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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清和院的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相府主院的肃穆,只剩庭院里风雪掠过梅枝的轻响。那孩子抱着阿树站在廊下,指尖攥紧颈间木牌,警惕扫过院落 —— 正房坐北朝南,窗纸平整,檐下挂着两盏素色宫灯;东西厢房分列两侧,廊柱下炭盆燃着无烟银骨炭,暖融融的气息随风飘来;庭院中央三株红梅缀满积雪,暗香疏影,比他见过的任何景致都雅致。
      这份雅致让他愈发局促。阿树从他怀里下来,小手紧紧拽着他衣角,踮着脚尖怯生生打量屋内陈设。正房门虚掩着,推开门便是木炭香与淡樟木味的暖意,与灾民点的霉味、寒风冷意截然不同。
      “两位小公子快进屋暖和,别站在廊下冻着了。” 刘伯特意派来照料他们的张婆子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手脚麻利,言语妥帖,“炕已经烧得热乎,我炖了姜汤,喝完驱驱寒。” 他没动,只在门口打量。正房陈设简单规整,靠窗摆着梨木书桌,铺着素色宣纸,砚台光洁;靠墙是一排书架,摆着不少他不认得的书册;里间暖炕铺着厚锦缎褥子,叠着两床棉被,边角绣着细密云纹。
      这一切太过精致安稳,让他如在梦中,怕梦醒太快,转眼又要回到寒风中挨饿受冻,怕沈清晏只是一时兴起,哪天厌了便将他们赶走。
      “哥,好暖和啊。” 阿树忍不住往炕边挪了两步,碰了碰褥子,惊喜回头,“比破庙里的草堆软多了!” 张婆子笑着端来两碗白瓷碗装的姜汤,温热汤汁冒着热气,飘着淡姜香:“小公子快喝,这姜汤加了红枣,不辣,阿树年纪小,喝了暖身子。”
      他接过一碗吹凉递予阿树,自己捧着另一碗出神。他想起灾民点连干净水都难寻,更别提加了红枣的姜汤;想起城门口,沈清晏仅凭几句话便护住他们,那份不动声色的威严,像屏障挡住了所有刁难。
      “小公子怎么不喝?是不合口味吗?” 张婆子见他没动,关切问道。
      “不是。” 他摇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沈大人?” 他想当面道谢,更想确认能否一直住在这里。
      张婆子愣了下,随即笑道:“沈大人今日公务繁忙,回府便去书房处理奏折了。大人吩咐,让你们先安心住下,有需求只管找我或刘总管,明日辰时会派人唤你去书房读书。”
      他默默点头,不再追问。他知道沈清晏身份尊贵,不会浪费时间在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身上,能收留他们遮风避雨,已是天大恩惠。低头喝了口姜汤,温热汤汁滑过喉咙,驱散了连日寒气。阿树也小口喝着,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我给两位小公子拿衣裳试试。” 张婆子转身去厢房,很快抱来木盆,里面叠着几套干净衣裳,棉衣、夹袄、贴身里衣一应俱全,皆是上好棉布缝制,针脚细密。“这是大人按你们身量做的新衣裳,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让人改。”
      他接过棉衣,指尖触到布料的柔软,心头猛地一酸。他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别人丢弃的破布,缝补再三,从未有过这般干净厚实的新衣裳。看着自己和阿树满身泥污、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忽然有些无措。
      “快换上吧,湿衣裳穿久了易着凉。” 张婆子看出他的局促,笑着转身,“我去外间收拾,你们换好叫我。”
      他点点头,抱着衣裳走到里间炕边,先帮阿树脱旧衣。阿树的衣裳又脏又破,布料硬如纸板,磨得皮肤通红,有些地方还结了冰碴。他小心翼翼地帮阿树脱下,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阿树身子瘦弱,胳膊腿细如柴禾,身上还有几处灾民点被欺负留下的青紫瘀伤。他看着伤痕,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随即被隐忍取代,麻利地帮阿树换上新衣,棉衣尺寸刚好,衬得阿树小脸都圆润了些。
      “暖和。” 阿树缩了缩脖子,露出进城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像雪地里绽开的小花,“哥,这衣裳好软。”
      他嗯了一声,才换自己的衣裳。新衣温暖舒适,让他有些不习惯。摸了摸棉衣领口,竟缝着薄绒,暖意融融。他忽然想起沈清晏在灾民点穿的深青色大氅,领口也是这般 —— 她竟连这点细节都顾及到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风雪渐小,梅枝积雪偶尔飘落。他仿佛看见沈清晏在书房,灯光下或是批阅奏折,或是忍着咳嗽,指尖泛白却脊背挺直。
      “小公子,换好了吗?” 张婆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换好了。” 他应着,拉着阿树走到外间。张婆子见他们换好新衣,笑着点头:“真合身,瞧着精神多了。” 说着端来温水和帕子,“擦擦脸手,小米粥快好了,厨房正炖着。”
      他先帮阿树擦净脸,露出圆圆的小脸、明亮的眼睛,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自己也擦了脸手,看着盆里浑浊的水,才惊觉自己此前有多脏。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刘伯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包裹:“两位小公子安置得还习惯吗?” 见二人换了新衣,满意点头。他将包裹递过去:“这是大人让我送的,里面有厚棉被、冻疮膏和金疮药。大人说你们在外受苦,身上定有伤痛,睡前记得擦药,处理不好便请张大夫。”
      他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打开见里面果然有厚棉被和贴了标签的药瓶。指尖抚过冰凉瓶身,心里又暖又涩。沈清晏日理万机,竟能留意到这些细节,未见过他们干净的模样,却把需求都考虑周全。
      “替我们…… 谢谢沈大人。” 他声音微哽,努力克制情绪。
      刘伯看着他眼底水光,笑道:“大人吩咐,你们在清和院不必拘谨。阿树身子弱,让张婆子每日炖红枣小米粥补身;至于你,大人让秦风侍卫长明日午后教你基础武艺,辰时去书房读书,不可懈怠。”
      他猛地抬头,满是惊喜。读书习武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他原以为只是来做下人。“我会好好学的!” 他重重点头,语气坚定,“一定不让沈大人失望!”
      “好。” 刘伯笑着点头,“大人就看中你这份韧劲。小米粥快到了,你们先吃,有需求只管吩咐人找我。我还要回禀大人,先不打扰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院门合上,庭院重归宁静。
      不久,下人送来小米粥、咸菜和白面馒头。米粥黏稠带红枣香,馒头松软可口,都是他和阿树从未尝过的美味。阿树饿得狼吞虎咽,嘴角沾着碎屑,像只偷吃的小松鼠。他慢慢嚼着馒头,心里满是感念。
      “哥,你怎么不吃?” 阿树疑惑问道。他回过神,把碗里的红枣都挑给阿树:“你吃,多吃点长高高。” 阿树甜甜笑着嚼起红枣。
      他望着窗外月色,风雪已停,月光照亮红梅与窗纸光影。他仿佛看见沈清晏在书房为朝政操劳,抬手摸了摸颈间木牌。
      饭后,张婆子收拾妥当添了炭,叮嘱他们早些休息。他帮阿树洗漱好安置在床上,阿树很快睡熟,嘴角带着笑意。他坐在炕边,借着月光涂抹冻疮膏和金疮药,手上、脸上的冻疮又红又肿,身上新旧疤痕交错,都是挣扎求生的印记。他咬着牙忍过药粉的刺痛。
      他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清晏的模样与叮嘱。悄悄起身推开窗缝,寒风裹着梅香涌入,主院灯火通明,想必沈清晏还在忙碌。“沈大人,谢谢你。” 他在心里默念,月光映着他坚定的眼神。
      忽然,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与压抑的咳嗽声 —— 是沈清晏!他躲在帘后,见她披着深青色大氅立在梅树下,身影单薄却脊背挺直,咳后用锦帕拭去嘴角痕迹,凝望正房片刻便悄然离去。
      刚躺下,院外传来轻叩门声,三响一停。“是我,青梧。” 沈清晏的侍女声音轻柔沉稳,“奉大人之命送些东西,不打扰二位休息。” 他认出是白天随侍沈清晏的侍女,松了口气拉开门闩。
      青梧站在廊下,披浅青色夹袄、戴帷帽,端着小巧食盒,躬身行礼:“公子,大人怕你们初来不适,让我送安神茶和暖炉。”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两碗茶汤和暖炉,“茶加了甘草麦冬,阿树的少放菊花加了蜂蜜;暖炉裹了绒布,可放枕边御寒。”
      “替我谢谢沈大人。” 他语气拘谨。
      青梧颔首:“大人吩咐不必拘束,夜里有需求可拉院角铜铃,我在外值守。大人还说,明日辰时读书,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转身时瞥见炕边药瓶,补充道:“药不够或处理不来,可让张婆子告知我,请张大夫过来。” 说罢便提着空食盒轻步离去。
      他浅尝安神茶,甜意混着草药香在舌尖化开,摸着温热的暖炉,心头暖意涌动。月光下,两个孩子依偎入梦。
      院墙外阴影里,一道黑影静静伫立,指尖摩挲腰间令牌,眸色沉沉。片刻后,黑影融入夜色,疾驰向靖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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