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擒川》椰氚

55、不毛之地

　　从酒店取回衣物和资料后，回程的车上隔板依旧升起，隔出一个私密的空间。车辆平稳行驶，贺临川望向身旁正低头查看终端行动简报的蒋临渊。窗外流动的光影映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在明暗间静静蜿蜒。
　　昨晚的坦诚与今晨的和解，撬动了贺临川心底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一股冲动骤然上涌，他没有迟疑，侧身解开车内的安全带，在蒋临渊讶然的注视下，径直跨坐到了他腿上。
　　蒋临渊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稳住他的身形。
　　贺临川俯下身，双手捧住蒋临渊的脸吻了上去。他的舌尖撬开蒋临渊的齿关，深入纠缠。他拉着蒋临渊原本扶在他腰侧的手，引导着放到自己后腰更往下的位置，让两人贴得更近。
　　蒋临渊起初有些被动，但很快便反客为主，揽紧他的腰，仰头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车厢内只剩下唇舌交缠的声响和逐渐粗重的呼吸。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微微喘息。贺临川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像只确认领地的小兽，一下又一下地亲吻蒋临渊的眼睛、鼻梁、嘴唇，最后在那凸起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浅淡印记。
　　他贴着蒋临渊的耳廓，说：“蒋临渊，下次再这样，我不会原谅你了。”
　　蒋临渊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嗯”了一声，算是应承。
　　回到宿舍，贺临川卸下了所有包袱，窝在客厅沙发里，懒洋洋地抱着手机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偶尔因战况而低声咒骂或欢呼。
　　蒋临渊处理完几封邮件后，便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玩。目光偶尔掠过贺临川专注的侧脸，以及那两条白皙的腿。
　　到了该洗澡休息的时间，贺临川打了个哈欠，把手机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倒在大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传来：“好累，你先洗吧。”
　　蒋临渊没说什么，拿起睡衣走向浴室。过了一会儿，浴室里传来他的声音，隔着水声有些模糊：“贺临川。”
　　趴在床上的贺临川动了动耳朵，没抬头：“干嘛？”
　　“帮我洗一下头。”蒋临渊说。
　　贺临川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可以！”他提高了音量，“说了伤口一星期不能碰水，你想感染吗？！”
　　浴室里沉默片刻，蒋临渊权衡了一下感染风险与此刻黏腻不适的感受，最终妥协，没再坚持。
　　然而到了第二天晚上，同样场景再次上演。
　　蒋临渊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依旧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贺临川，重复了昨天的请求：“帮我洗一下头。”
　　贺临川头也没抬，手指操作不停，语气坚决：“不行。”
　　这次，蒋临渊没有妥协。他看着贺临川，语气执拗：“你不帮我洗，我就自己洗。”
　　贺临川操作游戏的手指瞬间僵住。他抬头瞪向站在浴室门口的蒋临渊。自己洗？以这家伙的性子，绝对会直接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那伤口还好不好了？
　　两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
　　蒋临渊眼神带着“我说到做到”的笃定。
　　贺临川与他僵持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他重重叹气，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身，嘴里嘟囔：“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走到浴室门口，瞪着蒋临渊。蒋临渊也看着他，丝毫没有退让意思。
　　最后还是贺临川妥协了。他推开蒋临渊，走进浴室，没好气地说：“低头！”
　　蒋临渊顺从地低下头。
　　贺临川解开蒋临渊头上的绷带，拿过一条干净毛巾，用温水浸湿后拧得半干。发现自己位置不太方便，他又让蒋临渊坐在浴缸边缘，自己则站在他面前，用湿毛巾一点点地擦拭着蒋临渊的头发。
　　动作间，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蒋临渊头上那块为了缝合伤口而被剃掉头发的地方，光秃秃的一小块，在浓密黑发间格外突兀。
　　贺临川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看着那块不毛之地，再结合蒋临渊平日里冷峻严肃、一丝不苟的形象，一种不合时宜的笑意冲上喉咙。他赶紧深吸一口气，死死咬住下唇内侧，花了毕生忍耐力才勉强把即将冲出口的笑声压了回去，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蒋临渊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动了一下，想抬头。
　　“别动！”贺临川立刻出声制止。他努力平复呼吸，继续用毛巾擦拭，但视线总忍不住往那块秃了的地方瞟，每看一眼，就需要新一轮的深呼吸来压制笑意。这简直比他做过的最麻烦的手术还要考验定力。
　　虽然蒋临渊看不到贺临川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和身体的震动。他大概猜到了原因，张开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任由贺临川帮他完成这次洁发。
　　好不容易擦拭完毕，贺临川几乎立刻把毛巾扔到一边，转过身，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好、好了，你自己擦干吧！”他怕再待下去真的会笑出声，那后果可能就不太妙了。
　　蒋临渊看着贺临川明显在努力憋笑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块光秃秃的皮肤，眼底掠过无奈，但最终也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能让他笑出来，似乎也不算太坏。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卧室地板上投下狭长光带。贺临川先醒了，意识在朦胧与清醒间徘徊。他习惯性地往身边热源蹭了蹭，手脚并用地挂到蒋临渊身上，含糊嘟囔：“嗯……今天还要去见叶晚，听说包子恢复得不错，可以安排正常生活了，我们顺便去看看阮星遥和包子吧。”
　　被他抱着的蒋临渊身体僵了一下。阮星遥他记得，那个拥有双重人格、制造了血鸢尾案的灵魂雕塑家。但包子？这个名字出现在贺临川的嘟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却让蒋临渊的记忆库检索失败。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试图在脑海里搜寻与这个食物名称相关联的人物或事件。
　　贺临川挂在蒋临渊身上，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回应，便不满地蹭了蹭他。睡意渐渐散去，他疑惑地直起身看向蒋临渊。
　　蒋临渊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投向卧室空旷角落。
　　贺临川看着他这副明显试图回避、带着心虚的样子，一个荒谬猜测浮上心头。他彻底清醒了，难以置信地问道：“蒋临渊，你不会不记得包子是谁了吧？”
　　蒋临渊装作没听见。
　　贺临川坐直身体，盘起腿面对蒋临渊，脸上表情复杂，介于想笑和无语之间：“就是那个孩子啊。在第七区废弃生物研究基地，我们救出来的三个变异孩子之一。透明皮肤，体内最初检测出高传染性病原体，后来发现是纳米生物武器载体的那个。我给他取名叫包子，另外两个叫小龙虾和麻辣烫。”他语速飞快地提醒着，试图唤醒蒋临渊选择性失忆的大脑。
　　蒋临渊听着贺临川的叙述，眉头蹙起。关于第七区基地的任务，关于那三个被救出的作为载体的实验体，以及后续涉及内部叛徒的危机，他当然记得。任务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风险评估、每一次行动指令，他都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然而对于包子、小龙虾、麻辣烫这类随意称呼，蒋临渊并未将其归入需要重点记忆的“有效信息”之列。
　　看着蒋临渊依旧带着思索和茫然的眼神，贺临川彻底无语了。他扶额叹气：“蒋指挥官，您这记忆是自带分类垃圾箱吗？重要情报一点不落，我取的名字就自动过滤？”
　　蒋临渊终于将目光转回来，落在贺临川带着控诉的脸上，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他们的官方编号和项目代号，我记得。”
　　“谁要你记那些冷冰冰的编号了。”贺临川翻了个白眼，“他们是人，不是物品。有名字的，我取的名字！”
　　蒋临渊看着贺临川较真的样子，尝试性开口：“所以包子，是指代实验体Gamma-4？”
　　贺临川觉得有点心累：“对。”
　　“那小龙虾和麻辣烫？”蒋临渊继续求证。
　　“是Alpha-7和Beta-2。”贺临川没好气地回答，补充道，“小龙虾就是那个手臂能变形成触手攻击你的那个，麻辣烫是另外一个比较安静的。”
　　蒋临渊点了点头，表示信息已接收并更新存储：“你想去看他们？”
　　“嗯。”贺临川重新躺倒下去，枕着自己的手臂，“叶晚那边需要定期复查心理状态，毕竟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至于包子他们虽然身份特殊，但Maximilian的评估不是显示他们可以逐步适应正常社会环境了吗？去看看他们安置得怎么样，毕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我们把他们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的。”他始终记得那几个孩子蜷缩在废弃基地角落里的样子，记得他们透明皮肤下清晰的血管，记得他们最初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蒋临渊看着贺临川的侧脸，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嗯”了一声：“可以。我协调一下访问权限。”他拿出终端开始联系相关部门。贺临川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思绪已经飘远了。
　　过了一会儿，蒋临渊结束通讯说道：“安排好了。上午先去见叶晚，下午去新生之家看望那三个孩子。”
　　新生之家是Maximilian下设的、用于安置和帮助类似包子他们这样拥有特殊背景或能力、需要适应社会的个体的机构。
　　贺临川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两人起床洗漱准备出发。在换衣服的时候，贺临川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正在系衬衫扣子的蒋临渊，故意问道：“对了，蒋指挥官，你还记得阮星遥的那个副人格，叫什么名字吗？”
　　蒋临渊系扣子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贺临川。贺临川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蒋临渊看着贺临川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选择绕过这个问题，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该出发了。”
　　贺临川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想让这位脑子里只装着重要情报的指挥官记住这些充满个人色彩的名字，还需要不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