睁开眼睛。
　　“看来我们不被允许离开。”贺临川低声道，同时准备好医疗包中的应急药剂。
　　蒋临渊已经举枪警戒：“我们一定要离开。”
　　数十个被共生的人们转向他们，步伐一致地包围过来。没有威胁的姿态，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平静地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贺临川与蒋临渊背靠背站立，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局面。
　　“怎么办，蒋指挥官？”贺临川问，“你的命令是？”
　　蒋临渊的目光扫过逐渐逼近的人群，又望向仅数米之遥的出口。
　　“跟我冲出去。”
　　就在两人准备强行突破的瞬间，贺临川猛地拉住蒋临渊：“等等！屏障已经形成了。”
　　果然，一道微光在出口处闪烁，无形的能量场阻隔了去路。蒋临渊试探性地伸手，指尖传来轻微的麻痹感。
　　“他们不想让我们离开，但也没有攻击意图。”贺临川观察着那些静止不动的共生者，“或许可以尝试沟通？”
　　蒋临渊叹了口气，转身面对那群灰皮肤黑眼的人们。他缓缓放下武器，举起双手示意和平：“我们不想伤害你们，只想离开。外面有什么危险？”
　　共生者们没有回应，但湖中心的光芒闪烁。贺临川感觉到那种“连接感”再次增强。
　　“他们在分享信息，”贺临川闭眼感受，“不是语言，是图像……森林外部有东西，让他们感到恐惧。”
　　所有共生者突然同时转向洞穴深处，做出警惕的姿态。湖中心的光芒变得急促不安。
　　“有什么来了。”蒋临渊立即警觉。
　　洞穴深处传来异样的机械响动。数道强光从通道深处射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群全身覆盖防护装备、手持特制武器的人员出现，装备上带着未知组织的标记。
　　“非法采集者。”蒋临渊迅速判断，“他们被能量场吸引来了。”
　　采集者们显然没料到洞穴内有人，短暂惊讶后立即举起武器。
　　“Maximilian的人？”为首者通过面罩发出失真的声音，“放下武器，我们可以合作。”
　　蒋临渊毫无退缩之意：“该放下武器的是你们。这是Maximilian管辖区域。”
　　采集者头领冷笑：“Maximilian管不了这里。这个能量源我们追踪数月了。”
　　湖中心光芒大盛，共生者们同时向前一步，形成一道人墙挡在蒋临渊、贺临川与非法采集者之间。
　　采集者们对这群诡异的人形感到惊讶：“新型实验体？有意思。采集样本，清除障碍。”
　　贺临川对蒋临渊低语：“他们在保护我们。这种共生关系是互助的。”
　　蒋临渊点头，立即改变策略。他对着共生者们高声说：“我们与你们目标一致，阻止非法采集。暂时合作？”
　　湖中心的光芒闪烁，仿佛在回应。
　　非法采集者已经开始行动，发射网状设备试图捕捉共生者。但共生者们行动出奇地协调，轻松避开攻击。
　　蒋临渊和贺临川从侧翼包抄。贺临川取出高浓度镇静剂喷雾：“这个能暂时瘫痪他们的行动能力。”
　　蒋临渊射击吸引注意力，贺临川则趁机释放喷雾。几名采集者很快倒地昏迷。
　　采集者头领怒吼：“用能量破坏！破坏这个能量场！”
　　一名手下取出装置启动，洞穴顿时被刺耳的噪音充斥。共生者们痛苦地捂住耳朵，湖中心的光芒也变得不稳定。
　　贺临川也感到剧烈头痛：“这个设备在干扰共生网络！”
　　蒋临渊迅速瞄准破坏设备连续射击，但被能量屏障弹开。
　　“必须物理破坏它。”蒋临渊判断道。
　　贺临川突然向最近的共生者伸出手：“帮我传递能量！就像之前那样！”
　　共生者握住贺临川的手，一股能量瞬间涌入他体内。贺临川抓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石头，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破坏设备，砸入设备核心。
　　破坏设备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彻底瘫痪。噪音停止，共生网络恢复稳定。
　　采集者头领暴怒，举武器对准贺临川。但蒋临渊更快，一枪击中对方手腕，武器应声落地。
　　“投降吧，”蒋临渊说，“你们已经失去优势。”
　　剩余采集者见领头被制，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共生者们走过来，用一种发光的苔藓将昏迷和被制服的采集者包裹起来，形成天然束缚。
　　出口处的能量屏障缓缓消失。两名共生者走上前，递给贺临川一块覆盖着发光符号的石板。
　　贺临川接过石板，通过连接感受到一系列图像和信息：“这是感谢，还有警告。外面有危险，但不是针对我们，是针对所有人的变化。”
　　蒋临渊沉思片刻：“我们得回去报告这一发现。”
　　贺临川转向共生者们，尝试通过连接表达感谢。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这种共生关系能解除吗？对那些想要恢复正常生活的人？”
　　一阵波动通过连接传来，伴随着理解的意念，传达出肯定的回应。共生是可逆的，尊重个人选择。
　　两人沿着通道走出洞穴，重返森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
　　走出一段距离后，通讯设备恢复正常，传来焦急的呼叫：“蒋指挥官！贺医疗官！请立即回复！”
　　蒋临渊按下通讯键：“这里是蒋临渊，任务完成，正在返回。有伤员和俘虏需要接应。”
　　通讯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收到！立即派救援队前往你们的位置。”
　　等待救援队时，贺临川靠在树干上，打了个哈欠：“说起来，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讨厌那些宴会？我记得每次见到你，你都板着一张脸躲在阳台。”
　　蒋临渊撇了他一眼：“你不也是？听说你曾经为了逃避社交，躲在花园的灌木丛里三小时。”
　　贺临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终端：“那是我七岁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季阿姨和我母亲喝茶时提到的。”蒋临渊嘴角微扬，“她说找到你时，你头上还插着几片树叶，却坚持说自己是在进行‘重要生态考察’。”
　　贺临川摇头叹息：“太丢人了。那你呢？听说你十二岁就能把整个宴会厅的宾客名单背下来，包括每个人的家世背景和最近动向。”
　　“必要的社交技能。”蒋临渊说，“不过我更情愿待在靶场练射击。”
　　贺临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所以你就用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吓跑所有想来搭话的人？包括我？”
　　蒋临渊沉默片刻：“不包括你。你从来就没被吓跑过。”
　　贺临川正想说什么，救援队的运输机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当运输机降落后，队员们迅速开始转移被俘的采集者和收集证据。贺临川最后回望了一眼洞穴方向，那种微弱的连接感依然存在，像是远方的低语。
　　登机前，他轻声对蒋临渊说：“这种共生关系或许不是我们最初想的那样可怕。”
　　蒋临渊看向远处茂密的森林：“Maximilian会做出正确评估。我们的任务是提供完整信息。”
　　运输机起飞，将那片神秘的森林和其中的秘密留在下方。贺临川靠在舷窗边，感受着那种遥远的连接逐渐减弱。
　　蒋临渊在一旁整理任务报告。机舱内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队员们忙碌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