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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平等 ...

  •   警车在拥挤的车流中穿梭,警笛长鸣,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往城西的紧急通道。车内气氛凝重,蒋临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大脑飞速运转,整合着所有线索。
      阮星遥的扭曲美学、仪式化的杀人手法、收藏癖好……一切都指向了这个疯狂的“灵魂雕塑家”。行动在即,但他总觉得还有什么关键之处被忽略了。
      坐在副驾驶的贺临川同样眉头紧锁。他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吴笙涵尸体的细节,尤其是那与整体“仪式感”格格不入的性侵痕迹。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蒋临渊,不对劲。”
      蒋临渊倏地睁开眼,目光转向他:“哪里不对?”
      “阮星遥的整个‘创作’逻辑,核心在于所谓的‘净化’与‘升华’。他企图通过头顶的‘三角星门’释放能量,从而追求一种扭曲的‘纯粹’。无论是他的日记还是草图,所有证据都指向了这套内在逻辑。”
      “但是,”贺临川语气加重,“尸体上的性侵痕迹,却与这套逻辑截然相反。”
      蒋临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俩想到一起去了。”
      得到肯定,贺临川思路更加清晰:“性侵行为,在他的扭曲美学里,属于‘低级欲望’、‘□□沉沦’的范畴,这与他追求的‘净化’、‘纯粹’根本背道而驰。就像一个追求完美的画家,绝不会在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上胡乱泼洒污秽。这行为彻底破坏了仪式的‘纯洁性’。”
      蒋临渊接上他的思路:“除非,这根本就不是阮星遥做的。或者,至少不是他主动策划的核心部分。”
      “有两种可能。”贺临川继续分析,“第一,有另一个人,在阮星遥完成‘仪式’前后,对受害者实施了性侵。这意味着可能存在一个我们尚未发现的共犯,也可能存在一个完全独立的犯罪者。这或许是巧合,也可能是蓄意为之。”
      “第二,性侵行为本身就是阮星遥仪式中一个我们尚未理解的必要环节?比如,他认为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激发’或‘混合’某种能量,然后再进行‘净化’?但这与他日记中流露出的、对‘低级形态’的鄙弃明显矛盾。”
      蒋临渊沉默片刻,随即接通加密通讯联系指挥部:“情报科,重新梳理阮星遥的所有社会关系、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重点排查潜在共犯,或其他有性犯罪前科且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人员。技术科,再次深度分析他的电脑和日记,寻找任何与‘性’相关的、未被破译的隐藏信息或符号。”
      下达完指令,他转向贺临川,继续说道:“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我们对阮星遥的认知存在盲区,或者案件本身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但当务之急,是立刻阻止他伤害下一个目标。”
      贺临川点头:“明白。先抓人,再厘清细节。”
      车队终于抵达那家高端健身房所在的大厦。行动队迅速分散,控制出入口、疏散人群。蒋临渊和贺临川带领一队人直奔健身房内部。
      健身房内灯火通明,会员和工作人员被迅速集中到安全区域。经理脸色发白地被带了过来。
      “阮星遥在哪里?”蒋临渊直接亮出证件和照片。
      经理辨认后连忙回答:“阮先生?他是我们的会员,今天确实来了,大概一个小时前到的。他通常喜欢在私人训练区那边……”
      “带路。”蒋临渊打断他。
      经理不敢怠慢,立刻领着他们穿过公共区域,走向深处的VIP私人训练区。
      就在他们接近其中一间训练室时,蒋临渊忽然抬手止住队伍。他听见门内传来一阵像是被堵住了嘴的呜咽声。
      他打了个手势,行动队员立刻上前检查,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获得蒋临渊的许可后,一名队员拿出破门工具,对准门锁。
      巨响之下,门锁崩裂,训练室的门应声大开。
      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阮星遥果然在里面。他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运动服,正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性死死按在瑜伽垫上。受害者双眼圆睁,嘴里塞着绷带,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塑料束带捆住,正在奋力挣扎。
      而阮星遥手中握着一根特制的中空金属管,管尖距离受害者的头顶不到十公分。
      破门巨响传来的瞬间,阮星遥动作一滞。他愕然回头,看到门口全副武装的队员和为首的蒋临渊、贺临川时,阴郁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极度愤怒和被打断的狂躁。
      “你们!”他嘶吼着,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凶性大发,手腕猛地用力,就要不顾一切地将凶器刺下。
      蒋临渊果断开枪,子弹击中阮星遥持械的手腕。金属管脱手坠地,阮星遥咬紧唇将痛呼吞进肚里,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痛得几乎蜷缩成一团,却仍死死瞪着破坏了仪式的蒋临渊。
      行动队员一拥而上,迅速将阮星遥制服,铐上特制手铐。另一名队员赶紧上前解救那名惊魂未定的受害者,取出他口中的绷带。
      贺临川快步上前,先检查了受害者的状态,确认他只是受了惊吓和皮外伤后,才将目光投向地上那根被击落的凶器,以及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阮星遥。
      危机暂时解除,下一个目标获救。
      但贺临川和蒋临渊心中关于“性侵痕迹”的疑问,非但没有随着阮星遥的落网而解开,反而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谜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眼前的阮星遥,显然完全沉浸在他那套“净化仪式”中,现场布置和行动中没有丝毫性侵的迹象。
      那么,吴笙涵身上的痕迹,究竟从何而来?
      这缺失的最后一环,成了拷问真相的关键。
      阮星遥被暂时羁押在审讯室里,手腕的枪伤已经过处理。他始终低着头,神情阴郁,沉默不语,与之前那个狂躁的艺术家判若两人。蒋临渊和贺临川站在单向玻璃后,静静地观察着他。
      “看起来不像有共犯。”贺临川低声说,“整个现场,包括他工作室的痕迹,都指向单人作案。但性侵的部分……”
      蒋临渊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阮星遥身上,脑海中随之浮现出档案里那条不起眼的记录。前几年的阮星遥曾报警声称遭遇性侵,最终却因为证据不足和回避陈述事情经过而不了了之。此刻,在看见阮星遥因仪式被打断而爆发出的不稳定情绪、以及那双过分熟悉的眼神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中。
      “给他安排心理评估。”蒋临渊对身旁的助手下令,“重点排查分离性身份障碍的可能性。”
      命令很快执行。心理评估团队带着仪器进入临时布置的评估室。阮星遥起初极为抗拒,但在专业人士的引导下,最终还是配合完成了整套评估流程。
      几小时后,评估报告送到了蒋临渊手中。结果显示阮星遥确实存在明显的分离性身份障碍特征,拥有至少一个副人格。
      贺临川盯着报告,眉头紧锁。双重人格……这样一来,那些矛盾的行为模式便说得通了。主人格“雕塑家”执着于扭曲的“净化”与“升华”,而副人格,很可能承载着他所压抑的、与性创伤相关的愤怒与扭曲欲望。
      两人正思索间,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组员推开门引着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蒋指挥官,贺医疗官,这位是Maximilian从警部紧急调派来的犯罪心理学家——黎寒松专员。”
      来人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沉静。他朝蒋临渊和贺临川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
      “黎专员,基本情况你应该已经了解了。”蒋临渊将心理评估报告递给他。
      黎寒松快速浏览一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我需要直接与他对话。”
      获得许可后,黎寒松独自走进审讯室。他没有像常规审讯那样坐在对面,而是随意搬了把椅子,放在距离阮星遥不远不近的位置,姿态放松,仿佛只是来聊聊天。
      阮星遥警惕地抬起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黎寒松没有立刻追问案件,而是从一些看似无关的话题开始:“阮星遥,我知道你经历过一些……很难熬的事情。那些感觉被压抑在心里,一定很辛苦。”
      阮星遥嘴唇抿紧,眼神闪烁,抗拒的意味明显。
      黎寒松并不气馁,继续围绕“逃避”、“痛苦”、“不被理解”等关键词进行引导和共情。他的话语像温水一样,慢慢渗透着阮星遥坚固的心理防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黎寒松再次提到“为什么只有你要承受这些”时,阮星遥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开始涣散,头部不自然地歪向一边,整个人的气场开始产生变化。
      原本阴郁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天真,却又诡异违和的笑容。“她”抬起包扎好的手腕,好奇地看了看,用一种明显女性化的娇嗔语调开口:“哎呀,怎么受伤了呀?真不小心。”
      黎寒松眼神微动,知道切换成功了。他朝面前的副人格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黎寒松。怎么称呼你?”
      副人格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你可以叫我‘小影’哦。是镜子里的那个影子的小影。”
      “小影。”黎寒松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可以告诉我,关于吴笙涵身上发生的事情吗?那些……除了头顶的‘仪式’之外的事情。”
      小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天真的神态依旧。她眨了眨眼,问:“我身体遭遇过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也遭遇一下呢?”
      她撇了撇嘴,继续鄙夷道:“阮星遥自己就是个没用的娘娘腔,活该遭遇那些事!要不然我怎么会出现呢?他除了会躲起来哭,还会干什么?凭什么呀?凭什么只有我要记住那种痛苦?”
      单向玻璃后,贺临川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
      黎寒松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批判,只是示意她继续。
      小影得到了“听众”,谈兴更浓。她双手托腮,眼神飘忽,向往与怨毒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喃喃道:“要是我真的是个女孩就好了……”随后脸上又绽开那种令人不适的笑容,“我会用那具身体告诉他们,无论是女人、男人还是兽人,都有能力让那些傲慢的家伙也尝到怀孕的滋味。”
      她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带着扭曲的愤懑:“可是,真奇怪,你们男人有的东西,我们女人也有,我们甚至能控制那种肮脏的欲望,而你们却往往被它支配,成了欲望的奴隶。明明都一样……凭什么你们就看不起我们?凭什么认为女人怀孕后理当待在家里、成为家庭主妇?”她盯着黎寒松,眼神阴郁,“你们看不起兽人,把他们当奴隶;看不起女人,把我们当附属品。你们总以为世上只有男人最强、最干净,可要是没有女人,没有兽人,你们又算什么?”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却揭示出了副人格“小影”产生的根源。主人格无法面对和消化的性创伤,以及在这种创伤下,对性别权力、社会偏见产生的极端扭曲认知和愤怒。她将对施加伤害者的恨意,扭曲地投射到所有符合她心中“自大男性”的形象的人身上。性侵行为,对她而言不是欲望的发泄,而是一种扭曲的报复和惩罚,一种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公平”地还给“他们”的方式。
      黎寒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直到小影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缓缓开口,引导她将作案细节一一厘清。
      审讯室外,蒋临渊和贺临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所有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归位。
      一个因无法承受创伤而分裂的灵魂。主人格阮星遥,用极端扭曲的“艺术”仪式寻求超脱和“净化”;副人格小影,则用最直接最黑暗的报复手段,宣泄着无尽的恨意。他们共用一具身体,一个在“创作”,一个在“复□□同造就了“血鸢尾”。
      真相水落石出,带来的却并非破案的轻松,而是一种关于人性深渊的凝重。
      黎寒松注视着小影:“小影,你和阮星遥的这些行为已经触犯法律,必须承担后果。考虑到你确诊的心理疾病,你将被送往特殊精神病院接受强制治疗。在治疗过程中,随着主人格阮星遥的创伤逐渐修复、人格重新整合,你很可能会消失。”
      “那太好了!”小影迫不及待地打断,脸上浮现出近乎解脱的狂热,“我一点都不想继续待在这具身体里!他让我觉得恶心!软弱!无能!”
      单向玻璃后的贺临川听到这句话,不禁叹了口气。这个偏执的副人格,本身就是创伤的产物,她的存在就是一场悲剧。
      黎寒松并未因被打断而显露情绪,他沉默片刻,整理好思路才开口:“小影,你刚才说的话,有一部分我认同。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自大、狂妄、充满大男子主义的男性,他们把女性和兽人视为低等存在,这是客观事实,也是需要批判和改变的现象。”
      小影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认同。
      “但是,”黎寒松话锋一转,“我并不认为你的行为,以及你脱口而出的‘娘娘腔’、‘恶心’这些言辞是正确的。”
      小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遭遇性侵不是阮星遥的选择,他是被迫承受的受害者。将受害归咎于受害者本身,实质上构成了‘受害者有罪论’,这是一种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至于‘娘娘腔’……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对女性的歧视,暗示一个男人像女人是种缺陷。你追求平等,却用充满歧视的词汇攻击阮星遥。按照你的逻辑,一个男人如果不符合所谓的‘男性气概’,就是有罪的,活该被伤害?小影,从根本上说,你和那些你憎恶的、用刻板印象要求女性必须柔弱、温顺的大男子主义者没有区别。你们都在用僵化的标准审判他人,只是方向不同。你进行的并非自以为的‘正义’,而是被仇恨扭曲的报复。”
      “被性侵的人,同样拥有正常生活的权利。遭遇不幸,不代表这个人就‘脏了’、‘毁了’,更不意味着他们失去了追求幸福和尊严的资格。这从来都不是受害者的错。现在阮星遥是男性,你指责他是娘娘腔所以活该。但如果他是个女性呢?一个穿着裙子、化了妆的女性遭遇不幸,你是否也要用那套法则指责她‘招摇’、‘花枝招展’所以活该?”
      “不!那不一样!”小影急切反驳。
      “在你眼里或许不同,”黎寒松抓住她的逻辑漏洞,“但如果其他旁观者也这么想呢?他们也认为那位女性受害是活该,是因为她不够检点、不够强大呢?小影,你把不符合你心中男性标准的阮星遥称为娘娘腔,那如果一个女人性格豪爽、喜欢机械、不爱红装爱武装,你也要叫她男人婆吗?”
      他看着小影逐渐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世界上没有所谓的‘不正常’人。当然,排除那些拥有反社会人格等明确病理特征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不是说不符合社会主流期待,就要被抨击。这些独特的性格,本身都是独立而美好的。正常人的范围,从来不是靠你或任何一个人的单一想法来定义的。”
      黎寒松放缓语气,带着探究:“小影,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叫自己‘小影’?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一个躲在阴影里替天行道、伸张正义的影子吗?”
      小影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黎寒松也不在意,微微向后靠了靠,用讲故事的语调说:“小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以前我处理过一个案子,也是关于性侵的,受害者是一位女性。”
      “她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就报警了,条理清晰,证据保存完整。她没有像阮星遥那样因为恐惧和羞耻而逃避、压抑,最终导致另一个你的出现。她选择了直面黑暗。”黎寒松眼中流露出赞赏,“她的家人亲戚中,也有像你这样想法的人,认为她脏了、恶心,甚至有人恶意揣测,说她活该遭遇不幸,谁让她穿着短裙、妆容浓艳呢。”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微扬:“当时她直接把那人揍了一顿。后来听说有亲戚在背后议论,说她遭遇这种事怎么还有脸活下去,她的第一反应是问,我为什么不能活下去?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是被人下药陷害的。错的是施暴者,不是我!”
      “当然,这件事并非对她没有影响。”黎寒松收敛笑意,“她变得有些厌男,对异性充满警惕。但她一直在积极接受心理治疗,努力不让那次遭遇定义她的人生。”
      他看向小影:“现在,她有了一个彼此相爱的男朋友。”
      “男朋友?!”小影震惊的问道。
      “对,男朋友。”黎寒松被她的反应逗笑,“而且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有趣的是,这个孩子是由她的男朋友孕育的。”
      看着小影震惊到几乎空白的表情,他缓缓说道:“你看,就像你所说的,女性、男性、兽人,在生理构造的某些方面确实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授精和孕育的潜力。现在的社会固然还有大量的大男子主义者,但至少,在有些人眼里,灵魂是平等的。她的恋人没有因为她曾经的不幸而嫌弃她,而是给予了她平等、尊重的目光和爱。她后来新交的朋友也一样,她的……嗯,按照女孩子的说法,应该是闺蜜?她的闺蜜还曾夸赞过她坚强。”
      黎寒松的故事讲完了,审讯室里陷入寂静。小影呆坐在那里,脸上的偏执和愤怒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茫然和世界观被冲击后的无措。她一直赖以生存的仇恨逻辑,在另一个受害者截然不同的选择和结局面前,开始松动、崩塌。
      黎寒松没有再逼迫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给她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种子已经播下,能否破土而出,最终还要看阮星遥的主人格在治疗中,能否真正接纳和整合这段被分裂的、充满痛苦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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