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惊绝子

31、实际上是没招了

　　朱三望着面前静静流淌的河水，风一吹过，河岸旁的芦苇纷纷飘扬起来，一地又一地的雪铺陈。
　　他手里拿着随便摘的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吹曲儿。
　　但是没有声。
　　“哈哈你个傻瓜。”旁边的声音带着不加遮掩的笑，“我都教你多少次啦。”
　　朱三恼：“就你教的那些，都啥啊，鬼来了都学不会！”
　　“你终于承认自己是鬼啦？胆小鬼~~~”
　　“你小子又找打！我今天不把你打趴我跟你姓！”朱三忍无可忍，一把扑了过去。
　　“哎哎哎哥！别打脸呀！我这张脸可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你打毁了，谁嫁给我呀？”施琅抱住他的双手，“讨不着媳妇儿，我就把你拐来当媳妇儿！”
　　“就你这样的，还是你当媳妇儿吧！”朱三被他抱住手，根本施展不开，于是就势垂下手臂，去挠他胳肢窝，他知道这家伙最怕痒。施琅被挠得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眼泪都出来了，嘴里不住地求饶：“哥，我的亲哥哥，我错了，我给你当媳妇儿还不成吗？”
　　“呸，谁要你当媳妇儿了！要是都像你这么硬邦邦的还硌人，当个光棍算了！”
　　但是施琅眼角红红的，脸颊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本来挺水灵一人就像是被桃花敷过，说是小姑娘也没差。
　　朱三看着他的脸看呆了，施琅得意一笑，从他身下爬起来，捡起他刚吹过的叶子，轻轻吹出一段悠扬的小曲儿，随风慢慢慢慢地摇曳着。
　　施琅教了他很久，他一直没学会。也快记不清曲调了。
　　施琅的身影随着曲调一同远去，而远处悠悠升起的炊烟里，妇人轻声呼唤：“三儿，回来吃饭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腾起，迎着娘亲的呼唤：“我这就来！”
　　那时还没有连年旱灾，一家人还能吃得上一点清汤寡水，刚好他们家就在河边，随时随地都能捕鱼吃。
　　他的大哥在外打工，阿爹和二哥还在田里缓缓归来，几个小的已经忍不住围在桌子旁，看阿娘端来一碗汤。那碗汤很大很大，刚好够一家人吃，朱三眼尖地瞧见汤面上浮着什么东西，他还以为是鱼头——可等凑近了仔细一瞧，差点将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那是一颗人头。
　　它有耳朵有嘴巴，当那双眼睛睁开时，正和朱三的眼睛对上，死气沉沉布满血丝，埋着无穷无尽的恨意。朱三从没敢忘记，那是谁的，那是阿娘硬生生被砍落的，一路滚到他的面前。
　　是吗？再看清楚些吧。那个声音又道，语气里夹杂着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
　　朱三哪里还敢再看？可他的心被蛊惑的声音牵动，越来越好奇，也越来越怀疑，记忆里的脸一再变幻，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又变成了楚玖，还有其他的、总觉得很熟悉的脸。
　　他屏住气，好似过去了百年一样的久，才将眼前的迷雾拂清。他睁大了眼。
　　那是他自己的头！
　　不对，不对，怎么会是他自己呢？看清的瞬间，朱三只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毛骨悚然浑身颤抖，惊慌失措地后退，却一下子撞到什么，他转过身，看见了阿爹阿娘，看见了自己正被一刀刀割开的身体。
　　眼底也被那满地斑驳淹没，只剩满目的鲜红。
　　这是真的吗？难道他一直在欺骗自己？从来没有什么阿爹阿娘为了救他被活活分尸的桥段，他没有逃出去，没有窜入那条河里……是啊，哪来的河呢？恰逢灾年，河水都已干涸，他能藏在哪条河里？不过只是一锅汤！他在汤里，亲眼瞧着阿娘不断放大的脸。
　　他无声地哭着，为什么？
　　门外有人敲门，清脆的，像是纤细又分明的指节敲在门上，敲出玉石相撞般的声音。
　　他朱红的身影同一地斑驳浑然一体，也并不嫌脏，施施然踏了进来，而他的衣角摇晃间，屋里的人已为他衣角又染上一道鲜艳。
　　他走到桌前，走到朱三面前。
　　“朱三哥，你的样子真狼狈。”他啧啧称奇，“不过，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的。”
　　他把他捞出来，温柔地抱在怀里。
　　“我对你好吧？我帮你缝身体，赐予你新的生命，还帮你报仇。”他摸了摸他的头，“为什么一定要守着路凛不放呢？”
　　他握住了他眼角流下的一滴泪。
　　散乱的记忆一点点拼合而成，如同他破碎的身体一样，终于拼出一个完整的朱三。
　　从没被人爱过的朱三。
　　正因如此，他在第一次遇见路凛时，便被他虽然毫无章法，但却极温柔的吻蛊惑了。他知道那只是个意外，若非路凛被柳焉然下了药，怎么会和他这种人扯上关系？又怎么……会吻他这种人。可不管路凛把他当作什么，他还是在路凛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只需一点，便足以支撑他走过此后岁岁年年，赋予朱三新的意义。
　　——诛尽三毒？何谓三毒，贪，嗔，痴。
　　他想告诉顾绝的是，如果顾绝不将他留在玉楼春，他也会一直留在他身边，哪怕顾绝只把他当玩物，高兴了就折腾，不高兴了就折磨，他都不会跑。
　　因为顾绝也曾那样温柔以待，即使是伪装出来的，也让朱三舍不得清醒。他浑身都是三毒，诛不尽斩不断。
　　可顾绝就是把他留下了，让他再次承受那浑身被灼烧的痛苦，大火中，还是热汤中，对他又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一场噩梦。
　　他费尽千辛万苦爬出，有炊烟从竹林里的小屋中缓缓升起，他从二十多年的浑浑噩噩中骤然见得天光大亮。
　　推门而入，站在炊房中的背影，长发及腰。似是嫌头发太碍事，他喊朱三过来，帮他把头发盘起。朱三拿了根筷子当簪子使，但是手太笨，绕了半天也不会，这时那人转过身来，眼睛带笑：“我看你平时老是抓着我的头发，还以为你会扎头发呢。”
　　温润如玉的人儿，像松竹一般。朱三只是好奇，他扎起头发，怎么和披散头发，完全是两模两样呢，虽然这样也好看，那样也好看。
　　他喃喃道：“路凛，你走了，我给谁扎头发呢。”
　　那人轻轻地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你学会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他不像施琅教得那样差，他教了朱三很多东西。
　　他教他如何出剑，如何防守，灵剑脱手时，他教他如何御剑。
　　差点都忘了。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教给了他。
　　“我走了之后，你就要自己保护自己了。不过好像，我也没能保护好你……”说这话时那人眉眼低敛，掩过了诸多情绪，只把上扬的嘴角呈现出来，“就是担心，你会不会被人骗，虽然你在凡间生活了这么久，却不知怎的，还是像个稚子一般，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修士和凡人一样，都有各自的城府算计，你不用相信任何人。”
　　“我被抹去之后，这世间不再有我的痕迹，或许你会代替我成为九藏山的大师兄。但是别怕，你不需要背负什么，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会有独属于自己的路要走。”
　　“而我的路，只能在这里迎来尽头了。”
　　怎么会这样呢。
　　他明明还只是在乡间田埂上偷懒的孩童，亦或是玉楼春里那个游手好闲的龟奴，偶然间一场大火涅槃，成为了九藏山的弟子，从此踏上仙途。
　　可他最大的愿望仍是好好活下去。
　　最后他是活下来了，但身边的人，谁也没能留住。
　　朱三抹了把脸，手是干的，什么也没抹到，原来他的眼泪早就干了，泪水洗濯之后的眼愈显清明，不论眼前如何变幻，他最后看到的只有一具白骨。
　　苦海无涯，又何必哭。不知怎的，他竟笑了出来，疯疯癫癫的，似笑又非笑。
　　能蛊惑朱三的，只有爱。
　　连爱都不屑于伪装的，又凭什么蛊惑他呢？
　　他望着周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人们，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名为惊寒，路凛失去金丹后再无法使用它，却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让它认了朱三为主。剑身翠绿，通体轻盈，柄上刻着竹子的纹路，饶是如玉沁凉，也被他手心的汗捂热。
　　似是许久未得使用，显出几分黯淡，待朱三用手拂过，剑身上便泛起莹莹一阵绿意，应和着他的触碰。
　　倒和它的主人一个样。
　　混沌了数日的记忆终于明朗起来，朱三记起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只是每每一想起来，心就隐隐作痛。从前，他觉得路凛的声音温柔得可以拂去世间所有尘埃，但现在，路凛的声音再响起时，带来的唯有无法消弭的痛楚。
　　那道蓝色的身影于竹林中舞剑，衣袂被风扬起，剑光倏然明亮，如一道被惊醒的秋水，横削似截断流云，竖劈如划分阴阳；收剑时，手腕轻转，潇洒利落地挽过一朵剑花，剑入鞘发出一声脆鸣，而衣袂也恰如其分地落下，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唯有墨发上落了一片竹叶，衬着他温润玉颜，恬静安和。
　　如今剑在朱三手中，剑锋所及，却只拂动了凡尘的絮。招式是路凛手把手教的，起手、回转、凝刺，分毫不差。可路凛使出来，是清风过竹，自在从容；到了他手里，却笨拙得不像样，照猫画虎大抵如此。可他心里平静，再无大喜与大悲，太过浑浊，便显得太过纯粹。
　　眼中之物尽是白骨，他嘲笑道：“原来观美人如白骨，是这个意思。不过你们也算不得美人！”
　　楚玖在护人，朱三便帮他清理障碍。月光透过枝叶，碎银般洒在剑身上，随着朱三的动作流淌——却并不是他在操控，而是惊寒在操控他，似是觉得他的动作太过俗气，有损它名剑的形象。不知道第几次被鲜红的液体溅了一脸后，朱三终于受不了似的，收敛笑容怒道：“慢点啊！我求你了你是我大哥成吗！你让我自己来！！！”
　　他收回那句话，这把剑和它主人一点都不像。
　　惊寒很听话，它真的让他自己来了。
　　于是朱三笨拙地模仿着记忆里的模样，他僵硬地转身回马掏，因为扭到脖子面容扭曲起来。他又嚷嚷道：“也不用全让我来——”
　　惊寒砍出一道冷冽剑光，又飘了起来，只是明显有所克制，朱三手忙脚乱地配合，看起来很乱，却是被惊寒护得很好，毫发无伤。
　　“师兄……”
　　挪转身形时，一个没留神，剑尖对准了楚玖，若不是楚玖反应敏捷，大抵就要被“两肋插刀”了。
　　朱三连忙装作很忙似的，往旁边挥砍而去，嘴上还在怪着惊寒：“你这家伙没有眼睛吗？……噢你好像真的没有眼睛……”
　　然而下一刻，青影如竹叶般刺出，带着十足的杀意，连风都割破几许。
　　隐藏在傀儡之后的徐容，脖子上赫然横出了一把剑，背后还有个咬住她腿的东西。
　　她看向眨眼间飞至的身影，虽然是被灵剑像遛狗似的牵来，还一脸惊魂未定，但他的眼无比清明，直直倒映出她原本的模样。
　　“幸好我有眼睛。”他这么说道。

作者有话说

　　写回忆真给俺写哭了，一到回忆就像开了智似的滔滔不绝洋洋洒洒，一到当下就憋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这是病吗？不过当下和未来之事，或许远比未来还沉重，或许这篇到结尾朱三都会一直受苦，永无止境啊，毕竟，苦海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