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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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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雪下得淬了冰,斜斜刮在脸上,是刀子似的疼。旧仓场围起的朽木栏早被冻得发柴,裂缝里嵌着枯草与黑泥,好几处歪歪扭扭地挂着,全靠粗麻绳拽着才没塌。雪落在栏上,一沾泥地就化成污水,溅得栏边灾民的破衣上,斑驳得像褪了色的画。
沈清晏披着深青色暗纹大氅立在栏外,肩线挺得笔直,仿佛这漫天风雪都压不弯她半分。身后跟着刘总管与侍卫长秦风,还有几位缩着脖子的户部官员 —— 京里谁都清楚,这位沈相执掌朝政三年,监国之权在手,连皇子见了都要礼让三分,今日亲赴灾民安置点,没人敢有半分怠慢。
只有刘总管知道,她那挺直的脊背是强撑着的。昨夜处理赈灾公文到后半夜,心疾犯了,咳得整宿没合眼,此刻指尖泛着冷白,藏在袖管里轻轻蜷着,连拢大氅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大人,此处共收留灾民一千三百余人。” 户部侍郎李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粮草按您的吩咐每日两顿稀粥,只是……” 他往栏内瞥了眼,面露难色,又压低声音补充,“京畿粮仓的调令,靖王那边已经扣了三日,说是‘需核查灾民人数,避免浪费’,属下多次催促,均无回应,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还有几位老人染了风寒,太医院的医官迟迟未到,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沈清晏没接话,目光扫过栏内。灾民们挤作一团,破衣烂衫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身子,有人缩在墙角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沾着淡红血沫,咳完就顺着墙滑坐下去;女人抱着哭嚎的孩子,眼泪冻在脸上结成冰碴,一遍遍用皲裂的手搓着孩子发紫的小脸;还有人趴在冻硬的泥地上,手指抠着泥土,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霉味、汗味与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雪水的湿冷,扑面而来。
沈清晏眉头微蹙,抬手掩住嘴角的轻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京畿粮仓调五百石糙米,明日起加一顿干饼 —— 靖王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她转向秦风,“半个时辰内催医官到,带两车驱寒汤药,先给生病的灌下去,误了时辰,拿你是问。”
“是!” 秦风躬身应下,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没半分拖沓。
沈清晏本想例行巡查后便返程,目光却在断墙根下顿住了。
那里缩着个半大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长衣,袖子拖在泥地里沾满黑渍,手腕细得像随时会折断的柴禾。脸脏得看不清模样,额角青一块紫一块,不知是摔的还是被打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过周遭,像只护着幼崽的小兽。
他怀里搂着个更小的娃,那孩子只露出半张红通通的脸,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浑身抖得像筛糠。有人被挤得趔趄,狠狠撞在他肩上,他晃了一下,没吭声,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立刻蹲回去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手指死死扣着对方的后背 —— 那是绝境里,拼尽全力也要护住旁人的韧劲。
沈清晏的目光多停了两秒。这眼神太眼熟了,像极了多年前京城大乱时,恩师顾珩护着她的模样,明明自己身陷险境,后背却挺得笔直,像株不肯折的青松。这孩子和其他灾民不一样,没有麻木与绝望,只有绷到极致的警惕,和藏在眼底的狠劲。他把怀里的破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大人,那孩子看着快撑不住了,要不要叫出来给点热食?” 刘总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问道。
沈清晏刚要摇头,府中事务繁杂,靖王还在盯着赈灾粮草,她没多余精力管一个陌生灾民。可下一秒,一个精壮男人就凑了过去,眼神贪婪地盯着那孩子怀里的破布包 —— 显然是饿疯了。
男人蹲下身,脸上挤出假笑,伸手就去抢:“小孩,借点吃的呗,我快饿死了。你这小的也吃不了多少,分我点,不然连你俩一起揍。”
那孩子立刻抬起头,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把破布包护得更紧了,眼里的警惕瞬间翻涌成敌意。
男人见他不肯,耐心耗光,手直接伸了过去,又快又狠。粗糙黝黑的手指带着泥垢,看着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那孩子猛地扑上去,照着男人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牙齿几乎要嵌进骨头里,眼里是破釜沉舟的狠劲 —— 那是没路可退时,才会有的反抗。
“嗷 ——” 男人疼得嘶吼,脸色涨成猪肝色,抬手就往孩子脸上扇去。那巴掌带着风声,若是打实了,这瘦弱的孩子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侍卫们手按刀柄,只等沈清晏一声令下。
“住手。”
沈清晏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面下的暗流,带着压人的力道。男人的手硬生生停在离孩子脸颊寸许的地方,僵在半空不敢动。
孩子趁机松口,往断墙后一滚,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嘴角沾着暗红的血,他抬手抹了一把,蹭在袖子上,留下一道刺目的印子。他没顾上自己的伤口,先低头看怀里的小的,见对方只是吓得发抖,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死死盯着男人,像随时准备再次扑上去。
拉扯间,他的衣领被扯歪,一枚桃木牌从里面滑了出来,撞在锁骨上发出轻微的 “嗒” 声,在雪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沈清晏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那木牌边角被磨得圆滑,系绳是太傅顾珩独有的编法,上面刻着的兰草纹,每一片叶子的弧度、每一道刻痕的深浅,都和她小时候在太傅府见过的一模一样。恩师当年说过,这是顾家的家纹,旁人仿不来。
三年前太傅病逝,弥留之际攥着她的手,沙哑着嗓子只嘱咐了一句话:“清晏…… 我那孩儿…… 若还活着…… 颈间有桃木牌…… 护他平安……”
当时她只当是恩师的念想,毕竟那孩子失踪时才三岁,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可此刻,这枚木牌就撞进了她眼里,撞得她心口发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那孩子察觉到她的注视,立刻站直身子,把怀里的小的往身后又藏了藏,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他自己则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浑身紧绷,像只受惊却不肯屈服的小兽。他见过太多衣着光鲜的人来这里,不是施舍几句漂亮话就走,就是把长得周正的孩子挑走当苦力,对眼前这位气质清冷、气场慑人的女人,满是戒备。
“你叫什么?” 沈清晏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刻意放轻了些,怕惊到他。
孩子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没名儿。”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喉咙里卡着沙砾。
“怀里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破布包上,没提木牌的事。
孩子往后退了半步,护得更紧:“吃的,就一点,够我和阿树吃两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倔强,“我不卖给你,也不当你的下人,你要是想抢,我就跟你拼了。”
沈清晏没再追问,转头对刘总管说:“刘伯,把这两个孩子带出来。”
刘总管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走到木栏边示意官兵开门。他走进栏内,语气放得格外温和:“孩子,跟我来吧,有热饭吃,有暖炕睡,你身边的小的也能不受冻,还能让医官看看。”
孩子没动,眼神闪烁不定。栏里的日子太苦了,阿树已经两天没好好吃东西,再待下去怕是撑不住。他低头摸了摸颈间的木牌,那是娘临终前塞给他的,说带着它就能找到亲人。沉默片刻,他把破布包打开,掰了一小半干硬的饼喂给阿树,看着小家伙小心翼翼地咬下去,才慢慢往前挪了几步,站在刘总管面前,怀里依旧护着阿树,身体绷得笔直。
刘总管想牵他,被他下意识躲开。两人走到栏外,站在沈清晏面前,孩子仰着头看她,眼里的戒备没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沈清晏的目光掠过他额角的瘀伤,落在那枚桃木牌上,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这孩子的眼神、这木牌,都透着不寻常。她既已遇到,又答应了恩师,便没有放手的道理。
“秦风已经去催医官了,你们先跟刘伯去马车里等着。” 她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到了府里,有软食,有暖炕,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抱着阿树跟着刘总管往马车走去。裤脚管上的泥块冻得发硬,蹭着腿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沈清晏身边时,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她拢在袖管里的手 —— 那指尖泛着冷白,还残留着刚才拢大氅时蹭到的雪渍,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破布包,喉结悄悄滚了滚。走到马车边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晏依旧站在木栏外,深青色大氅在风雪里挺得笔直,像一株傲雪的翠竹,身形单薄却气场慑人。
沈清晏看着他们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拢了拢大氅,掩住嘴角的轻咳。风雪更密了,她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衣摆扫过车辕,没半分拖泥带水。
车厢里暖融融的,混着淡淡的木头香与炭火味。沈清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枚木牌的模样,还有那孩子眼里的狠劲与防备。恩师的嘱托又在耳边响起,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车窗外,城北仓场的木栏越来越远,那片绝望的人群缩成了黑点。沈清晏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平静里,终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马车碾过积雪,朝着相府的方向驶去,车轮滚动的声响沉稳而坚定。风雪依旧在刮,却仿佛被车厢里的暖意隔住,再也侵不透那份悄然滋生的牵挂与守护。
街角暗处,一道黑影盯着相府马车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腰间的令牌,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 那令牌上的纹路,与靖王麾下影阁的标识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