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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头裂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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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中心内,许亦辰焦躁地来回踱着步,目光不断在主屏幕和角落里那道过分沉默的身影之间来回扫视。
贺临川剥离所有个人情绪,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微观世界的分析中,专注处理着样本数据。显微镜下,诡异的神经活性物质结构逐渐清晰;质谱仪上,成分分析的结果一点点完善。他大脑飞速运转,交叉比对已知的神经药理数据库,寻找任何可能的拮抗剂或阻断机制。
不知过了多久,贺临川猛地抬头,快速调出“潘多拉”原型机的核心调制频率图谱,与刚刚分析出的物质共振频率进行叠加演算。
他低声自语道:“找到了。”
他发现通过对现有神经屏蔽模块进行逆向微调,产生一种特定的频率偏移,理论上可以形成针对高强度调制波的“相位抵消”效应。这虽无法实现完全免疫,却足以大幅削弱冲击,为人员争取到关键的反应时间。
他立刻将初步理论模型和修改方案打包,通过内部系统发送给装备技术支持部门,标注为「紧急,最高优先级」。
完成这一切,他像耗尽所有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身体的疲惫如潮水涌来,大脑却因高强度思考和压抑情绪而异常清醒。
他没有问蒋临渊的情况。既然不被需要,便不再关注。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代表蒋临渊和渊墨小队的光标群突然高速移动,与数个代表敌方高威胁单位的红点剧烈交叠。激烈的交火声和爆炸声透过尚能连接的音频通道断断续续传回。
谢长卿语速加快:“第二、第三突击队按计划切入!火力掩护!蒋指挥官,你们必须尽快脱离核心区域,能量读数极不稳定!”
“收到。正在执行最终破坏程序,三十秒后撤离。”蒋临渊的声音夹杂着爆炸杂音和急促呼吸。
贺临川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
剧烈干扰再次袭来,大部分信号连接被切断,屏幕上一片雪花。
几秒钟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层层屏蔽,也隐约传到了指挥中心。
黑石工业园方向的夜空被一股不正常的光芒短暂照亮,随即迅速黯淡,只剩下滚滚浓烟在夜色中升腾。
“能量爆发确认……核心信号源消失,熔炉确认摧毁!”技术员如释重负,随即又紧张地汇报,“突击队正在撤出,伤亡情况正在统计。”
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的汇报和指令声。
贺临川终于睁开眼睛看向主屏幕。信号逐步恢复,传回的画面触目惊心——废墟、硝烟,以及一些被队友搀扶或抬出的、满身血污的身影。
他没有在那些蹒跚的身影中找到蒋临渊。
直到画面切换到一个临时建立的野战医疗点。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简易担架旁,即使隔着模糊影像和弥漫尘土,贺临川也一眼认出那是蒋临渊。他低着头,一只手按在额角,深色血液正从指缝间不断渗出,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将半边肩膀的作战服染成暗红。他身姿依旧挺拔,但那种强撑的意味,贺临川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他猛地起身。
“这里交给你。”他对谢长卿丢下一句,没等回应便转身冲出指挥中心。
他跳上一辆待命的医疗突击车,油门踩到底,朝着黑石工业园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坐在担架旁、血流不止的身影。
赶到混乱的野战医疗点时,蒋临渊已被转移到相对安静的帐篷里。其他伤势更重的队员正在被优先处理。蒋临渊靠坐在行军床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一个医疗兵正为他进行初步清创。
贺临川一把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让我来。”他接过医疗兵手中的器械盘,戴上无菌手套。
医疗兵如蒙大赦,立刻退到一旁协助。
天晓得他刚才一直被蒋临渊追问贺临川在哪问得有多烦,耳朵都快起茧了。
贺临川俯身仔细检查蒋临渊头上的伤口。伤口极深,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爆炸溅射的金属碎片或碎石击中,几乎能看到底下森白的颅骨。万幸的是,初步判断没有伤及主要脑神经和大血管,但一根较小的动脉显然破裂了,血液还在不断涌出。
他没有看蒋临渊的眼睛,全程专注于伤口。动作熟练地用镊子清除嵌入伤口的细小碎石和污染物,然后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
进行到深层缝合时,意外发生。或许由于体位变动,或许之前被血痂暂时堵住的破口再次崩开,那根受损的动脉突然喷射出一股鲜血,直接溅到贺临川的无菌口罩和护目镜上。
贺临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立刻用指尖按住血管近心端的出血点,另一只手迅速准备好止血钳和更粗的缝合线。
目光透过护目镜上斑驳的血迹,看向蒋临渊因失血和疼痛而更加苍白的脸:“压迫止血。三秒。如果止不住,立即进行手术。”
蒋临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唇,额角因忍耐而渗出细密冷汗。
一、二……
就在贺临川准备示意医疗兵准备手术器械的瞬间,指下那股凶猛的搏动性喷射骤然减弱,变成了缓慢的渗血。
血止住了。
贺临川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松开手指,用止血钳夹住血管断端,利落进行结扎,然后继续未完的缝合工作。
整个过程中,蒋临渊始终清醒地看着他,看着他被血迹污染的脸,看着他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看着他专注到近乎漠然的侧脸。
当最后一道缝合完成,贺临川剪断缝线,用敷料覆盖包扎好伤口后,他直起身,一边摘掉沾满血迹的手套,一边公事公办地交代注意事项:“伤口深度接近颅骨,万幸没伤到神经。但创面很大,容易感染。一星期内不要碰水,定期换药,避免剧烈运动。如果出现剧烈头痛、呕吐或者意识模糊,立刻回医疗部检查。”
他顿了顿,觉得“工作”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多余又讽刺,最终没有说完,只是转身开始收拾器械,准备离开。
“临川。”
贺临川收拾东西的动作没有停。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贺临川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蒋临渊低声说。
贺临川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还沾着血迹的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将蒋临渊的手掰开。
他没有回头看蒋临渊,也没有再说一个字。掰开那只手后,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篷。
帐篷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的一切,也隔绝了那道一直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刺眼,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贺临川回到蒋临渊的宿舍,动作迅速地收拾了几件常穿衣物和必要个人用品,塞进旅行袋里,拉上拉链,他拎起包,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走进那家熟悉的酒店办理了入住。刷开房门,将旅行袋随意扔在角落,径直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他闭着眼,任由水珠打湿头发和脸庞,想要洗去的不仅仅是尘土和血迹,还有那些纷乱复杂、带着刺痛的情绪。
洗完澡,他换上一身干净休闲服,头发还带着湿气。他拿起手机,略过那个置顶的、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的联系人,在三人小群里发了条信息。
【贺临川】:晚上有空吗?一起吃晚饭,我请客。地点你们定。
消息发出后不久,萧辰和苏晴都回复了。萧辰发了个“OK”的手势,苏晴则推荐了一家火锅店,并主动订好了包间。
晚上七点,贺临川最早抵达包间。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有些放空,看着锅底慢慢煮沸。萧辰和苏晴随后一起到了包间。
“贺医生!”苏晴笑着打招呼。
贺临川抬起眼,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说:“坐吧,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萧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贺临川脸上扫过。他已经从谢长卿那里大致知道了黑石工业园行动的经过,以及蒋临渊受伤和贺临川离开指挥中心的事情。来的路上,他也简单跟苏晴解释了一下。
席间,气氛有些凝滞。贺临川话很少,只是默默地涮着菜,偶尔应和一下苏晴关于菜品味道的点评。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翻滚的锅底,或者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碟。
萧辰托着腮,看着从刚刚开始就沉默不语的贺临川。他能感觉到贺临川平静表面下压抑着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或许是安慰,或许是询问。
坐在他旁边的苏晴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在桌下拉了拉他的衣袖。萧辰转过头,苏晴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阿辰,我觉得……还是给临川一点时间,让他自己静一静比较好。他现在可能不想谈那些事。”
萧辰看了看贺临川那副明显拒人千里的样子,又想了想苏晴的话,觉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反正这几天他没什么紧急任务,时间有的是。
于是,萧辰转而聊起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最近上映的一部搞笑电影,或者苏晴和他在训练中闹出的无伤大雅的小笑话。苏晴也配合着,努力让气氛不那么沉重。
贺临川对他们的闲聊大多只是听着,偶尔扯扯嘴角,算是回应。他依旧吃得很少,更多的时候是在喝酒。
萧辰和苏晴都没有阻止。有时候,酒精也是一种暂时的慰藉。
这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萧辰和苏晴在说话,贺临川扮演着一个心不在焉的听众。结账时,贺临川拿出信用卡,动作干脆。
走出火锅店,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贺临川因喝了酒,脸颊有些泛红,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冷寂了些。
“贺医生,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送你回酒店?”苏晴关切地问。
“不用。”贺临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喝多。酒店就在附近,走回去就行。谢谢你们今晚出来。”
萧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自己小心。明天要是没事,我们再约?”
贺临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独自融入了夜色中。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透着孤寂和疲惫。
萧辰和苏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希望临川能快点好起来。”苏晴轻声说。
萧辰叹了口气:“这种事,外人帮不上忙,得他自己想通。走吧,我送你回去。”
另一边,贺临川独自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闷。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依旧没有任何来自那个人的新消息或未接来电。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回到酒店房间,一片冷清。他脱掉外套,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火锅的热闹和酒精的微醺都已散去,只剩下清晰的、带着钝痛的现实。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帐篷里蒋临渊血流不止的样子,闪过指挥中心屏幕上那个稳定移动的光标,闪过那封冰冷的遗书,也闪过更久以前,那个他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的、被他视为哥哥的人。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需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他很累,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