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擒川》椰氚

41、好绝望

　　云水阁的家宴终于捱到结束，两人刚回到宿舍，正以为能清净几日，贺临川扔在沙发上的个人终端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贺斩霆”三个字正一下接一下地闪着。
　　贺临川哀嚎一声，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抓起抱枕压在脸上，闷声喊道：“我不接！听不见！”
　　蒋临渊看着他这副鸵鸟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径直走向浴室，打算先洗掉一身应酬带来的黏腻感。水声很快响起，隔绝了部分噪音。
　　贺临川把头埋在枕头里，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那催命般的铃声。然而，终端仿佛跟他杠上了，依旧执着地响个不停，大有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
　　贺临川终究还是认了命。他从沙发上弹起，一把抓过终端，深吸一口气，带着就义般的悲壮按下接听键。为了避开父亲那张定然写满“关切”的脸，他在第一时间就关闭了双方的视频投影权限。
　　果然，不出他所料。电话那头，贺斩霆和季诗韵轮番上阵，刚才在蒋家人面前端着的威严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变得异常热心甚至带着急切。
　　季诗韵问：“临川啊，和临渊相处得还好吧？”
　　“蒋家那边的意思，你们还是要放在心上。”贺斩霆接过话头，“早点定下来对两家都好，孩子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你们年轻不懂，早生育恢复得快……”
　　贺临川面无表情地听着，把终端拿得离耳朵远了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嘴里敷衍地应着：“嗯…知道了……好……再看吧……”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应答机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下挂了电话是先去洗澡还是先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就在他快要被这无止境的“关怀”淹没时，手中的终端突然传来一阵专属于Maximilian系统的提示音。
　　此刻听来，这声音简直如同天籁。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瞬间亮了，对着终端那头还在絮絮叨叨的父母，语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爸，妈，先不说了！Maximilian紧急任务！”
　　不等对面反应，他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回头再说！”，便毫不犹豫地切断了通讯。
　　世界终于清静了。
　　贺临川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重担被卸了下去。他几乎是跳着站起来，快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蒋临渊！别洗了！有新任务！”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蒋临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进来。”
　　贺临川闻言，立刻推门而入。浴室内热气腾腾，蒋临渊站在花洒下，水流顺着他的背脊滑落。贺临川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自己身上那套束缚人的正装，随手扔在旁边的脏衣篮里，然后便挤进淋浴间，站到了蒋临渊身边。
　　温热的水流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身体，冲散了最后一点从家宴带回来的疲惫。
　　“什么任务？”蒋临渊关掉水，拿起旁边的浴巾，先帮贺临川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还没细看，光是提示音就够救命了。”贺临川享受着蒋临渊的服务，惬意地眯起眼，伸手也拿起一条浴巾，胡乱地帮蒋临渊擦拭着身上的水珠，“反正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点，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两人迅速擦干身体，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回到了客厅。贺临川拿起终端，点开那条来自Maximilian的未读任务通知，随后便和蒋临渊一前一后出了门。
　　按照指示，他们来到指定的会客室门口，而非往常的任务会议室。贺临川心里还泛着疑惑，直到推开门，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时，他和蒋临渊同时脚步一顿，一股立刻转身就走的冲动油然而生。
　　会客室奢华的真皮沙发上，大剌剌地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写着居高临下的孤傲与嫌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法眼。此人正是叶观山，科技新贵，亿万富翁，同时也是圈内出了名的难搞人物——吹毛求疵，性情乖张，极难相处。
　　蒋临渊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低头揉了揉眉心，决定暂时屏蔽这个视觉和精神的污染源。
　　贺临川则直接把头扭向另一边，盯着墙壁上那幅抽象画，总之就是不想看见叶观山那张写满了“事儿逼”的脸。
　　任务简报很简单：保护叶观山。他声称自己最近正在被不明势力追杀，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因此向Maximilian寻求庇护。
　　就在气氛僵持，贺临川和蒋临渊用沉默表达着抗拒时，Maximilian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房间中央，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任务已确认。保护目标：叶观山。执行人员：蒋临渊，贺临川，许亦辰。”
　　Maximilian话音落下的同时，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嘴里叼着半根能量棒的许亦辰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刚接到通知赶来，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烦躁。
　　“什么任务非得来会客室……”许亦辰含糊地抱怨着，视线扫过房间，在看到叶观山的瞬间，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等听清Maximilian重复的任务详情是“保护这位叶观山先生”时，许亦辰直接“哈”了一声，把嘴里剩下的能量棒拿出来，随手扔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毫不客气地怼了上去：“不是，没搞错吧？这种事您不去找专业的保镖公司，来找我们干什么？”
　　叶观山被许亦辰这劈头盖脸的一顿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哼一声，说：“愚蠢。保镖？那些人只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选择背叛。你们是Maximilian麾下的队员，自然听从Maximilian的指令，相对来说，更不容易被收买。”
　　贺临川在一旁听得拳头都硬了。他已经能预见到，这场保护任务将会是多么“艰辛”。他们不仅要防范未知的杀手，还得时刻忍受这位委托人的奇葩言论和挑剔性格。
　　果然，叶观山的下一句话立刻印证了他的预感。
　　叶观山的目光在蒋临渊、贺临川和许亦辰身上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转向Maximilian的投影，不满地说道：“Maximilian，我要求换人！一个蒋家少爷，一个贺家少爷，还有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没教养的混不吝。我不认为这三个人能保护好我！我需要的是最专业、最顶尖的护卫，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少爷兵和来历不明的野路子！”
　　他这番话可谓地图炮全开，把三人都得罪了个彻底。
　　蒋临渊周身的气压更低了。贺临川翻了个白眼，强忍着把这家伙毒哑的冲动。许亦辰直接被气笑了，要不是Maximilian在场，他能直接冲上去揍人。
　　被点名的三位当事人，此刻内心不约而同地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换！赶紧换！求之不得！
　　三人几乎是同时将殷切的目光投向了Maximilian的投影，眼神里写满了“快答应他”、“把我们换下去”、“这活儿谁爱干谁干”的强烈期盼。
　　一时间，会客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几秒钟后，那机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三人短暂的幻想：
　　「请求驳回。蒋临渊、贺临川、许亦辰的综合能力评估符合本次任务要求。任务等级：A级。保护周期：暂定两周。即刻生效。」
　　说完，投影立即消失。
　　希望破灭。
　　贺临川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蒋临渊无语地闭上眼，许亦辰低声咒骂了一句，瞪向那个正一脸“你们果然不行”表情的叶观山。
　　保护任务板上钉钉。蒋临渊、贺临川和许亦辰三人，即使内心有千万个不情愿，也只能认命。
　　任务的第一站，是护送叶观山前往他下榻的酒店取一些私人用品，然后转移至Maximilian安排的安全屋。
　　叶观山的做派，从上车开始就展露无遗。他挑剔地看了一眼蒋临渊驾驶的黑色公务越野车，眉头微蹙，对车型和内饰不甚满意，但最终还是纡尊降贵般坐了进去，并且指定要坐副驾驶的位置，声称这个位置最安全。
　　贺临川和许亦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坐进了后排。
　　车子平稳启动，驶入车流。叶观山完全没把自己当成被保护对象，反而像个出来巡视领地的雄狮，开始对沿途的街景、城市的规划评头论足。
　　“这里的绿化带设计毫无美感，植被搭配杂乱无章。”
　　“那座建筑的棱角太过尖锐，破坏了整体的和谐感。”
　　“这些飞行器的航道规划显然不够优化，噪音污染严重。”
　　贺临川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自动屏蔽了前排传来的噪音。许亦辰则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终端，手指飞快地点击着，不知道是在处理公务还是在玩游戏，总之也是一副“我听不见”的样子。
　　只有蒋临渊，出于职业素养，偶尔还需要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情况，不可避免地会听到一些，更何况人就坐在他隔壁。
　　到了叶观山下榻的酒店套房，麻烦更是接踵而至。
　　叶观山指挥着三人帮他收拾物品，要求极其苛刻。
　　“那件西装必须用特定的衣架悬挂，不能有任何褶皱。”
　　“这套茶具要用软布单独包裹，每一件都不能有磕碰。”
　　“我的枕头必须带上，我认床，也认枕头。”
　　贺临川看着那足足需要两个大行李箱才能装下的“必需品”，忍不住开口：“叶先生，我们是去安全屋暂住，不是搬家。建议只带必需品。”
　　叶观山立刻驳斥：“这些都是我的生活必需品！缺少任何一件都会严重影响我的状态和安全感！你们到底专不专业？”
　　许亦辰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小声嘀咕：“我看你最需要的是带个管家，而不是保镖。”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来到Maximilian安排的安全屋，脚还没站稳，叶观山又开始对着安全屋的环境挑三拣四起来。
　　“这里的装修风格太过沉闷，缺乏生气。”
　　“空气净化系统的等级不够，我能感觉到微尘的存在。”
　　“视野不够开阔，让人感到压抑。”
　　贺临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耐。他拿出医疗检测仪，例行公事地对叶观山说：“叶先生，我需要为你做一个基础的身体检查，建立健康档案，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迅速做出医疗判断。”
　　叶观山却像是被冒犯了一样，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贺临川手中的仪器：“检查？用什么检查？这仪器消毒了吗？符合医疗标准吗？谁知道上面有没有什么病菌？”
　　贺临川举着仪器，耐心解释：“这是Maximilian配备的标准医疗设备，每次使用前后都会经过严格消杀程序，确保无菌。”
　　叶观山依旧不肯配合，说：“标准？你们的标准未必符合我的要求。我的身体很敏感，不能接触任何可能存在的污染源。”
　　许亦辰在一旁看得火大，忍不住呛声道：“你以为我们很想碰你？要不是任务要求，谁乐意伺候您这尊大佛？赶紧的，检查完事了！”
　　叶观山立刻抓住许亦辰的态度问题，转向一直在旁边沉默着记录安保流程的蒋临渊，不满地投诉：“蒋指挥官，这就是你队员的专业素养？对保护对象就是这种态度？我认为他非常不适合参与这次任务！”
　　蒋临渊抬起头，目光扫过叶观山和一脸无所谓的许亦辰：“他的态度问题，我会处理。现在，请配合医疗检查，这是必要流程。”
　　他的话让叶观山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只能不情不愿地让贺临川完成了检查。
　　检查刚结束，叶观山又提出了新的要求：“我饿了。这里的厨房能用吗？我不吃外面的食物，食材必须是我指定的有机品牌，烹饪方式和调味也有严格要求。”
　　负责外围警戒和联络的许亦辰一听，直接炸了：“你还想让我们给你当厨师？！我们是来保护你安全的，不是你的私人保姆！”
　　叶观山理直气壮：“我的安全包括身心健康！不合格的食物会影响我的健康，进而影响我的判断力和安全感，这难道不属于你们保护的范围吗？”
　　贺临川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跟这个人讲道理完全是对牛弹琴。他看向蒋临渊，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蒋临渊沉默了片刻，在心中权衡利弊。最终，他拿起终端联系了Maximilian的后勤部门，协调配送符合叶观山要求的食材，并安排了一名经过严格背景审查、擅长精细烹饪的厨师前往安全屋负责日常餐饮。
　　叶观山对此勉强表示接受，但依旧对厨师的手艺和送来的食材品质进行了一番挑剔。
　　第一天的保护任务，就在这种鸡飞狗跳、摩擦不断的气氛中度过。叶观山就像一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三人的耐心和底线。
　　夜晚，三人轮值守夜。蒋临渊负责第一班，而贺临川与许亦辰实在累得不愿再挪去隔壁房间，便索性留在蒋临渊身边，陪他一同值守。
　　许亦辰瘫在沙发上，生无可恋：“我宁愿去出十个外勤危险任务，也不想再跟这个叶观山多待一天！这活儿根本没法干！”
　　贺临川深有同感地点头，叹了口气：“我现在开始怀疑，所谓的‘追杀’，是不是他那些商业对手或者被他挑剔逼疯的人实在忍无可忍了。”
　　蒋临渊站在窗边，透过特制的单面玻璃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任务就是任务。无论目标人物如何，确保他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
　　贺临川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水，小声说：“我知道。就是这过程太折磨人了。” 他顿了顿，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提议，“要不，我偷偷在他的水里加点安神的药？让他多睡会儿，我们也清净点。”
　　蒋临渊接过水杯，瞥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明确表达了不赞同。
　　贺临川撇撇嘴，也知道这主意不靠谱。他靠在蒋临渊身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这两周的保护期，漫长得让人绝望。
　　这才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