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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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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透过第七生物医学研究所心理康复区的落地窗,洒落在布置温馨的会客室里。叶晚坐在沙发上,脸色比上次红润了许多,眼神中也少了几分最初的茫然,多了些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气。他穿着舒适的棉质衣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落在对面的蒋临渊和贺临川身上。
贺临川例行询问了他最近的睡眠、饮食和心理状态,叶晚一一作答,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他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问询结束后的短暂寂静里,叶晚抬起头,望向贺临川,轻声问道:“贺医生,我爸爸呢?我想他了。他什么时候能来看我?”
贺临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蒋临渊。蒋临渊却默默避开了他的视线。
如何告诉一个刚刚从漫长昏迷中苏醒、心理尚未完全坚韧的年轻人,他那用生命保护他的父亲,已经永远无法再来看他了?
贺临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叶晚,你父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无法回来看你。”
他顿了顿,观察叶晚的反应,看到他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彩,心里一阵抽紧,又补充道:“但他非常爱你,他一直希望你能平安、快乐地生活下去。他把你托付给我们,就是相信我们能照顾好你,直到你足够强大,能够独立面对这个世界。”
叶晚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人都以为他要哭出来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头:“我、我知道了。爸爸他一直都很忙。我会好好的,不会让他担心。”
贺临川伸手拍了拍叶晚的肩膀。
蒋临渊也在此刻开口:“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我们正在妥善处理。属于你的部分,会在合适的时机交还给你。目前,你的任务是安心休养,配合治疗,尽快恢复健康。这也是他的期望。”
叶晚抬起头,目光在蒋临渊与贺临川之间转了一转,最终点头:“我会的。谢谢蒋指挥官,谢谢贺医生。”
离开叶晚的会客室,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
“他还需要时间。”贺临川叹了口气,“等他心理状态更稳定一些,再慢慢告诉他真相吧。”
蒋临渊“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下午,他们驱车前往城市边缘绿化带附近的新生之家。这里环境清幽,与其说是一所监管机构,不如说更像一个设施完善的社区。那些经过严格评估且适应良好的“特殊居民”可以在这里学习生活技能,进行社会融合训练,并逐步走向独立生活。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他们被带到一处带小院的独立居所前。这里是专门为那三名从第七区基地救出的孩子准备的住处。
走进院子时,他们最先看见的是个坐在秋千上看书的少年,约莫八九岁模样。曾经那种令人心惊的透明肤色如今已接近常人,只是细看时,皮肤下的血管仍比一般人明显得多。他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贺医生?蒋指挥官?”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工装裤、身上沾着些许泥土的少年从屋后绕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铲子。他看起来更活泼一些,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警惕。
“你们怎么来了?”小龙虾问道,目光在蒋临渊和贺临川之间扫视。
“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贺临川笑着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想揉揉小龙虾的头,却被对方偏头躲开了。
小龙虾皱了皱鼻子:“别摸头,长不高。”
贺临川失笑,收回手:“还挺讲究。包子呢?”他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最让他挂心的孩子。
提到包子,小龙虾和坐在秋千上的麻辣烫表情都变了。小龙虾指了指屋内,压低声音说:“在房间里呢,他有点不开心。”
贺临川和蒋临渊对视一眼,朝着屋内走去。
客厅里很整洁,一个小男孩正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把脸埋在臂弯里。
“包子?”贺临川放轻声音叫他。
男孩的身体动了动,却没有抬头,只是发出带着委屈的哽咽:“他们……他们都有人来看……就我没有……”
贺临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新生之家还有其他孩子,或许有志愿者、社工或者曾经的亲人前来探望。包子看到别的孩子有人关心,联想到了自己孤身一人,心里难过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强行去拉包子:“我们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包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他看了看贺临川,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的蒋临渊,小声嘟囔:“你们又不是天天来……”
贺临川心里一软。他们因任务繁忙,前来探望的次数确实有限。
“对不起,是我们来晚了。”贺临川诚恳地道歉,他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一颗之前叶晚给他的糖果,“这个给你,别难过了。”
包子看着那颗糖果,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倔强地别过头:“不要糖果……想要……想要名字。”
“名字?”贺临川不解,“你不是有名字吗?包子,我给你取的。”
包子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迷茫:“可是‘包子’是食物的名字。小龙虾和麻辣烫也是,我原来叫什么?我的爸爸妈妈给我取过名字吗?”
这个问题让贺临川和蒋临渊都沉默了。
关于这三个孩子的来历,Maximilian的调查也仅限于他们是被非法组织从各个渠道搜集、用于生物实验的“材料”,他们的过去,他们的亲生父母,大多已无从考证。所谓的“官方编号”和“项目代号”,是冰冷的烙印,而非温暖的归属。
“包子”这个名字,是贺临川在基地里为了区分他们,带着点安抚意味随口取的。他没想到这孩子会如此在意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带有身份认同的名字。
贺临川看着包子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无法给他一个关于过去的肯定答案。
一直沉默的蒋临渊走了过来。他在沙发前站定,看着蜷缩在那里的包子:“名字,是赋予,不是追溯。”
包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蒋临渊继续道:“‘包子’是贺临川给你的名字,它代表你被救出那个地方,代表一个新的开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跟进来站在门口的小龙虾和麻辣烫,“你们三个都是。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由你们自己决定。名字的意义,在于使用它的人如何书写,而不在于它原本是什么。”
他看向包子:“如果你不喜欢‘包子’,可以自己选择一个喜欢的名字。或者,让‘包子’成为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符号。”
包子怔怔地看着蒋临渊,消化着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问:“那我还可以叫‘包子’吗?”
蒋临渊回答道:“可以。这是你的权利。”
包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异于常人的手指,又看了看贺临川放在他面前的那颗糖果,说:“那我还是叫包子吧。”
他拿起那颗糖果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化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贺临川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
离开新生之家时,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车上,贺临川忍不住调侃:“蒋指挥官,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哄孩子的。”
蒋临渊目视前方,语气平淡:“陈述事实而已。”
贺临川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想着叶晚强忍的思念,想着包子对名字的执着,想着这些在阴影中挣扎求生、渴望光明和归属的灵魂。
或许,他和蒋临渊所做的,不仅仅是完成任务,扫除威胁。更是在这些破碎的生命中,尽力播撒下一点点希望和温暖的种子。
他们驱车前往城郊那所特殊精神病院。
在接待室,两人见到了阮星遥的心理医生。医生向蒋临渊和贺临川介绍了患者近期的状况。
“阮星遥先生的主体人格恢复情况比预期要慢。”医生坦言,“他对副人格‘阮星影’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和排斥。每次治疗中试图引导他面对或整合‘星影’时,都会引发剧烈的情绪波动,甚至出现自残倾向。他将‘星影’视为一个必须彻底清除的污点,是他完美艺术理念和人生经历的耻辱烙印。”
医生叹了口气:“他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由偏执美学构筑的堡垒里,拒绝承认‘星影’是他的一部分,也拒绝接纳那段创伤性的过去。”
贺临川听着医生的叙述,眉头微蹙。他想起审讯室里那个时而阴郁扭曲、时而天真残忍的身影,那个在他的引导下为自己取名“阮星影”、眼中曾流露出迷茫与渴望的影子。主体人格的强烈排斥,意味着人格整合之路遥遥无期,也意味着承载了所有痛苦和愤怒的“阮星影”,可能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救赎。
“我们能不能见见他?”贺临川问道。
医生点了点头:“可以。不过黎寒松专员今天正好也在,他已经在治疗室里陪伴阮星遥有一段时间了。你们可以直接过去。”
听到黎寒松也在,贺临川和蒋临渊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那间治疗室。
贺临川推开虚掩的治疗室门,里面的景象让他一怔。
黎寒松穿着一身舒适的浅色休闲服,席地而坐,背对着门口。而此刻主导着这具身体的显然是那个副人格,她正跪坐在黎寒松面前,低垂着头,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黎寒松手里拿着彩色几何积木,正耐心教阮星影拼接。阮星影学得专注,手指有些笨拙地摆弄着积木,偶尔因拼错而发出懊恼的鼻音。每当这时,黎寒松便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点一点正确的位置,安静地等着她。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两人周身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到门口的动静,阮星影率先抬起头。看到蒋临渊和贺临川的瞬间,她眼中闪过惊慌,本能地抓住黎寒松的手臂,将大半个身子藏到他背影里,只露出一双不安的眼睛打量着来客。
黎寒松感受到她的恐惧,停下动作,反手拍了拍她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低声道:“别怕,是认识的人。”
贺临川看着阮星影受惊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他脸上露出尽可能温和的笑容,迈步走进房间,蒋临渊则跟在身后,保持着适当距离。
“星影,还记得我们吗?”贺临川在几步外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躲在黎寒松身后的阮星影齐平。
阮星影眨了眨眼,盯着贺临川看了好一会儿,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但依然没有松开抓着黎寒松的手,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贺临川笑了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束花——这是来路上他特意让蒋临渊停车买的。
他将那束深紫色的花递过去:“这个,是给你的。鸢尾花,还记得吗?它很适合你。”
阮星影的目光被那深邃的紫色吸引,犹豫片刻,抓着黎寒松手臂的力道稍稍放松,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接过鸢尾花。
接着,贺临川举起那束纯白的马蹄莲:“这一束,是给‘阮星遥’的。”
阮星影看着白色花朵,嘴唇抿了抿,没有去接,反而将怀里的鸢尾花抱得更紧。
贺临川没有勉强,将马蹄莲放在旁边的矮几上,重新看向阮星影:“在这里还好吗?黎专员对你好吗?”
阮星影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黎寒松的侧脸,然后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下。
黎寒松这时才转过头,看向两位访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他的目光在蒋临渊头上的绷带处短暂停留,并未多问。
“她的情绪最近稳定了很多。”黎寒松开口道,“虽然主体人格抗拒,但‘星影’这部分正在学习感受平静,学习像普通人一样进行一些简单的、没有伤害的互动。”他指了指地上的积木。
贺临川看着紧依在黎寒松身边、怀抱鸢尾花如握救命稻草的阮星影,心里五味杂陈。黎寒松似乎为这个破碎的灵魂提供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真正的治愈需要主体人格的接纳。
他们又停留片刻,贺临川与黎寒简单交流了阮星影的治疗进展和日常表现。阮星影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在黎寒松低声询问时才会微微点头或摇头,依赖之情显而易见。
离开治疗室时,贺临川回头看了一眼。阮星影依旧坐在地上,怀抱鸢尾花,目光追随着黎寒松起身送客的背影。
那束纯白的马蹄莲,孤零零地放在矮几上,无人问津。
“黎寒松他……”走在安静的走廊上,贺临川忍不住开口,“好像很擅长处理这种极端复杂的心理案例。”
蒋临渊目视前方,评价道:“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本身或许就能理解那种存在于秩序之外的‘异常’。”
贺临川若有所思。黎寒松身上确实有一种特质——冷静、包容,仿佛能接纳一切光怪陆离,并以一种近乎非人的耐心去引导和安抚。这对阮星影这样混乱又痛苦的存在来说,或许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只是,通往整合与救赎的道路依然漫长而黑暗,看不到尽头。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有些刺眼。贺临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沉郁。他们能做的有限,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以及像黎寒松这样的专业人士。
而他们自己,还有更多迫在眉睫的事务需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