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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厌恶 ...

  •   自那场生日派对后,贺临川与蒋临渊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连续几天,无论是清晨匆忙的早餐,午间短暂的休憩,还是任务结束后疲惫的晚餐,两人几乎都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起。食堂里,同事们也渐渐习惯了看到指挥官和医疗官占据着固定的角落位置。
      这种日常的、近乎规律性的共处,像温水煮青蛙般,让贺临川心中那份被酒精催化后险些脱口而出的秘密,再次蠢蠢欲动。他看着对面安静进食、姿态一丝不苟的蒋临渊,心想,如果不是那天游戏时酒精上头,他或许真的能将这份心意永远埋藏。但现在,这点滴积累的靠近,让他贪心地想要窥探更多可能性。
      这天中午,贺临川漫不经心地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意大利面,状似闲聊地开口试探,语气尽量保持着一贯的调侃:“蒋指挥官,说起来,你以后打算找什么样的对象?女孩儿?男孩儿?还是……兽人?”
      蒋临渊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看了贺临川一眼,随即垂下眼帘:“不知道,暂时没有喜欢的人。”
      这个回答在预料之中,却又让贺临川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失落。他扯了扯嘴角,用玩笑掩饰真实情绪:“真是块木头。我都怀疑我有生之年能不能见到蒋指挥官谈恋爱的样子,怕不是要跟你的规章制度过一辈子。”
      蒋临渊正用刀叉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听见这话,眉头蹙起。他被这连续几天的“默契”扰乱了心绪,或许是被贺临川那看似无所谓的态度刺了一下,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头也没抬,冷硬地回怼了一句:“跟谁谈也不会跟你这种人谈。”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贺临川脸上的调侃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消失殆尽。他握住叉子的手指一寸寸收紧,用力至指节泛出青白。漫长的死寂在空气中蔓延,他终究没能压住那股翻涌的情绪,猛地将叉子掼回盘中,金属撞击瓷盘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蒋临渊,语气不再是往常那种懒洋洋带着戏谑的调子,而是带着冰冷的质问:
      “‘我这种人’是什么意思啊,蒋临渊?”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对方的名字,“怎么?对我有意见?”
      蒋临渊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脱口而出如此伤人的话,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或补救,但贺临川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等蒋临渊组织好语言,贺临川已经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原位的蒋临渊,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既然蒋大少爷对我这么有意见,那就请您向Maximilian申请更换搭档好了,换个不娇气、绝对听从指挥的医疗官。”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我吃饱了,您慢用。”
      说完,贺临川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留下蒋临渊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几乎没动过的午餐和四周投来的诧异目光。
      从那天起,贺临川彻底切断了工作之外的任何交流。任务简报会上,他言简意赅;行动中,他绝对服从指令;食堂里,他要么错开时间,要么与苏晴、萧辰他们坐在一起。蒋临渊几次想找机会说几句软话,哪怕只是解释一下那天并非本意,贺临川却总能避开独处的机会,眼神疏离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僵局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期间,他们接连执行了好几个高强度的外勤任务,奔波在不同区域,处理着各种突发威胁。紧张的任务节奏和极少的休整时间,使得两人根本没有机会去解决那个午餐时间埋下的私人问题。每一次任务中的默契配合,都更像是一种被逼无奈的专业素养,而非往日的信任与理解。
      长达一个月的连续任务终于告一段落。这次最后一个任务耗时较短,但精神压力极大。返回总部汇报完毕后,蒋临渊暗自松了口气,希望这短暂的休整期能成为一个破冰的契机。
      贺临川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宿舍。秦风又出长期任务了,宿舍里空荡荡的。他把自己扔进浴室,让热水冲刷掉一身的尘土和疲惫。出来后,他习惯性地给秦风那盆顽强活着的吊兰浇了水,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连头发都懒得擦干,只想立刻陷入沉睡。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之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贺临川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理会。但敲门声持续着,不大不小,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
      他低咒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他甚至懒得问是谁,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火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蒋临渊。他似乎是匆忙赶来的,呼吸还有些微急促,身上还穿着执行任务时的作战服,只是卸掉了装备,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紧张。
      贺临川眉头立刻皱紧,身体倚在门框上,丝毫没有让开请人进去的意思。他语气恶劣地下逐客令:“有事?很晚了,我要休息。”
      蒋临渊看着贺临川明显清减了些的脸颊和眼底的乌青,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离开,而是先低声道歉:“那天的话我很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临川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又似乎根本不在意他道不道歉。
      蒋临渊被这种沉默盯得有些无措,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困惑,低声问道:“贺临川……你,为什么生气?”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贺临川压抑了一个月的所有情绪——连日任务的疲惫、被那句话刺伤的委屈、还有那份求而不得、反复自我怀疑的酸楚。
      他突然向前一步,逼近蒋临渊。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激烈的情感,有疲惫,有恼怒,还有难以掩饰的委屈。
      蒋临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下一秒,贺临川伸手,一把拽住了蒋临渊的衣领,用力向下一拉,同时仰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气势,狠狠地亲了上去。
      双唇相触的瞬间,蒋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身体本能的防御反应,他几乎是立刻伸手抓住了贺临川的双肩,用力将他推离了自己。
      贺临川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框上。他看着蒋临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抗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苦涩。
      “呵……”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洁的东西,眼神一片荒凉,“现在知道了吗?”
      他直起身,不再看蒋临渊,转身走进宿舍,声音疲惫:
      “太晚了。恕不接客,蒋指挥官请回吧。”
      ‘砰’的一声,门在蒋临渊面前被重重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贺临川背靠着门板,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之间,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冲动之下的那一吻,耗尽了他积攒的最后一点勇气和力气,也像一把利刃,彻底斩断了他小心翼翼维持了许久的、卑微的念想。
      寂静的宿舍里,响起他压抑,带着哭腔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充满了自我厌弃:
      “又搞砸了……贺临川……你为什么总是处理不好人际关系……”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指印。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更紧地盯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带着鄙夷。
      “你为什么那么招人嫌……”
      ‘啪!’
      “为什么任何一个你想亲近的人……总会远离你……”
      “谢泽宇是这样……现在的蒋临渊也是这样……”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语被翻涌上来的哽咽碾碎。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最终宣判:
      “你根本就不值得被喜欢。”
      那双曾经明亮飞扬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盛满了翻涌的自我厌弃。他像疯魔了一般,反复地用最刻薄的语言贬低着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能缓解那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的、尖锐的疼痛。门外,蒋临渊僵立在原地,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门板上冰冷的触感,和唇上那温热却短暂的触感,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漩涡,将他彻底吞没。
      那声沉重的回响在他耳边萦绕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蒋临渊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准时出现在指挥中心、会议室、训练场,处理一切必要事务,与往常无异。但只要稍有空隙,那种冰冷的窒息感便会再度袭来。他回避食堂,以营养剂果腹;他谢绝一切非必要的交流,将自己埋首于无穷无尽的工作报告和战术推演中。
      然而,身体的疲惫无法麻痹大脑。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宿舍床上,眼前总会浮现贺临川拽住他衣领吻上来时那双带着委屈的眼睛,以及门关上后,他隐约听到门内传来压抑的、破碎的低语。那种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像细针一样扎在蒋临渊的心头,比任何明确的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第三天傍晚,任务归来的路远径直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果不其然,蒋临渊正仰面躺在长沙发上,手臂搭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
      “听说一个月前,你和贺医疗官在食堂发生争执?”路远随手带上门,语气随意,他走到茶几旁,果盘里还剩几个苹果,他挑了个最红的拿在手里。
      蒋临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路远也不急,找了把椅子坐下,掏出随身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开始削苹果。锋利的刀刃划过果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说说看,怎么一回事?你这状态可不对啊,任务报告写得跟讣告一样简洁。”
      蒋临渊依旧闭着眼,但路远敏锐地察觉到搭在额前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些许。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就在路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蒋临渊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叙述条理异常清晰,从派对后那几天的共餐,到那天中午贺临川的试探,再到自己那句不过脑子的回怼,以及贺临川的反应,最后是三天前宿舍门口那个失控的吻和紧闭的房门。他没有加入任何主观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像一个局外人在汇报任务经过。
      路远静静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直到蒋临渊说完,他才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喏,吃吗?好像还挺甜的。”
      蒋临渊:“……” 他依旧没动。
      路远也不在意,收回手,自己‘咔嚓’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咀嚼着。
      “我不明白,”他边吃边说,声音有些含糊,“你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喜欢就上啊。” 他又咬了一口,语出惊人,“人家要是不愿意,那就想办法把人圈在身边,天天对着你,迟早都会有感情。”
      蒋临渊终于动了,他移开手臂,睁开眼看向路远,眼神里是难以置信和不赞同。
      路远无视他的目光,继续发表他的“高论”:“你情绪一向稳定得像个机器人,为什么偏偏对贺临川说了那种不过脑子的话?你不是会主动低头认错的人,为什么偏偏对他低头了?” 他晃了晃吃到一半的苹果,“就因为家里那点破事,怕被利用?”
      说到一半,他又啃了一口苹果,赞叹道:“嗯,真甜,你真不吃?”
      蒋临渊抿紧了唇,没说话。
      路远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语气稍微正经了些:“我说实话,为了不被家里利用,就放弃自己在意的人或事,这划算吗?为什么不能想个其他办法解决?偏偏选了一个最蠢的、让两个人都难受的方法?”
      蒋临渊沉默了。路远的话像一把钝刀,剖开了他一直试图回避的核心问题。他对家族的抗拒,对失去自主权的恐惧,是否已经变成了一种新的枷锁,反而让他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他想起贺临川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想起小时候他给自己的糖,想起任务中彼此交付后背的信任,想起那个短暂却灼热的吻……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
      他必须去找贺临川,现在,立刻。他不能再逃避了。
      然而,就在他刚站起身,准备朝门口走去时,个人终端急促地震动起来,Maximilian的紧急通讯请求在屏幕上闪烁。
      「蒋临渊指挥官,请立即前往一号简报室。第七区边缘监测站失去联系,疑似遭遇不明势力袭击,评级A,需要您即刻带队前往调查救援。」
      蒋临渊的动作僵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职责优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惯常的冷峻。
      他低声对着空气,更像是对自己立下誓言:“这次任务结束……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跑走。”
      与此同时,在宿舍里瘫了三天的贺临川,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像个幽魂一样在房间里游荡。饿了,便随便找点东西塞进嘴里;其余大部分时间,则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偶尔情绪失控,他会摔东西,让碎裂声填满寂静。等那阵激烈的情绪过去,他又会默不作声地俯身,将碎片一一拾起,归拢。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反复地点开与蒋临渊的通讯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道歉?为那个冲动的吻道歉吗?可那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渴望。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生气?好像又显得矫情。质问?质问蒋临渊那句“你这种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质问?
      循环往复的纠结耗光了他的心力。他痛恨自己这样优柔寡断、情绪失控的样子,更痛恨自己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依然无法彻底斩断对蒋临渊的念想。
      当Maximilian的任务通知送达时,贺临川看着屏幕上「第七区边缘监测站失联」、「指挥官蒋临渊带队」、「医疗官贺临川随行」的字样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怎么躲也躲不掉了。工作是工作,私人情绪必须暂时搁置。
      他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浴室,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中那个眼下乌青、神色憔悴的自己,努力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
      “贺临川,专业一点,没事的。”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开始利落地收拾出行装备,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深处,用熟悉的医疗官身份将自己重新武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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