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视频通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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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逐渐由明亮的湛蓝转为深沉的靛青，最后被浓稠的墨色彻底浸染。城市华灯初上，远处景区的轮廓在灯光点缀下显得朦胧而宁静。酒店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将大部分空间留给阴影，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萧辰维持着那个平躺的姿势，几乎一下午都没有动弹过，只是偶尔会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贺临川起初还坐在椅子上，后来也走到另一张床上，靠着床头，用个人终端浏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资讯，试图分散注意力，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对面床上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
最终，当终端屏幕显示的时间跳转到晚上九点，而萧辰依旧像被钉在床上一样，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时，贺临川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关掉终端，将其扔在枕边，发出轻微的‘啪’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萧辰，他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来到隔壁苏晴的房间门口，贺临川敲了敲门。门很快被打开，苏晴已经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脸上干干净净，正准备进行护肤程序。
“贺医生？”苏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贺临川说：“萧辰有点累，已经先睡了。晚上你不用等他一起活动了。”
苏晴眨了眨眼，想追问什么，但看到贺临川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哦，好的。那我敷面膜去了。”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让他好好休息吧。”
贺临川“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回到了萧辰的房间。
房门合上的声音让床上的萧辰眼珠转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其他反应。贺临川反手锁上门，站在房间中央，暖黄的光线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笼罩在萧辰身上。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床上那个试图用静止来逃避一切的人。
“躺够了没有？”贺临川问。
萧辰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答，反而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贺临川嗤笑一声，迈步走到萧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完全将萧辰覆盖。
“装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的语气毫不客气，“你以为躺在这里，像个被抽掉骨头的软体动物，你和谢长卿之间的问题就会自动消失？还是你觉得，只要你不去想，不去面对，感情就能自己理顺？”
萧辰依旧紧闭着眼不回答，嘴唇抿得发白。
贺临川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萧辰枕边，床垫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而凹陷。他凑近萧辰的脸，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骤然紊乱的呼吸。
“萧辰。”贺临川叫他，“看着我。”
强大的压迫感让萧辰无法再继续装鸵鸟。他猛地睁开眼，对上了贺临川近在咫尺的、没有任何笑意的目光。
“你到底在怕什么？”贺临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怕谢长卿？怕他那些超出你理解范围的行为？还是怕你自己最终会屈服于这种扭曲的关系，怕你渴望的‘安稳’根本就是镜花水月，怕你投入了感情，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在萧辰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贺临川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迷茫。
“说话。”贺临川不给萧辰退缩的机会，一步步紧逼着他。
被这样步步紧逼，萧辰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猛地坐起身，由于动作太急，差点撞到贺临川的额头。他一把推开贺临川撑在他旁边的手臂，胸膛剧烈起伏，一直以来的烦躁和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对！我是怕！我怕行了吧！”萧辰喊道，他赤着脚跳下床，在房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又转身指向虚空，仿佛谢长卿就站在那里，“谁他妈谈恋爱想在对方办公室里装监视器啊？！那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他今天能装监控，明天是不是就能在我脑子里也装一个？！”
他喘着粗气，神情中满是受到冒犯的不安与愤怒：“是！我承认我之前家里是出了事，我需要信用点，我需要稳定！但现在一切都好了！我只想找个正常人，过点正常的日子！每天下班一起吃饭，看看电影，聊聊废话，而不是提心吊胆地担心自己哪天是不是又被他用什么高科技手段给‘关爱’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你说得对！我就是怕我自己！我怕我哪天脑子一抽，觉得这种变态的掌控就是他妈的‘爱’！我怕我习惯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方式，以后就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生活里去了！这有错吗？！我想保护我自己有错吗？！”
喊出最后一句，萧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好几步，脊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毯上，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不再说话。
贺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崩溃的萧辰。他没有再出声逼迫，也没有上前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等待着萧辰自己将情绪的风暴宣泄完毕。
过了许久，直到萧辰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气声，贺临川才再次开口：
“怕，是正常的。”他陈述道，“但害怕不能成为你永远缩在壳里的理由。”
他走到萧辰面前，蹲下身，看着那个将头埋起来的人。
“萧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要么，现在就拿起终端，跟谢长卿彻底说清楚，告诉他你的底线在哪里，你无法接受什么，如果他不能改变，那就干脆利落地结束，长痛不如短痛。”贺临川说，“要么，你就接受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接受他爱你的方式可能永远达不到你所谓的‘正常’，然后试着去沟通，去找到两个人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他顿了顿，看着萧辰微微动了一下的肩膀，继续说道：“但无论如何，你必须做出选择。继续像现在这样，一边贪恋着他给你的感情和安全感，一边又无法忍受他的行事方式，除了消耗你自己，让你们两个人都痛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贺临川站起身，留下最后一句：“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但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决定权在你手里。别把自己当成唯一的受害者，也别把对方妖魔化。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那张床，拿起终端、手机和房卡，径直走向门口。
“我回去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房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萧辰一个人，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空气中还弥漫着他刚才激烈情绪留下的痕迹，但贺临川那些直白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包裹在问题外面的层层迷雾，将最核心的选择，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战，是退，还是寻求和解？
他不能再逃避了。
贺临川刷开自己单间的房门，将房卡插进取电槽，室内瞬间亮起柔和的光线。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房间里过分安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开解萧辰耗费了他不少心神，那种直面情感核心的对话让他自己也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和放松，至少萧辰还能明确地表达出自己在怕什么，在纠结什么。
他甩甩头，把念头抛开，掏出手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向蒋临渊发去了视频通讯请求。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通了。屏幕那端显现出蒋临渊的身影，他似乎是在书房，背后是嵌入墙体的书架，灯光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换房了？”蒋临渊问。
“嗯，又申请了一间。”贺临川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沙发里陷得更舒服些，“刚把萧辰那家伙从床上揪起来说了顿。”他语气带着点无奈，将萧辰因为谢长卿的监控行为而崩溃，以及自己被迫充当了一回“情感导师”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蒋临渊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等贺临川说完，他才开口：“略有耳闻。”
话题没有在萧辰的烦恼上停留太久，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关于贺临川这边看到的风景，关于蒋临渊今天处理的一些琐事。气氛轻松自然，隔着屏幕，分离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
聊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贺临川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道：“不说了，我要去洗澡了。”
屏幕那端的蒋临渊“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但并没有主动挂断视频的意思。
贺临川看着他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心里那点想要撩拨对方的心思又冒了出来。他对着镜头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容，然后站起身，开始慢条斯理地宽衣解带。
然而，预想中蒋临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波动都没有出现。蒋临渊甚至朝他轻挑了一下眉梢，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
就在贺临川被这无声的反应弄得有些下不来台、骑虎难下之时，蒋临渊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向他的腿。
那目光只停留了几秒，屏幕忽然一黑，视频通话被蒋临渊单方面切断了。
贺临川愣了一下，看着恢复成聊天界面的屏幕，还没来得及品味那点失落或是尴尬，微信的提示音就响了一声。
他点进聊天框。
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等着。」
一股混合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和某种隐秘期待的战栗感瞬间窜上贺临川的脊梁骨。他看着那两个字，几乎能想象出蒋临渊打下这两个字时，那张冷峻面孔上可能出现的、压抑着风暴的表情。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和羞窘一扫而空，只剩下满腔的乐不可支。
他心情愉悦地吹着口哨，走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身上，洗去了一天的疲惫和风尘，也冲刷掉了那些纷乱复杂的情绪。洗完澡出来，他裹着浴袍，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带着那点隐秘的兴奋和笑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贺临川是被生物钟自然唤醒的。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慢悠悠地晃到了酒店的自助餐厅。餐厅里已经有不少客人，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和轻微的交谈声。他拿着餐盘，颇为挑剔地选了几样自己爱吃的点心和小菜，又接了杯黑咖啡，然后才端着盘子，准备找个安静的角落享用。
目光在餐厅里扫视了一圈，他很快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萧辰和苏晴。萧辰正低着头，小口喝着粥，侧脸看起来依旧有些沉默，但比起昨天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多了点生气。苏晴坐在他对面，摆弄着面前的沙拉。
贺临川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趁萧辰没注意到自己之前转身离开，找个远离他们的位置。
然而，他刚转过身，苏晴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贺医生！这边！”
贺临川身体一僵，只能停下脚步，端着餐盘走了过去。他选择了萧辰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开始吃自己的早餐，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餐厅里一时间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响。萧辰很快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目光有些游移，最终还是落在了贺临川身上。
“那个……临川，”萧辰有些迟疑地说道，“我先回房，待会儿你吃完了，能过来一下吗？”
贺临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心里的小人正在疯狂呐喊：“别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萧辰的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恳请和脆弱。
贺临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简短地应道：“好。”
萧辰像是松了口气，他没再多说，起身离开了餐厅。
餐桌上只剩下贺临川和苏晴。贺临川继续埋头苦干，只想赶紧吃完走人。苏晴小口吃着沙拉，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贺医生，今天早上我和阿辰聊天来着。”
贺临川动作没停，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表示他在听。
苏晴继续说道：“他问我，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喜欢的人也喜欢你，但是喜欢的方式是你不太能接受的，你会怎么办？”
贺临川叉起培根的动作一顿。
苏晴歪了歪头，回忆着刚刚的对话：“我想了想，跟他说，我会溺爱吧。”她语气很自然，带着点纯真和笃定，“毕竟你喜欢一个人，却连人家的性格都接受不了，我认为这不叫喜欢。你只是贪恋对方给予你的东西，而不是喜欢他这个人。”
她放下叉子，看向贺临川，眼神清澈：“每个人的想法和表达爱意的方式都不一样。我告诉阿辰，如果谢长卿的做法他真的无法接受，也无法做到‘溺爱’，那可能证明他们本质上就不合适，当断则断对两个人都好。但如果他可以尝试着去接受谢长卿原本的性格，理解他行为背后的动机，那或许他们还有走下去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我大概能猜到阿辰在担心什么。但是我认为，构成爱的主要因素是信任。如果连你自己都在担心对方会伤害你，那其实或许代表着一种信号，也代表着你内心深处无法完全接纳他本来的样子。”
“爱是互相包容的，”苏晴总结道，“我为你改变一些，你也为我改变一些，但不是让一个人把他原本的性格全数推翻、重新塑造。如果一段关系需要做到那种程度，嗯……当断则断，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贺临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评论。直到苏晴说完，拿起旁边的果汁喝了一口，他才缓缓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抬眼看着苏晴，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吃完早餐，贺临川怀着一种上刑场般的心情，磨磨蹭蹭地来到了萧辰的标间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萧辰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头发也梳理整齐，只是眼底还带着些血丝，显然昨晚睡得并不安稳。他侧身让贺临川进来，然后沉默地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贺临川反手关上门，站在房间中央，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仿佛空气里都弥漫着尴尬的分子。他宁愿去面对十个难缠的实验体，也不想处理眼下这种局面。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就在贺临川忍不住想找个借口溜走时，萧辰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打破了沉默：“为什么你能接受蒋临渊？”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贺临川愣了一下，没想到萧辰会问这个。他几乎没有思考，答案便脱口而出，简单直接：“因为我喜欢他。”
萧辰紧跟着追问，语气带着一种执拗的探寻：“因为你喜欢他，所以你可以包容他的一切？他那些可能不那么‘正常’的部分？”
贺临川沉默了几秒。蒋临渊确实有很多异于常人的地方，他的冷漠，他的掌控欲，他某些时候近乎非人的理智和决断。他想起蒋临渊对他提出的那些命令式的要求，想起那人深沉难测的心思。
“是。”贺临川再次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不是因为蒋临渊完美，恰恰是因为那是蒋临渊，所以那些不完美，甚至在某些人看来是“问题”的部分，在他这里也变得可以理解和接纳。
萧辰听着这个答案，安静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紧的手指，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贺临川以为这场谈话又会无疾而终时，萧辰轻声开口了：
“我不想放弃。”他抬起头，眼神里虽然还有迷茫，却多了一丝清晰的坚定，“我想试着像你一样，或者像苏晴说的那样，尝试着去接纳他，接纳他本来的样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也会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告诉他哪些是我真的无法接受的。我想再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
贺临川看着萧辰，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虽然微弱，却不再是昨天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或许，这就是成长和磨合必须要经历的阵痛吧。他默默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视频通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