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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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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贺临川在酒店的床上醒来。宿醉带来的头痛并不剧烈,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与空茫。他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一连串未读消息涌了进来,几乎都来自蒋临渊。
消息从昨晚他回酒店不久后开始,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凌晨。最初的几条是解释:
「临川,并非不信任你。」
「此次行动牵扯蒋家内部,风险过高,我不能让你涉险。」
「渊墨小队是执行此类斩首任务的最佳选择,带你反会增加变数。」
接着是一些关于伤势的报备,像在写工作报告:
「伤口已处理完毕,无感染迹象。」
「医疗官要求住院观察24小时。」
再后来,大约是见他一直不回复,蒋临渊的消息里带上试探和笨拙的示弱:
「头很痛。」
「医院的食物很难吃。」
「你之前准备的舒缓精油,放在宿舍哪个位置?」
最后几条接近凌晨发出,内容变得简短:
「还在生气?」
「回复我。」
「贺临川。」
贺临川垂眸,一条条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能想象到蒋临渊躺在病床上皱着眉,用那双修长好看、带着枪茧的手,一字一句敲下这些他并不擅长的文字。
看完所有信息,贺临川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三句:
「知道了。」
「精油在浴室镜柜下层。」
「注意休息。」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起身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而下,氤氲水汽模糊了镜面。洗完澡,他站在洗手台前,目光落在左手腕的银色手环上。昨晚情绪混乱时他忽略了它,此刻清醒,这手环的存在感变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提醒着那段他试图暂时逃离的关系。
他伸手解开搭扣,将手环摘下来,随手放在洗手台上。
与此同时,Maximilian直属医疗中心VIP病房内。
蒋临渊头上缠着绷带,靠坐在病床上,面前的光屏显示着刚刚收到的回复。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眉心渐渐蹙起。
右手腕上那枚同款手环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
蒋临渊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立刻划开个人终端,点开一个需要特殊权限访问的加密图标。界面展开,显示着与贺临川的实时监测数据:
心率:68
定位:市中心,琉璃酒店,1809房间
情绪状态:疲惫
欲望指数:0
定位显示贺临川在外入住了酒店。情绪指数低得异常,而那个刺眼的“0”,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蒋临渊的视野。
他垂眸盯着那行数据。贺临川不仅离开了他们的宿舍,摘掉了象征联系的手环,甚至连最基本的生理欲望都降到了零点。
病房门被敲响,打断了他的凝视。路远拎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关切笑容走了进来。
“哟,我们蒋指挥官这是怎么了?”路远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蒋临渊头上的绷带上,语气调侃,“听说你头都裂开了?这么刺激?”
蒋临渊抬眸,眼底尚未褪去的冷意让路远挑了挑眉。
跟在后面的许亦辰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插话:“他这算什么刺激?他前几天把医疗部那位宝贝给骗了,自个儿偷偷溜出去执行任务,结果差点真把脑袋交代在外面。”
路远惊讶地看向蒋临渊,眼神里写满“你也有今天”:“可以啊蒋临渊!玩这么大?不怕你家那位知道了……”
他话没说完,被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打游戏的谢长卿打断。谢长卿头也不抬,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快速操作:“他已经知道了。”
路远看了谢长卿一眼,目光又移回蒋临渊脸上。
蒋临渊脸上没什么表情,算是默认。他此刻的心情远比头上伤口更烦躁,终端上的数据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路远顿时无语,抬手揉了一把脸:“我说你怎么一脸……嗯,低气压。原来是后院起火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哄了吗?怎么哄的?需不需要哥哥给你支两招?对付贺临川那种看着好说话其实主意特别硬的人,你得……”
蒋临渊淡淡打断他,视线转向靠在墙边的许亦辰:“许亦辰,Maximilian同意把你的医疗官换回之前那个了吗?”
正看热闹的许亦辰猝不及防被点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提到现在的临时医疗官,一股无名火就涌上来。那家伙技术马马虎虎,脾气倒是不小,每次治疗都板着脸,活像他欠了几百万信用点。
“没。”许亦辰没好气地回道,烦躁地摆手,“Max再不同意,我就亲自去逮人。之前那个小医疗官都已经原谅我了,直接抓过来就行了。”
路远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刚想吐槽许亦辰这土匪逻辑,话还没出口,就又被蒋临渊堵了回去。
蒋临渊目光平静地转向路远,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听说你现在又被你的‘朋友’缠上了,解决了吗?”
路远瞬间闭嘴,脸上那点笑容僵住。他想起最近那个对他异常执着、甚至开始调查他行踪的年轻男孩,顿时一阵头疼,绝望地闭上眼,随手抽了张椅子坐下,彻底不说话了。
病房里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谢长卿游戏里传来的音效还在持续。
蒋临渊只用两句话,成功让两个试图看热闹和提供“帮助”的家伙同时安静下来。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终端边缘。贺临川摘下手环的行为和那个数据,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持续传来细微的痛感和烦躁。
他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用那种方式将贺临川排除在外,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是一种伤害。贺临川的愤怒和疏离,他并非不能理解。
只是,当这种疏离以如此具体的方式呈现时,蒋临渊才发觉它比预想中更难忍受。
他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计算风险和收益,却第一次在感情领域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和无措。
哄?怎么哄?
他连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而贺临川现在的状态,显然不是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挽回的。
路远那些花花公子的手段,显然不适用于贺临川。
谢长卿结束一局游戏,收起手机,抬眼看了看病房里这诡异的低气压,尤其是蒋临渊那副明明受伤虚弱却硬邦邦散发着冷气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路远带来的果篮,挑出一个看起来不错的苹果,又找出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开始削皮。
“有时候,”谢长卿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解决问题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计算。坦诚,比任何策略都有效。尤其是当对方已经关闭了所有常规沟通渠道的时候。”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蒋临渊放在床边、屏幕暗下去的终端。
削完苹果,他递给蒋临渊。
蒋临渊看着那个削得光滑整齐的苹果,没有接。
谢长卿也不在意,将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对路远和许亦辰说:“走了,让他休息。”
路远和许亦辰对视一眼,识趣地站起身。路远拍了拍蒋临渊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正经了点:“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填。贺临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得拿出点诚意来。”
许亦辰则耸耸肩,丢下一句:“需要武力支援的话,说一声。”
虽然他觉得蒋临渊在“哄人”这方面可能更需要智力支援,而且看现在这情况,贺临川那边估计连门都不会给开。
三人先后离开病房,留下蒋临渊一人对着那个削好的苹果。
窗外阳光明媚,他却觉得病房里有些过于安静了。
他再次拿起终端,屏幕亮起,那个图标的界面依旧打开着。
他抿了抿唇,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有些壁垒,不是隔着屏幕几句话就能打破的。他需要见到他,需要面对他。只是,以贺临川现在紧闭心门的状态,他连靠近都显得困难。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悄然蔓延开来。
…
傍晚时分,贺临川接到了萧辰的通讯邀请。屏幕上,萧辰和苏晴并排坐着,背景看起来像是一家清吧。
“临川,”萧辰语气如常,“我和苏晴在回声酒吧,环境不错,要不要出来坐坐?就当散散心。”
贺临川沉默了几秒,他知道他们是好意。独自待在酒店房间里,思绪只会更加混乱。他点了点头说:“好,地址发我。”
挂断通讯,他起身换衣服时目光再次扫过床头柜。那枚手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他注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重新将它扣回手腕上。
他到达酒吧时,萧辰和苏晴已经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里等着了。酒吧灯光昏黄,舒缓的爵士乐流淌,气氛确实能让人放松几分。
贺临川坐下,点了一杯烈度较高的威士忌。萧辰和苏晴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陪着他,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偶尔碰杯。
贺临川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精逐渐发挥作用,驱散了部分冷意与麻木,也让一直被压抑的情绪开始松动。他脸上泛起红晕,眼神有些迷离,显然是微醺了。
萧辰和苏晴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晴眨了眨眼,示意时机差不多了。
萧辰会意,放下酒杯,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他走到酒吧僻静的角落,拿出终端快速拨通蒋临渊的通讯,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蒋指挥官,”萧辰压低声音,“临川在回声酒吧,喝得有点多了。您看要不要过来接一下他?”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蒋临渊的回应:“嗯。”
电话□□脆地挂断。
萧辰收起终端,回到卡座,对苏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酒吧入口处的光线被一道挺拔的身影遮挡。蒋临渊穿着常服,头上戴了个帽子,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目光锁定了卡座里的贺临川。
萧辰和苏晴一见蒋临渊出现,立刻站起身。
萧辰语气自然地说道:“蒋指挥官,你来了就好。我们正好有点事,就先走了。临川就交给你了。”
苏晴朝蒋临渊点了点头,便和萧辰一起快速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贺临川似乎对同伴的离开毫无所觉,他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晃动着酒杯里残余的液体。直到蒋临渊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来人。
看到蒋临渊,贺临川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走吧。”贺临川放下酒杯,动作算得上顺从,他自己站起身,脚步略微虚浮地朝着酒吧外走去。
蒋临渊即刻跟上,步履落在他身侧偏后半步之处。
来到路边,蒋临渊没有自己开车。他头上的伤虽然不影响基本行动,但为确保安全,他还是叫了Maximilian系统的专属司机。
黑色的公务车停在面前。蒋临渊拉开车门,护着贺临川先坐进后排,自己随后跟上。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蒋临渊抬手,按下了车门上的一个按钮,一道隔板缓缓升起,将前后排空间彻底隔绝。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出的微光。
蒋临渊转过头,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贺临川却先开口了。他上车后依旧维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侧头看着蒋临渊,因为酒精而湿润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也格外直接。
“蒋临渊……”贺临川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语调平缓,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某些一直被刻意忽略的东西,“你可怜我啊?”
蒋临渊完全愣住了,他看着贺临川,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来由。
贺临川看着他怔住的表情,又笑了一下,眼神却与蒋临渊记忆中的截然相反,他冷漠地说:“因为听见了我在门里自我厌弃的话,所以可怜我,才跟我在一起吗?”
蒋临渊的瞳孔微缩,瞬间明白贺临川指的是哪件事。他从未想过,贺临川会一直记得,甚至会这样解读他的动机。
“你现在看我,”贺临川审视着蒋临渊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继续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会对你产生吸引力吗?会让你有欲望吗?”
蒋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终端上的数据。
“让你信任吗?”贺临川追问,“还是说,我只是一个绊脚石呢?”
不等蒋临渊回答,他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像是要把所有积压的疑惑和不安都在今晚借着酒意倾泻而出:“带我参加宴会的那天你没醉吧?”
蒋临渊呼吸一滞。
“为什么呢?”贺临川歪着头,眼神迷蒙,“想亲我,所以故意装醉吗?”
“你也不是不会使用自动注射剂,对吗?你小时候说的,不是真心的,对吗?”他步步紧逼,提及更早的往事,“那时候是为了找事,还是你早就见色起意了?小时候你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真心的,对不对?”
贺临川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问道:“蒋临渊,你喜欢我吗?”
不是“爱”,而是更基础、也更真实的“喜欢”。
酒精放大了他的不安,也撕掉了他平日里用来伪装的无所谓和玩世不恭。他将自己最脆弱、最不确定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蒋临渊面前。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潜藏的不安,那些关于动机和真心的质疑,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需要答案。一个真实的,不掺杂怜悯、算计或责任的答案。
蒋临渊看着贺临川,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执拗地寻求着一个答案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泛红、却写满了不确定的脸。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突然意识到,他欠贺临川的,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这次任务的道歉,更是一个关于最初开始的、最根本的交代。
他所有预先准备好的解释和说辞都卡在喉咙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贺临川眼底那点微光几乎要彻底黯下去时,蒋临渊终于开口了。
“不是可怜。”蒋临渊否定了那个最让贺临川在意和受伤的猜测。他回想起听到门内那些低语时的心情,并非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刺痛,以及一种想要将那个人从那种情绪中拉出来的强烈愿望。
蒋临渊顿住了,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形容贺临川的词语,却发现都不够贴切。最终,蒋临渊选择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贺临川:“你很好。”
接着,他毫无避讳地回答了那个关于“欲望”的问题:“有。”
在贺临川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他继续说了下去,:“信任,从未将你视为绊脚石。”
蒋临渊继续回答:“当时是找事,还是见色起意……”他顿了顿,回溯当时那晦暗难明的心绪,“我不确定。我说讨厌你,不是真心的,是那时候太不自量力,妄想用这样的方式斩断联系,去保护彼此。”
他坦承最初的动机是混沌的——或许兼而有之,又或许,只是在那一刻,他再一次被眼前这个鲜活、张扬又带着刺的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从而生出了一种想要靠近、甚至想要招惹的冲动。可年少时的刺伤早已落下,终究在对方心里刻成了一道疤。
“参加宴会,”蒋临渊继续说道,视线落在贺临川的唇上,:确实是装的。”
贺临川呼吸一滞。
“因为想,”蒋临渊没有任何犹豫地给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真实的答案,“所以装。”
想靠近,想触碰,想确认那份吸引是否只是错觉。所以他利用了酒精作为掩护,卸下了平日的冷静自持,遵循了内心最直接的渴望。
这些关于过往细节的答案,他给得同样坦荡,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直接。没有推诿,没有美化,承认了最初的“不确定”,也承认了后来的“故意”。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贺临川的眼睛上,回答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喜欢。”蒋临渊说。
不是更复杂、更沉重的“爱”,而是在此刻,更贴合他内心最真实感受的“喜欢”。喜欢他的鲜活,喜欢他的坚韧,喜欢他偶尔的任性,甚至喜欢他此刻带着醉意、执拗追问的模样。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合适,更不是因为怜悯。”蒋临渊看着他,一字一句,将那份感情剥离得清清楚楚,“是因为你是贺临川。”
所以才会被他吸引,想要靠近,所以才会在意识到可能失去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和失控。
贺临川怔怔地看着蒋临渊,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蒋临渊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他脑海里。那些坦率的承认,那些直接的否定,那些朴素的肯定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慢地注入他冰冷不安的心湖。
他看得出蒋临渊的认真并非敷衍,此刻的举动也不是平息事端的权宜之计。
他一直纠结的、怀疑的、自我否定的问题,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直白的回应。
不是可怜。
很好。
有欲望。
信任。
不是绊脚石。
会用自动注射剂。
不确定是找事还是见色起意。
不讨厌。
没醉,是装的。
因为想亲你,所以装。
喜欢。因为你是贺临川。
所有的壁垒,在这样的坦诚面前,开始松动。
贺临川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蒋临渊,眼眶不受控地泛起潮意。他迅速低下头,用垂落的额发遮住自己狼狈的神情。刚刚在看见蒋临渊的瞬间,他本能地想逃,想用最锋利的话语划清界限,可双脚却像被什么钉在原地。他逼着自己跟上蒋临渊的脚步,却又控制不住地说出那些让两人都难受的话。每句质问都像在撕扯自己的伤口,他怕蒋临渊真的转身离开,更怕他看穿自己颤抖的内里。可蒋临渊始终没有走,给了他回答。
蒋临渊看着贺临川低垂的脑袋,发顶柔软,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他没有再催促,也没有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信任需要行动重建。他今晚给出的答案,只是第一步。
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