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惊绝子

51、第 51 章 “尊者

　　“尊者，这是新一批的弟子，我给您带来了。”

　　流水汤汤，辽阔天地间，瀑布飞流直下，轰鸣如雷，水雾也弥漫如烟。

　　而在那一片银白水帘之前，尊者悬空而坐，衣袂纹丝不动。他的银发如瀑布倾泻，安静地垂落，发间没有任何饰物，却自有一种流光，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月光浸润过的冷白色，与身后奔腾的瀑水相交辉映，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发。他的面容看不真切，看上去很平静，仿佛与天地同息。

　　贺浔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词，天人之姿。然后他看见那人的身影缓缓下落，最终落到水面的涟漪上，睁开眼望过来的刹那，不仅是少年们的呼吸停滞了，周遭的水雾也猛地散开。

　　他悠然起身，在水面上如白鹤行来，很快便来到众人面前，和蔼的目光一一望过，最后落在贺浔身上，他拂袖伸手，摸了摸贺浔的脑袋。“资质不错，日后必成大器。”

　　尊者的声音像一道风，只片刻便惊起他心里一片涟漪。“谢、谢谢尊者……”贺浔有些紧张，眼里满映着仙人模样，心向往之。

　　“凡所以道，众妙之门，各位小友，既来此地，需则心无旁骛，潜心修炼，日后，这天下便是你们的天下……”

　　声盖四野，他恬静轻笑，仍是看不清面容，如观于云里雾中。

　　“喂……”贾章小声喊了半天才得到贺浔一点关注，他看了眼贺浔认真专注的模样，心里郁闷，“不是吧，你真信他说的？”

　　“你什么意思。”贺浔不耐烦地问了句。

　　“师父说这山里有魔物啊！你说，这些人会不会都是魔物变的，好可怕……”

　　“你又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贺浔的眼神一直放在那尊者身上，“怎么看，这位尊者都比那个朱三更像仙人。”

　　“可他说的我都听不懂……”

　　贺浔不再理他，贾章便也不再自讨没趣，他左看右看，这些家伙怎么都和贺浔一个样，像着了迷似的。要他说，修仙有什么好的，天天在这野外风餐露宿，心无旁骛潜心修炼，那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拨开一道道林叶，眼前终于现出一条没有被阵法封住的野径。朱三想，果然还是得回去好好学学阵法呀，想他堂堂云楼仙尊座下第一大弟子，上个山居然也要东拐西拐狼狈地抄小路。而且这还是在有人带路的情况下，要是没人带路，朱三根本没法上山。

　　不过……这家伙能算是人吗？朱三看了眼前面老实开路的人偶，它的衣服被树枝刮烂了好几处——其实它身上衣服本来也没怎么好去，昨天还被朱三烧了几下。只是它昨天还是块木头，现在裸露出来的部分肤如凝脂，完全就是人的身子啊。

　　看着看着还有些不好意思，朱三想了想，还是解了自己的外衣给它披上。人偶似乎也不好意思了起来，它低下头，认认真真将外衣捋好，看起来很珍贵似的。又从衣袖缝的口袋里把那个小竹篓掏了出来，看了看，然后挂朱三腰上了。

　　养个这小玩意儿也挺好的，朱三忽然想。其实真要给画张路凛的脸就更好了，可还有谁记得他的脸？

　　那施琅也不知道咋了，一上午没出现过，也没个讯息。沿着野路子一直往上走，越来越偏僻，跟个深山老林似的，树上到处是蛛网。

　　朱三想起昨晚遇到的那个魔蛛，不会，就在这里面吗……哎等等。朱三猛地停下脚步，他刚刚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林子里的一个人影。

　　林子遮天蔽日，黯淡无光，颇有种要闹鬼的氛围。朱三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果真有鬼。

　　他下意识躲在了人偶身后，但人偶只到他胸前那么高，哪里挡得住他。不过这人影怎么越瞧越眼熟？

　　“你你你……”一时半会居然不知道喊这人偶叫啥，朱三顿了顿，道，“呃，你以后就叫小路子……不对有点像太监的名……算了！你往前面那里看看……”

　　小路子依言照做，它每走一步朱三就亦步亦趋跟一步，直到足以看到那人影具体模样——怎么是这家伙？

　　朱三从小路子背后转出，瞪着眼前的人气不打一处来：“你搁这睡觉呢你？”

　　施琅整个人挂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上，身子被蛛丝细细密密缠住了大半，那蛛丝有小指粗细，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层层叠叠，将他整个人嵌在网的正中央。

　　可他神色自然，眉目舒展、鼻息匀停，一副恬静安然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悠闲。几缕墨色的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不颤不动，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此情此景，大有一股任人宰割的零落感，如画中美人。美则美矣，但朱三向来不咋能好好欣赏施琅的美。他只觉得他有病。

　　施琅掀起眼帘，看见朱三，也不怎么惊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道家常：“我被困住了。”

　　“废话，你当我眼睛瞎的吗？”

　　“我无法挣开，有两种可能。其一，说明这山中有遏制灵力的阵法；其二，说明作此局者，灵力远在我之上。”

　　“那你一点都不慌啊？”

　　“我知道你会来。”

　　朱三深吸口气，劝自己忍住。遇到施琅后他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了，还是感觉是这家伙本身就气人。他冷漠道：“哦谢谢。所以这两种可能，你觉得哪一种我可以比你还行？”

　　施琅思考了一会儿：“你还可以陪着我。”

　　“滚一边去，我没跟你结拜，不用和你同生共死！”

　　被他这么一吼，施琅倒也没生气，他眼尾微微下垂，耷拉着显出几分可怜意味。但转瞬间，他不知是想到什么，眨了眨眼，迟疑地问：“我们没有结拜过，那就是对拜过？”

　　“……”

　　日头应是渐晚，林中日光愈发昏暗，更起阵阵阴风，朱三实在没心情在这和他乱扯。他试了试，灵力冲不破，骨鞭劈不断，三昧真火也烧不断，实在是没招了。

　　“你走吧。”

　　“你以为我是你吗？”朱三忍不住怼道，废话他当然可以走，他想走随时就能走，但他才不像这个冷漠无情的家伙。好吧他就是太心软了。指头的火焰明灭起伏，他瞥到施琅身上，忽然有种想把火往他身上烧的冲动。

　　一些不好的记忆浮上心头，其实真把他烧了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当时所遭受的痛苦，正是这家伙一手造成的。

　　“你怎么总是这样，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但真到了时候，永远指望不上！……”

　　就应该把他留在这让那个魔物把他咬个粉身碎骨，才好报复他曾受过的蚀骨之痛。

　　施琅一直望着他，流光照眼，隐隐流露出一丝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温柔。“你总是这样看我。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什么关系很重要吗？”他不问还好，一问朱三更气了，“反正你都忘记了，也没必要再想起来，而且，我早就……”后面半句话被硬生生掐在了喉咙中，他想说他早就不需要他了，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也不见有人救他，好啊他可以独自撑过这一切，但何必要让他与一个失去记忆的旧友重逢？

　　提醒他以前的日子原来那样美好，他还有完完整整的一家人，陪他玩闹嬉戏的竹马，他走过村子里的泥巴路时，连村里的土狗都在欢迎他归家。

　　那时他却一心想着离开村子，向往远方名扬天下，如今真的离开了，又巴不得永远别走。

　　“抱歉，我曾经历了一些事，把前尘都忘却了。”施琅放轻了声音，“但我还记得的，我记得和你在一起时的感觉。他们总说我寡情寡义，可遇到你时，我的感情好像都活了过来。师父教我修仙要抛却七情六欲，可我真的想找到我丢失的这些。”

　　“你师父说得对，你还找回来干嘛！修你的仙，当你的人上人去！”朱三一边骂一边想着办法，蛛网，魔物……如果他在这里守株待兔，把那魔物杀了，是不是蛛网也就消失了？但那魔物究竟深浅如何，能把施琅困住，还是这山中另有蹊跷，他应该先喊些人来……

　　“可是，如果能找到喜欢的人，行双修之法，对修炼也大有裨益吧？”

　　柳焉然是指望不上了，那就把南曲陌和兰弦叫来。但他这一走，施琅也行动不便，山里的那三个孩子怎么办？对对不用走，他好像带了传音符……

　　等等。朱三猛地盯住施琅的脸。“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

　　“算了你别说！”朱三又迅速打断了他的话，一点也不想听他口出狂言似的，“我用传音符叫人来帮忙，兰弦她博览群书应该知道怎么解开这蛛网。你先在这继续睡着，我还得去看看那几个孩子咋样了。”

　　施琅莫名专注地望着他嘴唇一开一合，对他的话却恍若未闻，喉咙一阵痒意，不自觉吐出了一句话：“我以前一定是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