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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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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拍在车帘上,发出 “簌簌” 的声响。那孩子抱着阿树缩在副马车的角落,车厢不算宽敞,铺着薄薄的棉垫,虽不如主马车那般暖融融,却也隔绝了外头的寒风。阿树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脑袋埋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显然是累极了。
他却没敢放松。他悄悄撩开车帘一角,借着雪光望向不远处的主马车 —— 那辆乌木打造的马车镶着银丝暗纹,车帘低垂,连风雪都似要绕着走,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威严。沈清晏就在那里面。
他想起在灾民点,这个女人一句话便定了粮草汤药的调度,想起她站在风雪里时,脊背挺得笔直,连咳嗽都藏在袖中,那份不动声色的掌控力,让他既敬畏,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哥,我们要去哪里?” 阿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
“去一个能吃饱穿暖的地方。” 他摸了摸阿树的头,动作生涩却温柔,“以后不用再躲了。”
阿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那位大人…… 会不会不要我们啊?”
他的心猛地一紧。他也不知道答案。沈清晏身份尊贵,执掌朝政,而他们只是两个从灾民点捡回来的野孩子,无依无靠,甚至连名字都拿不出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木牌,冰凉的桃木触感让他稍稍安定 —— 这是娘临终前塞给他的,说带着它就能找到亲人。或许,这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马车行到城门处时,突然停了下来。
“站住!例行检查!” 粗声粗气的喝问传来,紧接着是车帘被粗暴掀开的声音,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阿树吓得 “哇” 一声哭了出来。
他立刻将阿树护在身后,警惕地抬头望去。车外站着两个身着皂衣的官差,腰佩短刀,眼神倨傲地扫过车厢,最后落在他和阿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是谁的车?怎么带着两个野孩子?” 高个子官差双手抱胸,语气不善。
跟在副马车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这是相府的随行马车,奉沈大人之命,送两位小公子回府。”
“相府的?” 官差挑眉,眼神里的轻蔑更甚,“沈大人何等身份,怎么会带这种来历不明的孩子回府?我看你们是借着相府的名头,夹带闲人吧?”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下来!跟我们走一趟,好好盘问盘问!”
他往后一缩,避开官差的手,眼底瞬间燃起狠劲,像极了在灾民点护着食物时的模样:“不准碰我们!”
“哟,还挺横?” 官差被他的态度激怒了,撸起袖子就要往车厢里闯,“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阿树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两个官差,可他不能让阿树被带走,不能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无波的声音从主马车里传来,没有拔高音量,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汤,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慢着。”
刘伯快步从主马车那边走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跟着两名相府侍卫,腰间佩刀闪着冷光,一看就不好惹。
“刘总管?” 高个子官差看到刘伯,脸上的嚣张顿时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强撑着说道,“不是我们不给相府面子,实在是靖王殿下有令,近日京中不太平,凡是携带不明身份人员出入城门,都要严查细问,免得给沈大人添麻烦。”
“添麻烦?” 主马车的车帘被指尖轻轻勾起半寸,沈清晏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精准戳中要害,“你们拦的是相府车驾,查的是本相亲口吩咐带回的人 —— 究竟是‘例行严查’,还是借靖王的名头,行刁难之实?”
官差脸色微变,刚想辩解 “只是按令行事”,就听她继续说道:“本相按先帝遗诏统筹京畿诸事,上至宗室皇子,下至文武百官,皆需按规矩行事。你们两个九品官差,既无宗人府盖印的明谕,又无刑部查勘的文书,仅凭一句‘口头令’就敢拦相府的车 —— 这是越权干政,还是藐视先帝遗诏?”
这话像重锤敲在官差心上,两人脸色瞬间煞白。他们不过是听了靖王心腹的口头吩咐,哪里有什么印信文书,更不敢提 “藐视遗诏” 四个字。
“沈大人…… 属下不敢……” 高个子官差结结巴巴地开口,额角的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敢?” 沈清晏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既不敢藐视遗诏,又拿不出查勘依据,便退下。” 她话音一转,给了台阶却划死底线,“把我的玉佩带去靖王府,转告他:这两个孩子,本相保了。他若有异议,可携宗人府印信、亲笔奏折来相府议事 —— 本相倒要与他论一论,‘宗室不得干预朝臣私务’的祖制,还算不算数。”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官差脊背发凉:“相府带回的人,若少了一根头发,或是受了半分刁难,这笔账,会算在你们和背后之人头上。按律处置,谁也护不住。”
刘伯连忙应道:“是,大人。”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那枚通体莹白的 “监国” 玉佩,递到官差面前,“看清楚了?这是大人的信物,现在,还敢拦吗?”
官差哪敢再多说一个字,连连躬身后退:“不敢!不敢!属下这就放行!” 两人慌忙退到路边,躬身垂首,连头都不敢抬,直到相府的车驾缓缓驶过,才敢偷偷喘口气。
刘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示意侍卫护着副马车先行,自己则转身回到主马车旁,低声道:“大人,已经处理好了。”
“嗯。” 主马车里传来沈清晏淡淡的回应,听不出喜怒,“让车夫快些,别误了晚间的公务。”
马车重新启动,朝着相府的方向驶去。副马车里,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已经被指甲抠出了几道红痕。他抬头望向主马车,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看到沈清晏的模样,却能想象出她在车中从容不迫的样子。她没有发怒,没有呵斥,甚至没有露面,只用几句话便层层拆解了官差的底气,既给了对方退路,又没半分妥协。这便是权臣的谋略与威严,无需逞凶斗狠,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树,阿树已经不哭了,只是依旧紧紧抱着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依赖。他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变强,变得像沈清晏一样强大,既能护住阿树,也能在她被人刁难时,不再只是躲在她身后,而是能站出来,为她挡一挡那些明枪暗箭。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在心底蔓延开来。他想起在灾民点,面对抢食物的男人,他只能用牙齿去咬;想起刚才面对官差的刁难,他除了护着阿树,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他再也不想体会了。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他抱着阿树,跟着刘伯下了马车。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巍峨的府邸矗立在风雪中,朱红的大门高达丈余,门上悬挂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 “相府” 二字,字体雄浑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门前两侧立着一对石狮子,身披积雪,更显肃穆。
府门口站着数名侍卫,见主马车停下,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大人回府!”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积雪从门檐上簌簌落下。阿树被这阵仗吓得浑身一缩,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带着哭腔小声喊:“哥,我怕……”
他连忙拍了拍阿树的后背,低声安抚:“别怕,阿树乖,这里没人敢欺负我们。”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落在身旁的刘伯耳中。刘伯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怀里的小娃娃,眼神柔和了几分,低声问道:“这孩子叫阿树?真是个乖巧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 他依旧警惕,不愿轻易对外人透露太多,却也没否认。
主马车的车帘这时被掀开,沈清晏走了下来。她依旧披着那件深青色大氅,雪落在她的肩头,不化也不沾,衬得她肩线利落挺拔。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丝毫不见疲惫,眼神锐利而平静,扫过庭院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力。
“刘伯,带他们去清和院。” 沈清晏的目光落在他和阿树身上,淡淡说道,“烧好暖炕,备上干净的衣裳和热粥,派两个稳妥的婆子照料。阿树年纪小,身子弱,多留意着些,汤药和软食都按孩童的量来备。”
“是,大人。” 刘伯应道。
“至于他,” 沈清晏的目光停在他身上,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期许,“每日辰时到书房读书识字,午后跟着秦风学些基础武艺,规矩也要教好,不可失了分寸。”
他心里一动,抬起头,撞进她的目光里。那目光没有轻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可,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 “我会好好学”,或者 “谢谢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习惯说这些软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 “嗯” 字。
沈清晏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府内走去,深青色的大氅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背影挺直如松,仿佛无论多大的风雨,都无法将她压弯。
他抱着阿树,跟在刘伯身后,走进了相府。穿过宽阔的庭院,走过铺着青石板的长廊,廊下挂着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脚下的路。庭院里种着不少树木,虽已是寒冬,枝桠光秃秃的,却依旧透着一股苍劲。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和仆役都恭敬地行礼问好,目光落在他和阿树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却没人敢多问,更没人敢露出半分轻视。他能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规矩和威严,和他以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走到一座雅致的院落前,刘伯停下脚步,说道:“这里就是清和院了,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 他推开院门,里面是一座小巧的庭院,栽着几株梅树,枝头缀着积雪,暗香浮动。正房和东西厢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窗纸上透着温暖的灯光。
“先进屋暖和暖和,喝碗热粥。” 刘伯笑着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叫婆子送衣裳了,阿树身子弱,先喝碗姜汤驱驱寒才好。”
他抱着阿树走进正房,屋里果然烧着暖炕,炭盆里的火正旺,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阿树从他怀里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眼神里的怯懦少了几分,多了些许孩童的好奇。
他却没心思看这些,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沈清晏离去的方向。庭院深处的灯火隐隐约约,他看不到她的身影,却能想象出她此刻或许又在处理公务,或许又在忍着咳嗽批阅文书。
他抬手摸了摸颈间的木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这里是相府,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新的起点。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在街头流浪、只能靠蛮力求生的野孩子了。他有了一个安身之所,有了读书识字、学习武艺的机会,还有了一个要变强的目标。
粥香从外间飘了进来,带着诱人的暖意。他转身看向阿树,脸上露出一抹少见的柔和:“阿树,我们先喝粥,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阿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朝着他跑过来,紧紧拉住他的手。两个在风雪中相依为命的孩子,在这座威严的相府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港湾。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碗,盛了一碗热粥,吹凉了递到阿树手里。看着阿树狼吞虎咽的样子,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屋里的地板上,映出两个小小的身影。他喝着热粥,心里暖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