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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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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中心内,仅恢复部分功能的屏幕上,代表潜入队员生命体征的光点接连熄灭,最终只剩下寥寥几处微弱闪烁,那是撤出来的、身负重伤的幸存者。他们带回的情报支离破碎,除了确认地下设施的恐怖景象之外,对星火的核心数据的获取几乎为零。
蒋临渊站在主控台前,垂眸注视着不断减少的光点。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事,有些他甚至能叫出名字。他偏过头,看向正全神贯注分析数据的贺临川,轻轻笑了一下。
随即,蒋临渊转身,说:“谢长卿,指挥权移交给你。许亦辰,协助他。”
谢长卿愣了一下,迅速上前接替位置。许亦辰皱紧眉头,看向蒋临渊。
蒋临渊没有解释。他径直走到贺临川面前,拉起他的手:“走了。”
贺临川正分析着幸存者带回的零星生物样本数据,试图找出对抗高强度神经冲击的方法,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去哪里?我这边……”
“你需要休息。”蒋临渊打断他,手上力道加重,几乎是半强制地将他从座位上带起,“你身上很臭。”
贺临川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让他忽略了个人卫生,身上混杂着汗水和实验室试剂的味道。他被这个过于直白的理由噎住,加上确实疲惫,挣扎的念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妥协,任由蒋临渊将他带离指挥中心。
回到宿舍,贺临川被推进浴室。
“洗干净。”
蒋临渊说完,便关上了门。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疲惫与污垢,但贺临川心里的不对劲却越来越清晰。他快速冲洗着,隔着水声朝外喊:“蒋临渊,你不一起洗吗?”
外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蒋临渊模糊的声音:“你先洗,我看一眼报告。”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却让贺临川心中的不安陡然放大。他匆匆关掉水,胡乱擦干身体,套上衣物,猛地拉开浴室门。
客厅空无一人。
蒋临渊的终端不在往常的位置,常穿的那件外套也不见了。
“蒋临渊?”贺临川喊了一声,无人回应。
不安瞬间化为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立刻拿起自己的终端,拨打蒋临渊的通讯。
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依旧是忙音。
第三遍……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抓起外套,一边继续拨打那个无法接通的号码,一边冲出宿舍,奔向指挥中心。
他冲进指挥中心时,谢长卿已坐在主控位,许亦辰在一旁协助,两人表情异常严肃。
“蒋临渊呢?!”贺临川冲到控制台前,声音因奔跑和恐慌而急促,“他通讯不通!”
谢长卿移开视线,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流,没有回答。
贺临川又看向许亦辰:“许亦辰!蒋临渊去哪了?!”
许亦辰张了张嘴,最终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低声道:“临川,你先冷静……”
“我他妈怎么冷静!”贺临川几乎低吼,理智正被未知的恐惧吞噬,“他到底去哪了?!!”
见两人依旧沉默,贺临川转向指挥室中央,直接召唤Maximilian的核心投影:“Maximilian!蒋临渊在哪里?我联系不到他了!”
投影浮现,Maximilian模拟出叹气的表情:“贺临川医疗官。蒋临渊指挥官已于七分钟前,独自前往黑石工业园区域。”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贺临川心上。
“他一个人去的?”贺临川问。
“不确定。”Maximilian回答,“他启动了最高单人应急权限,屏蔽了所有非必要的追踪信号。他留下一句话,以及一封设定在特定条件下发送的加密信件。”
“什么话?”
“他说:‘我有数。’”
我有数。
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贺临川浑身发冷,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发抖。他有数?他有什么数?一个人闯进那个刚刚吞噬了众多队员、充满未知危险的龙潭虎穴,他他妈能有什么数?!
几乎同时,贺临川的终端发出特定提示音,是蒋临渊发来的信件。
他手抖得太厉害了,点了好几次才点开。
信件内容简短,是蒋临渊一贯的风格,没有任何多余煽情:
「临川,见信时,我应已深入熔炉。
不必来寻。此局需一人破阵,人多反受掣肘。星火必须熄灭,证据必须拿到,有些线头,需亲手斩断。
若回,带你补过新年。若未归,遗产清单已公证,半数予你,半数捐予Maximilian伤残抚恤基金。
勿念。
蒋临渊。」
寥寥数语,交代了目的,堵死了他的路,甚至连身后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贺临川看着这封遗书,一股炽烈的怒火窜上头顶,烧光了所有恐慌和无力感。好样的,蒋临渊。真是好样的。把他支开,独自去赴死,还留下这么一封遗书!
他抬起头就要朝外走去。
许亦辰却更快一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放开!”贺临川挣扎低吼。
许亦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恳求:“贺临川!冷静点!蒋临渊走之前交代了,无论如何要拦着你,不让你去!他既然说了‘有数’,就一定有他的打算!你现在冲过去,只会打乱他的计划,甚至可能成为他的弱点!”
贺临川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许亦辰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冲动的火焰,却让怒火在心底烧得更深、更沉。
打乱计划,成为弱点。
蒋临渊就是算准了这一点。算准了他会不顾一切地跟去,算准了他会成为潜在变数,所以用这种方式,将他彻底排除在外。
行。
贺临川深吸一口气,停止挣扎,站直身体,甩开许亦辰的手。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到一旁空着的辅助控制台前坐下。他打开终端,调出黑石工业园及周边的所有实时监控数据,卫星图像以及生命体征扫描记录……调用一切可用的资源,并将它们展现在终端屏幕上。
他不去。
但他要在这里,睁大眼睛看着。看着蒋临渊如何一个人去闯那龙潭虎穴,看着他如何实践那句“我有数”。
如果蒋临渊成功了,他就在这里等他回来,然后再跟他算这笔瞒天过海的账。
如果蒋临渊失败了……
贺临川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操作,调出所有关于“衔尾蛇”、“财神”、蒋家关联产业的资料,以及他之前单独备份的证据。
那么,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让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永世不得超生。
谢长卿和许亦辰看着贺临川紧绷的背影,对视一眼,无声叹息。
半小时后,贺临川脸色阴郁地盯着主屏幕上重新划分出的独立战术区域,蒋临渊的信号标识正稳定移动,他一手培养、绝对忠诚的渊墨小队,其代号光点正环绕在周围。
不是独自赴死。
是带着他最精锐的刀,去执行一场他认定必须由他亲自完成的斩首行动。
一股被愚弄、被排除在外的羞辱感混合着之前的恐慌,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他那么担心,那么恐惧,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复仇计划,结果却发现,蒋临渊并非孤注一掷,他只是不需要他。
不需要他的参与,甚至不信任他的跟随。
监控画面捕捉到渊墨小队突入地下设施某个关键节点的短暂影像。蒋临渊的身影一闪而过,与队员们配合无间。那种绝对的掌控感和与下属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贺临川记忆深处某个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偶然听见的对话与毫不掩饰的嫌弃,深深烙印在心里。沟通过后残留的那份天真,依然清晰刻在心底。
当谢泽宇消失不见,他像疯了一般反复拨打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转而打开微信发送消息,红色感叹号提醒着他已被拉黑。
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最终在绝望中明白,谢泽宇已经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去。那个被他视为亲哥哥的人,用最残忍的冷处理,给了他最后的答案。
…
指挥中心的屏幕前,贺临川盯着蒋临渊稳定移动的光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蒋临渊。
你和他,好像也没有区别。
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将他排除在计划之外,一样的不信任。
谢泽宇用疏离和逃离告诉他,他的亲近是令人厌恶的负担。而蒋临渊,用看似保护实则隔离的方式告诉他,他的存在可能是一种妨碍,他的能力不足以参与这场核心行动,甚至都不值得被告知真相。
那股压抑的怒火在旧日伤痛的催化下并未熄灭,反而沉淀成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沉甸甸压在心底。
他不再试图联系蒋临渊,也不再看向那片代表行动区域的屏幕。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一旁专门分析生物样本的独立工作台前,戴上手套,拿起之前幸存队员带回的、沾染了特殊神经活性物质的样本碎片。
既然不被需要,那他就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做该做的事。
他打开高倍电子显微镜和质谱分析仪,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制,投入到眼前微观世界的破解之中。
他需要找到那种神经调制波的弱点,需要找到保护己方人员的方法,需要在蒋临渊或许会失败的情况下,留下一条能挽救更多人、或至少能复仇的后路。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很难再弥合。尤其是对贺临川而言,那裂痕的深处,连着一段早已被证明过的、血淋淋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