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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我讨厌你 ...

  •   贺临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真皮座椅。蒋临渊的每一个字仍在他脑海中回响,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碎了他先前筑起的冰墙,却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酒精让思绪变得迟缓,委屈、愤怒、不安,还有在那坦诚回答下悄然滋长的欣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心烦意乱。
      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车辆平稳停下。贺临川抬头望向窗外,熟悉的宿舍楼轮廓映入眼帘。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皱了皱鼻子,带着近乎任性的抗拒脱口而出:“我要回酒店。”
      蒋临渊正准备开车门的手顿住了。他侧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望向贺临川。对方脸上的酒意红晕尚未褪尽,眼神却已清明不少,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不想待在这里。”
      短暂停顿后,蒋临渊什么也没问,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好。”
      他收回手,重新在终端上操作,对前座司机低声交代:“去琉璃酒店。”
      车辆再次启动,调转方向。
      贺临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刚刚接近又迅速远离的宿舍楼,心里那点别扭劲儿还没过去,又觉得让伤患跟着折腾有些过意不去。他抿了抿唇,找了个更合理的借口,皱着眉对蒋临渊说:“我的衣服还在酒店。”
      他以为蒋临渊会坚持,至少会流露出不赞同。
      然而蒋临渊只是侧目瞥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随即鼻腔里逸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太短促,带着无奈与纵容,与他平日冷硬的形象截然不同。
      “明天再去拿。”蒋临渊安抚道。
      贺临川被这反应弄得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对方那副“随你折腾但我自有主张”的模样,那股莫名的气性忽然就泄了下去。
      他应了一声,不再坚持,算是默许了回宿舍的决定。
      车辆调转方向,再次驶回宿舍。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沉默地走进电梯,回到那个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空间。
      贺临川没有立刻坐下,径直走到客厅连接的阳台,拉开厚重窗帘。夜晚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吹散室内沉闷的酒气。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零星路灯与远处城市的霓虹,背影显得单薄、疏离。
      蒋临渊没有打扰他。他走进厨房,找出蜂蜜,用温水冲调了一杯蜂蜜水。
      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递给贺临川。
      贺临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沉默地接了过来。温热的杯壁透过掌心传来暖意。他低头小口啜饮,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蔓延,确实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与胃里的不适。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凝望窗外夜色,谁都没有说话。
      在这片刻宁静中,贺临川开口将话题拽回那个核心。
      “我讨厌你,蒋临渊。”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没有赌气,没有愤怒,更像是一种陈述,带着酒醒后残留的直白与疲惫。
      蒋临渊正低头解着手腕上的终端,闻言指尖一颤,那枚象征身份与权限的金属环险些滑落。一阵熟悉的悸动猝然撞上心口——是心悸,又发作了。
      他倏地抬头,看向贺临川的侧脸。
      贺临川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蜂蜜水,另一只手始终藏在口袋里,克制不住地轻颤着。
      蒋临渊维持着有些僵硬的姿势,手指仍停留在半解的终端搭扣上。他望着贺临川平静的侧影,眼中翻涌着许多情绪,错愕、受伤,以及不解。
      他刚刚才近乎剖心剖肺地给出了所有问题的答案,他以为……至少,关系会有所缓和。
      为什么是“讨厌”?
      贺临川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缓缓转过头,对上蒋临渊的目光。他的眼睛在夜色映衬下很亮,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怨怼,只有带着距离感的冷静。
      “讨厌你一直把我推开,小时候是,长大了也是。讨厌你自以为是,”贺临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列举,“讨厌你什么都自己扛,讨厌你觉得把我排除在外就是保护。”
      他的话剖开了两人之间最根本的问题。
      “讨厌你让我觉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自己不被需要,甚至是个麻烦。”
      他明白了。
      贺临川的“讨厌”,并非否定他的感情,也不是不原谅他的隐瞒。而是在控诉他行为模式本身,那种独断专行、将身边人隔绝在风险之外的保护,本质上是一种不信任与疏离。
      这种保护,恰恰触动了贺临川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弦,勾起了他曾被重要之人排除在外的糟糕回忆。
      蒋临渊看着贺临川,看着他眼中那份因他而起的受伤与疏远。他解终端的手彻底松开,终端滑回手腕。
      他没有试图辩解。
      他沉默许久,待心悸的余波渐渐平缓,才向前迈出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对不起。”蒋临渊说,“为我自以为是的保护,为让你感到不被需要。”
      “以后,”他望着贺临川的眼睛许下承诺,“不会了。”
      他不会承诺以后绝不隐瞒,因为那是不现实的。但他承诺,不会再以保护为名,将他彻底推开。
      贺临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认真与歉意,看着他头上那圈刺眼的绷带。
      心里的那点坚冰,在蜂蜜水的温热与这句直接的道歉中,慢慢融化了。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讨厌了”。
      他只是低下头,将杯中剩余的蜂蜜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塞回蒋临渊手里。
      “我困了。”
      蒋临渊接过空杯,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尖。
      “去睡吧。”蒋临渊轻声道。
      贺临川没再看他,转身走进卧室。
      蒋临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中还握着那个带余温的空杯。
      阳台的窗户仍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蒋临渊关掉阳台的灯,走进客厅,将杯子洗净放好。随后走到卧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呼吸声,在门外驻足良久,才轻轻带上房门,转身走向书房。
      他大概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过于汹涌的情绪,以及思考该如何更好地去爱一个人。
      贺临川是在一阵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醒来的。宿醉带来的头痛并不剧烈,更多的是精神放松后的慵懒。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酒店房间陌生的天花板,但身侧传来的温度和气息告诉他,这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尤其是昨晚在车上,他借着酒意问出的那些直白到近乎残忍的问题,以及蒋临渊那句句坦诚、毫无修饰的回答。
      “你喜欢我吗?”
      “喜欢。”
      “因为你是贺临川。”
      ……
      贺临川绝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酒精真是误事!他怎么会……怎么会问出那些话!简直像是把心掏出来放在砧板上,还逼着对方当场验货。
      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他依稀记得,在得到所有答案后,他站在窗前,似乎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
      “蒋临渊,我讨厌你。”
      当时蒋临渊是什么反应?贺临川努力回忆着细节。对了,蒋临渊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在听到那句话时掠过了受伤。虽然很快就被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但贺临川捕捉到了。
      就因为捕捉到了,此刻回想起来,心里才更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贺临川啊贺临川,蒋临渊比你还小几个月呢,你就不能谦让一下吗?昨晚那样逼问的是你,最后还要补上一句伤人的话,像什么话,你要有作为哥哥的自觉。
      自我检讨了一番,贺临川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
      他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清了清嗓子,朝着浴室方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蒋临渊?”
      水声停了。几秒后,浴室门被拉开,蒋临渊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头发微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准备好的温水,递了过去。
      贺临川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抬眼看向蒋临渊头上依旧缠着的绷带。
      “换药了吗?”贺临川问,语气尽量自然。
      蒋临渊摇了摇头。
      贺临川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铺:“坐下,我给你换药。”
      蒋临渊依言在床边坐下,背对着贺临川,姿态顺从。
      贺临川下床,从自己带来的简易医疗包里找出消毒用品和新的敷料。他跪坐在蒋临渊身后,动作轻柔地解开旧的绷带。伤口暴露出来,缝合线清晰可见,周围还有些红肿,但看起来没有感染迹象。
      “有没有碰水?”贺临川一边用沾了消毒液的棉签清理伤口周围,一边问道。
      “没有。”
      “嗯。”贺临川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换完药,贺临川没有立刻起身。他垂眸,看着蒋临渊后颈上的晶片。昨晚的一切,蒋临渊的坦诚,自己的失控,还有那句不该说的“讨厌”,都在脑海里盘旋。
      他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蒋临渊的腰,将脸颊贴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蒋临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贺临川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的紧绷,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覆盖在贺临川环在他腰间的手上,轻轻握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和心跳。昨夜的狂风暴雨已经过去,留下的是被冲刷过后、更加清晰真实的彼此。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过了许久,贺临川才低声开口,声音闷在蒋临渊的背脊里,带着点懊恼和不好意思:“我昨晚喝多了。”
      蒋临渊“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贺临川又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蒋临渊衣服的布料。
      蒋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哪一句?”
      贺临川一噎,脸上有点烧。
      这人是故意的吗?
      “最后那句。”他含糊地说。
      蒋临渊又“嗯”了一声,这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明的意味。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忘了”,只是收紧了握着贺临川的手。
      这种沉默的回应,反而让贺临川心里更软了。
      他抬起头,下巴抵在蒋临渊的肩胛骨上,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那你呢?头还疼吗?”
      “还好。”
      “饿不饿?叫点东西吃?”贺临川提议。
      “好。”
      简单的对话,驱散了最后一点隔阂的阴霾。
      贺临川松开环抱着蒋临渊的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他拿起手机点外卖。
      蒋临渊也转过身,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贺临川点完餐,放下电话,回头就看到蒋临渊正看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看什么?”
      蒋临渊没有回答,只是朝他伸出手。
      贺临川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茧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蒋临渊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拉,将他带进怀里。
      早餐很快被送来。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安静地吃着。
      “今天有什么安排?”贺临川咬了一口吐司,问道。
      蒋临渊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需要回指挥部做行动总结报告。你的报告写完了吗?”
      贺临川这才想起被自己抛到脑后的正事,哀叹一声:“还没,资料都在酒店。”
      “吃完我陪你回去拿。”蒋临渊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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