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擒川》椰氚

5、落霞镇

　　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贺临川刚结束连续十六小时的值班，正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宿舍区。走廊上的电子公告板突然闪烁起红色优先级通知，他的终端同时震动起来。
　　「所有可用医疗人员立即到第三简报室集合。重复，所有可用医疗人员立即到第三简报室集合。」
　　贺临川轻啧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走向简报室方向。推开门时，蒋临渊已经站在里面，身着指挥官制服，神情凝重地盯着中央的全息投影。
　　简报室内陆续进来了十几名医疗部和安全部的人员。贺临川自然地走到蒋临渊身旁的位置坐下，低声问：“什么情况？”
　　蒋临渊的目光仍锁定在投影上：“第十区边缘的落霞镇，异常疾病爆发，三批调查人员失联。”
　　Maximilian的电子音在室内响起：“感谢各位迅速集结。现在开始任务简报。”
　　全息投影切换成一幅地图，显示出一座被茂密森林环绕的小镇。
　　“落霞镇三日前报告有异常疾病爆发。当地医疗队前往调查后全部失联。昨日派出的救援小队也失去了联系。”图像放大，显示出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居民站在街道中央，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眼睛完全漆黑。
　　贺临川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观察那张照片：“瞳孔完全扩散却仍能站立行动？这不像是已知的任何病原体症状。”
　　“初步判断为未知病原体感染，但有一些异常特征无法用常规医学解释。”Maximilian补充道，“任务评级：S级。任务是调查病原体性质，救援幸存者，并查明先前队伍失联的原因。”
　　蒋临渊提问：“是否有环境因素考虑？落霞镇周围森林是否有异常？”
　　“卫星图像显示森林范围近三个月扩大了17%，但当地居民未报告此异常。”投影切换显示植被变化对比图，“气候数据显示该地区降水量同比增加40%，湿度持续偏高。”
　　贺临川轻轻敲击着桌面：“我需要前几批队伍的医疗检测设备最后传输的数据。即使人员失联，设备可能仍有自动上传功能。”
　　“数据已整理完毕，将传输至你的终端。”Maximilian回应道，“值得注意的是，所有队伍失联前都报告了同一种现象，听到‘低语声’。”
　　“低语声？”一位年轻医疗官疑惑地重复。
　　“音频文件因干扰严重无法清晰解析，但心理评估显示，六名队员在失联前一小时均出现异常焦虑和偏执情绪。”
　　蒋临渊站起身：“队伍组成建议？”
　　“由蒋临渊指挥官带队，贺临川医疗官作为副手，另配四名医疗专家和六人安全小队。考虑到潜在生物危害，全员需佩戴A级防护装备。”
　　贺临川挑眉：“A级防护？对于野外任务来说会不会太过笨重？”
　　“必要措施。”蒋临渊代Maximilian回答，“面对未知病原体，安全优先。”
　　一小时后的运输机舱内，贺临川正仔细研究前几批队伍传回的最后数据。他忽然皱眉，将一段音频波形放大。
　　“听到这个吗？”他将终端递给对面的蒋临渊，递过一只耳机。
　　蒋临渊戴上耳机，专注倾听。背景噪音很大，但隐约能听到一种类似吟诵的声音：“这就是所谓的‘低语’？”
　　贺临川点头：“我增强了特定频率。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吟唱。”
　　“能分析出内容吗？”
　　“太模糊了，但声谱模式显示它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系统。”贺临川若有所思，“更奇怪的是，所有队员录音设备中的这个声音强度几乎一致，无论他们相距多远。”
　　蒋临渊皱眉：“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录音设备受到相同干扰，要么……”贺临川停顿了一下，“这种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运输机驾驶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即将抵达落霞镇上空，请做好准备。地面能见度低，我们将在一号集结点降落，距离小镇三公里。”
　　蒋临渊起身，检查装备：“全员最后检查防护服气密性。落地后按预定队形前进，保持通讯畅通。”
　　贺临川熟练地穿上A级防护服，这种全身密封的装备让他动作略显笨拙。
　　运输机降落在一条荒芜的道路上，四周是过于茂密的森林。队员们迅速下机集结，蒋临渊指挥安全小队形成警戒圈。
　　“空气读数正常，但湿度异常高，达到89%。”一名队员报告。
　　贺临川调整着手中的生物探测器：“环境微生物数量远超正常水平，但未检测到已知病原体。”
　　队伍开始向落霞镇方向前进。森林寂静得诡异，连常见的鸟鸣虫叫都听不见，只有队员们踩在潮湿地面上的脚步声和防护服的呼吸装置声。
　　行进了约一公里后，贺临川突然抬手：“等等。”
　　所有人立即停下，蒋临渊来到他身边：“发现什么？”
　　贺临川指着生物探测器：“前面两百米处，生命信号突然完全消失。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蒋临渊示意安全小队上前侦查。两名队员小心前进，很快打出手势表示安全。
　　当全员越过那条“界线”时，一阵轻微的静电声从通讯器中传来。
　　“通讯受到干扰。”蒋临渊检查设备，“切换到备用频率。”
　　贺临川正低头看着探测器，眉头紧锁：“不只是通讯受影响。所有生物信号探测设备在这里都出现异常，读数混乱无法解析。”
　　“自然现象还是人为干扰？”
　　“不确定。”贺临川抬头看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小镇轮廓，“但这种干扰模式很特别，它只影响电子设备中与生命感知相关的功能，其他一切正常。”
　　队伍继续前进，很快抵达小镇入口。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落霞镇三个字依稀可辨。街道上空无一人，几辆汽车随意停放在路边，有些车门还开着，仿佛主人刚刚匆忙离开。
　　贺临川注意到路边植物的异常：“这些苔藓的生长模式不正常，它们几乎覆盖了所有表面，而且颜色过于鲜艳。”
　　蒋临渊指挥队伍分成两组，一组留守入口建立临时基地，另一组随他们进入小镇调查。
　　小镇寂静得令人不安。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带起几片落叶，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贺临川蹲下身，检查地面上一道奇怪的痕迹。
　　“这不是轮胎或脚印。”他用镊子取了一点痕迹中的物质放入样本盒，“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的痕迹，但模式很奇怪。”
　　蒋临渊示意队伍保持警惕：“先去医疗中心，前几支队伍最后的位置信号都是从那里发出的。”
　　落霞镇·医疗中心是一栋两层建筑，门前停着一辆显然属于上一支救援队的车辆。车门半开，车内通讯设备还在微弱地闪烁。
　　安全小队率先进入建筑，很快传出安全信号。蒋临渊和贺临川跟随进入。
　　内部混乱不堪，医疗设备散落一地，但没有任何打斗或暴力痕迹，仿佛所有人只是突然放下手中的工作离开了。
　　贺临川直接走向主电脑终端，尝试接入：“电力仍正常，系统有密码保护，但……”他快速敲击键盘，“Maximilian提供的通用医疗系统密钥应该能……”
　　屏幕突然亮起，大量数据滚动出现。
　　“成功了。”贺临川迅速浏览数据，“最后记录是五日前，当地居民开始出现异常症状：皮肤灰白化、全黑眼症、还有……声称听到‘召唤之音’。”
　　蒋临渊靠近观看屏幕：“召唤之音？”
　　“病历描述称患者坚持说听到森林在呼唤他们，然后陆续离开小镇走向森林深处。”贺临川继续翻阅记录，“奇怪的是，这些患者生理指标全部正常，除了……”
　　他放大一组数据：“他们的脑波模式完全一致，就像被同步了一样。”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巨响。蒋临渊立即带人冲向声源，贺临川迅速下载数据后跟上。
　　二楼实验室里，一名安全队员正尴尬地扶起一个倒下的仪器架：“抱歉，不小心碰倒了。”
　　贺临川却盯着墙面原本被仪器架挡住的部分：“那是什么？”
　　墙上刻着一系列奇怪的符号，排列成一种复杂的图案。贺临川拿出扫描仪记录：“这不像是随便刻的，更像某种仪式符号。”
　　蒋临渊检查符号刻痕：“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刻上的。”
　　“蒋指挥官！”楼下队员突然呼叫，“有情况！”
　　众人迅速返回一楼。一名队员指着窗外：“远处森林边缘有动静。”
　　通过窗户，他们看到森林边缘有几个身影在移动——皮肤灰白，眼睛全黑，正是照片上那种异常居民。他们行动缓慢但目的明确，正朝着森林深处前进。
　　贺临川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他们的行动模式一致，就像被什么引导着。”
　　蒋临渊决策迅速：“A组留守继续收集数据，B组随我跟踪这些居民。贺医疗官，你……”
　　“我需要近距离观察他们。”贺临川已经向门口走去，“这是了解病原体影响的最佳机会。”
　　蒋临渊点头，示意两队保持距离跟进。
　　跟踪这些被感染的居民并非难事，他们行动缓慢且对周围环境毫无反应。但越靠近森林，贺临川手中的探测器显示的环境异常越明显。
　　“环境辐射水平异常，但不是任何已知放射性物质。”贺临川低声对蒋临渊说，“这种辐射模式更像是一种生物能量场。”
　　居民们毫无阻碍地进入森林，队伍紧随其后。森林内部的植被异常茂密，能见度迅速降低。队员们不得不打开照明设备。
　　“通讯完全中断了。”一名队员报告，“与留守组和基地都失去了联系。”
　　蒋临渊下令：“继续前进，做好标记，确保能原路返回。”
　　贺临川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四周的树木：“这些树排列得太整齐了，几乎是完全等距的。这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森林。”
　　随着深入，他们注意到树木上开始出现与医疗中心墙上相似的符号，刻痕新鲜，似乎最近才被刻上。
　　突然，前方的居民们全部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跟踪的队伍。他们的黑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们知道我们一直跟着。”贺临川轻声说。
　　居民们同时抬起手臂，指向森林更深处。然后转身继续前进。
　　安全小队队长紧张地问：“蒋指挥官，这是陷阱吗？”
　　蒋临渊沉思片刻：“提高警惕，继续跟进。我想知道他们想带我们去哪里。”
　　森林越来越密，光线几乎完全被遮蔽。队员们全靠头盔照明前进。
　　借着灯光，他们看见地面的苔藓发出微弱的荧光，形成一条隐约的小径。
　　终于，他们抵达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矗立着一座由石头和树枝搭建的简陋结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号。
　　符号的含义被破译出来，那并非记录，而是警告。警告每一位闯入者：此地并非无人之境。就在四周，几十个灰色皮肤的人影静默伫立，纹丝不动。他们深黑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两人瞥了一眼石头上那些故作诡异的符号，几乎同时移开了视线。
　　“……装神弄鬼。”贺临川低声嘟囔道，语气里满是不耐。他们谁也没兴趣在这种刻意吓唬人的把戏上多花时间，他迅速扫描环境，“能量读数在这里达到峰值。那种‘生物能量场’的中心就是这个石堆。”
　　一名队员惊呼：“那是不是第二救援队的人？”
　　在那些居民中，几个穿着救援队制服的人格外显眼。他们同样皮肤灰白，眼睛全黑，静静地站在其他居民中。
　　蒋临渊下令：“尝试接触，但不要轻举妄动。”
　　贺临川小心地向前几步，对着一个似乎是医疗队员的人呼唤：“你能听到我吗？我们是Maximilian派来的救援队。”
　　没有回应。但所有居民突然同时开口：“森林苏醒，古老血脉呼唤。加入我们，成为一体。”
　　声音落下后，居民们同时转身，向着石堆后方的一个洞穴入口走去。
　　贺临川迅速分析刚才录下的声音：“声纹分析显示，那不是人类声带能产生的声音频率。更像是植物摩擦或某种自然现象模拟出的语音。”
　　蒋临渊决策：“人数分成两队，A队留守洞口，B队随我进入。如果一小时内我们没有出来，A队立即返回求援。”
　　贺临川补充道：“全程传输数据，即使我们失联，至少信息能传回去。”
　　洞穴内部出乎意料地宽敞，壁上覆盖着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照明。越往深处，英文符号以及奇异的图像越多，几乎覆盖了整个洞壁。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吟唱声，正是他们在录音中听到的“低语”。
　　贺临川突然抓住蒋临渊的手臂：“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快速操作终端，调出数据：“这不是病原体感染，是一种共生现象！这些苔藓丝释放的孢子含有特殊基因物质，能与人体细胞形成共生关系，改变宿主的同时连接到一个集体意识中！”
　　蒋临渊皱眉：“你是说这些人都被真菌控制了？”
　　“不是控制，是融合！”贺临川说，“这种苔藓是一种高度智慧的生命形式，它正在与人类形成共生关系！”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的吟唱声增强。贺临川手中的探测器发出尖锐的警报：
　　“孢子浓度急剧上升。防护服无法完全过滤！”
　　蒋临渊立即下令：“全员撤退！”
　　但已经太迟了。洞穴入口被突然生长的藤蔓封住，发光的苔藓覆盖了整个洞穴内部。
　　贺临川感到一阵头晕，防护服的面罩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微小的发光孢子。他看向蒋临渊，发现对方的面罩也同样被覆盖。
　　“通讯完全中断。”贺临川的声音因突然的疲惫而含糊，“能量场……干扰一切。”
　　蒋临渊扶住几乎站不稳的贺临川，同时试图用武器清除入口的藤蔓，但新生的植物生长速度远超他能清除的速度。
　　贺临川勉强举起检测器：“孢子改变意识……不是攻击……是邀请……”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身体软倒在蒋临渊怀中。面罩下，他的皮肤开始呈现灰白色调。
　　蒋临渊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那种吟唱声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他最后看到的是洞穴深处，那些居民们静静地站着，脸上带着微笑，他们的眼睛如夜空般漆黑，却闪烁着星点般的光芒。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蒋临渊用最后的力量激活了应急信标，然后将贺临川紧紧护在怀中。
　　洞穴完全被发光的苔藓覆盖，吟唱声在黑暗中回荡，欢迎着新成员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