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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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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临川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将前几日查案耗费的心神连本带利地补回来。蒋临渊轻声将他唤醒时,窗外的阳光已明晃晃地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眼的光斑。显然已经中午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蒋临渊穿戴整齐的模样。
“几点了?”贺临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残留着蒋临渊气息的枕头里。
“十一点半。”蒋临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你的报告我已经写好提交给Maximilian了。”
听到这话,贺临川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撑起身子,惊讶地看向蒋临渊。血鸢尾案的后续报告工作量不小,他原本打算今天下午再开始处理,没想到蒋临渊一声不响地连他那份都完成了。
心里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暖融融的。贺临川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伸手勾住蒋临渊的脖子,将他拉低了些,仰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辛苦了,蒋指挥官。”贺临川笑得眼睛弯弯。
蒋临渊对他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早已习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起床,吃饭。”
贺临川嘴上应着好,动作却磨磨蹭蹭。他慢悠悠地洗漱完毕,换好舒适的居家服,随后又一头栽回柔软的大床,陷在被子里不动了。
“蒋临渊——”他拖长了语调,带着耍赖的意味,“我这几天要休息一下,不要训练了。”
刚结束一个高压案件,身心都需要放松,他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理由。
蒋临渊看着他这副赖床的样子,眉头微蹙,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更深的无奈。他走到床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贺临川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想着拉我去训练。”贺临川抢先一步,用力将他拉着坐回床上,“陪我看电影!就现在!”
面对贺临川强硬的要求,蒋临渊妥协了。他依言坐在床边,看着贺临川兴致勃勃地拿起投影仪遥控器,在影视库里翻找。
然后,蒋临渊就看到贺临川毫不犹豫地点开了一部封面阴森、标题带着血红字体的恐怖电影。
蒋临渊:“……”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看着屏幕上开始播放的昏暗画面,听着诡异的音效,默默抬手揉了揉眉心。
天不怕地不怕、面对再凶残的罪犯或再危险的战场都能面不改色的蒋指挥官,唯独有点怕鬼。
但他不想扫贺临川的兴。
电影开始播放,贺临川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两句:“这鬼出场方式也太老套了”、“啧,主角是不是傻,明知道有问题还往里走”。
蒋临渊则全程身体紧绷,强装镇定地陪着。他紧闭双眼,试图隔绝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和音效,只在感觉安全的时段悄悄睁开一条缝,快速瞥一眼剧情进展。一旦背景音乐变得急促诡异,预示着惊吓即将来临,他又会立刻闭上眼。
对于贺临川的点评,他只能胡乱地“嗯”、“啊”地应着,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如此反复几次,他那明显心不在焉、答非所问的回应,终于引起了贺临川的注意。
贺临川暂停电影,侧过头,借着屏幕上幽幽的光线,看向身旁紧闭双眼的蒋临渊。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底闪过惊讶,继而涌上浓浓的笑意。
他没有戳破,也没有换电影,而是伸手搭上蒋临渊的腰侧,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蒋临渊身体一僵,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来。
贺临川一只手继续揽着蒋临渊的腰,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腰侧。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感受到腰间传来带有安抚意味的拍抚,以及贺临川身上传来的气息,蒋临渊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但他依旧不敢完全睁眼,只是将身体更贴近贺临川一些。
然而,恐怖片的导演显然深谙吓人之道。在一次毫无征兆的惊吓中,伴随着主角凄厉的尖叫和屏幕上猛然放大的鬼脸,蒋临渊强撑的镇定终于彻底瓦解。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往下缩,迅速扯过旁边的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然后在被子里安详地闭上眼,一动不动,完美演绎了“只要我看不见,鬼就不存在”。
贺临川看着身边瞬间鼓起的被子卷,愣了一下,随即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毫不客气的笑声。他笑得肩膀颤抖,伸手想去扯被子,却发现蒋临渊在里面拽得死紧。
“蒋临渊?”贺临川笑着叫他。
被子卷纹丝不动,里面的人拒绝交流,仿佛已经与世长辞。
贺临川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不再勉强,直接按下暂停键,然后自己也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挤进蒋临渊的怀里。
被子里空间狭小、黑暗,却充满了蒋临渊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贺临川仰起头,在黑暗中找到蒋临渊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
蒋临渊终于有了反应,他伸出手臂,紧紧抱住怀里的温暖躯体,但还是没有睁眼。
“别看了,”蒋临渊说,“睡觉吧。”
贺临川心里软成一片,他忍着笑意,应道:“好,我们不看了,睡觉。”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关灯和投影仪。然而刚一起身,蒋临渊就拽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贺临川无奈:“我去关灯。”
蒋临渊“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
看着他这副带着点依赖的样子,贺临川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早已被心疼取代。他大概能猜到蒋临渊曾经经历过什么。他叹了口气,妥协道:“算了。”
他伸长手臂,从床头柜里拿出两个眼罩,先帮依旧闭着眼的蒋临渊戴上,遮住所有可能的光源和视觉干扰,然后自己也戴上一个。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蒋临渊怀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睡吧。”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不再有诡异的音效,怀里是温暖踏实的爱人。蒋临渊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收紧了手臂,将贺临川更深地拥入怀中,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贺临川倚在他怀中,黑暗里一片安宁,心跳声不快不慢地响着,不知不觉间,他也安然睡去。
至于训练?嗯,看来确实可以再推迟几天了。
贺临川心里藏着事,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即使疲惫也难以放松。所以当他察觉到蒋临渊在他身旁轻手轻脚地起身时,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睡意全无。
卧室里只开了蒋临渊那边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勾勒出他正准备下床的侧影。贺临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蒋临渊。”
蒋临渊动作一顿,回过头看他。
“我们玩个游戏。”贺临川说。
蒋临渊重新坐回床沿,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刚醒就要玩游戏,只是应道:“嗯。玩什么?”
贺临川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我们各说一件……让自己到现在都还记得的不愉快的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小事也行,就是……印象比较深的。”
他想知道蒋临渊身上发生过什么,想知道那恐惧的根源。但这个要求感觉有点涉及隐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他不知道蒋临渊愿不愿意说。
蒋临渊没有犹豫,干脆地应了声“好”,然后重新坐回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盘起腿,一副准备认真聆听和分享的样子。他看向贺临川,示意他先开始。
贺临川学着他的样子,也盘起腿,认真地坐在他对面。
贺临川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我七八岁的时候被绑架过……是身边一个跟了很久的人,背叛了贺家。”
“虽然很快就被发现了,但那时候,我已经被带上了那辆车。我爸妈派来的人接收到了他们的指令,当着我面,把人开枪打死了。血溅了我一身。”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那时候太小,大脑好像自动开启了保护模式,我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直到后来长大,我自己私下里调查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翻到了身体的医疗报告、心理评估报告,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现场记录和照片……慢慢就把那些记忆捡回来了。虽然这件事没有视频,但脑海里被血溅一身的温热感,还有那种瞬间的空白和恐惧,有着模糊的记忆。甚至因为年龄越来越大,那些画面……也越来越清晰了。”
他说完了,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蒋临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同情或惊讶,只是专注地听着。
轮到蒋临渊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上初中的时候,外婆去世了。”
“那时候,我被一个远房亲戚暂时照看。那个亲戚的儿子一直很讨厌我,也很讨厌我外婆。因为外婆总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
“那个人把我带到了放着外婆生前东西的房间。然后,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外婆很喜欢的音乐盒。”蒋临渊顿了顿,“当着我面,摔碎了。”
“他对我说:‘你外婆死了,不会回来了。’”蒋临渊复述着那句话,“‘你知道你外婆怎么死的吗?是她自己的儿女害死的。你那对看起来体面得不得了的爸妈,也掺和了一手。’”
贺临川瞳孔微缩。
“‘她还对你这么好呢,把什么都留给你,你凭什么难过?蒋临渊,你活该。’”蒋临渊抬起眼,看向贺临川,“‘你活该。’”
“这三个字,就像魔咒一样。每次到了外婆的忌日,或者看到类似那个音乐盒的东西,就会想起来,然后感到一种异常的愤怒。”那是对恶意中伤的愤怒,也是对无力改变过去的自己的愤怒。
“在得知真相之前,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要把我送到亲戚家去住。直到听见他说的那句话,我才终于明白他们是为了处理后续的事情,不想让我察觉。可他们没有想到,那个孩子会把一切都告诉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庆幸。至少,我知道了杀害外婆的真凶是谁,而不必永远困在一个无解的谜团里,甚至可笑地以为,外婆是自然离世的。”
他忘了当时得知真相时的自己在想什么。他只记得心跳快得发慌,头晕目眩,呼吸变得困难,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也正是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生病了。
他说完,看着贺临川带着心疼的样子,突然低笑一声,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但是这和我怕鬼没有关系。”
贺临川愣了一下。
“我怕鬼是因为小时候被一个佣人故意关在了书房里一整夜。那时候蒋峥和赵婉柔正好外出不在家。还是后来有人察觉不对,把我放出来的。”蒋临渊看着他,坦然地说道,“小时候比较爱乱想,黑漆漆的书房,空荡荡的,总觉得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留下的后遗症而已。”
原来是这样。贺临川心里的那点猜测被解开,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的心疼。
贺临川往前凑了凑,双手捧住蒋临渊的脸,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松开手,利落地翻身下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刚才那些沉重的情绪都甩掉。
“好啦!”他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回头对还坐在床上的蒋临渊露出一个笑容,“睡了一下午了,蒋指挥官,我都饿了。去吃饭吧?”
他朝蒋临渊伸出手。
蒋临渊看着他在灯光下舒展的身影和脸上的笑容,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悄然散去。他握住贺临川伸来的手,借力站起身。
“嗯。”
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仿佛都被眼前这个人的笑容冲淡了。
两人并肩走出卧室,准备去食堂随便找点东西饱腹。
有些伤口不需要反复撕开,只需要知道有人理解,有人陪伴,便足以获得继续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