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惊绝子

30、看上去像是疯了

　　夜宴欢扬，觥筹交错。
　　百花宴最后一天，卢老爷宴请了十里八方。
　　他揽过夫人，在主座上立起身，双手举起酒杯朝朱三和楚玖二人颔首：“多谢二位大人出手相助，夫人已彻底好转，鄙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朱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又哪里受过如此隆重的谢礼，紧张地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楚玖出场解围，笑着同卢老爷碰杯：“卢老爷哪里的话，此乃我们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两人还正客套劝酒，朱三不习惯地垂下头，不经意间一瞥，忽的发现徐夫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楚玖。
　　这徐夫人难道对楚玖有意思？
　　但是怎么看怎么不对，那眼神……分明像是要吃了楚玖。
　　察觉到他的目光，徐容看了过来，朝他莞尔一笑：“大人，如此良辰美景，何不痛饮一杯？”
　　不得不说，徐夫人确实生得极美，只是掩嘴轻笑，就如同勾魂摄魄一般，将朱三的魂勾了过去。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闷了不知道多少杯酒，徐容却还在为他斟酒：“大人好酒量，妾身再敬一杯。”
　　“我……”面对如此美人，朱三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觉脑袋昏昏沉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徐夫人的身影在他眼里飘忽不定，那张美艳的脸，慢慢变得扭曲，朱三晃了晃脑袋，“我不能再喝了……”然而下一刻，他混沌的视线里，徐夫人的脸变成了一具白骨。
　　朱三被吓了一跳，定睛望去，却又恢复正常，徐夫人依旧笑魇如花。
　　他惊疑不定地抓住了楚玖的衣袖，楚玖见他喝醉，早就揽住了他：“师兄，你可要先回去休息？”
　　他已经醉成这样了么，朱三迟钝地想，又莫名想起书生那句话来。
　　「观美人如观白骨，观白骨如观美人，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他又狐疑地看了眼徐夫人。
　　“师兄，你带着小小先走。”楚玖揽着他肩的力度有些强硬，好像他非回去不可，虽然朱三此刻脑袋混沌，却也能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手心忽然泛起一阵痒意，原是楚玖在他手心写了几个字。于是他表面上应了句“好”，拉着小小起身。
　　徐容这时又道：“大人看样似是有些不堪酒力，不如让下人们随行照顾。”她轻一挥手，从身后走出两位侍女，她们低垂着头面容隐在阴影中，走来时隐约散发着一股香得熏人的气味。
　　闻到这股气味，朱三的头又是一晕，袖中的手攥紧，指尖都刺进肉中，也只能勉强保持清醒，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好像下一刻就会跌倒，两个侍女细心将他扶住。
　　楚玖目送朱三的背影远去，这才看向仍笑吟吟着的徐夫人，眼神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严肃。
　　徐夫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举止端庄而从容，月色临照她的芙蓉面，漾出酒色的氤氲之气。楚玖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人们推杯问盏把酒言欢，喝醉了酒便无所顾忌起来，浪荡话语在席间散开。
　　“卢员外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漂亮又贤惠的夫人！看那小手抬得，再看那截细腰……就是不知道珍惜！如果是我，我肯定把这美人宠上天去……”
　　“你可吹吧你就，你还能比卢员外更宠媳妇儿？人家一掷千金为红颜一笑，你兜里能掏出几个子儿？”
　　“切！我虽然没他有钱，但比他专一啊，你不知道，这卢员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知道糟蹋了多少美貌丫鬟，所以才把徐夫人气出了病。如今整上这么一出，不就是演给别人看的么！好让夫人消气，也好让他爱妻的名号远扬，所以说这商人会算计啊！不说了嘿嘿，我去敬她一杯，顺便摸摸小手……”
　　话语刚落，那人便举着酒杯走到徐夫人身旁，卢员外早就喝得云里雾里，哪里管得着他？他也因此大着胆子，在碰杯间摸了摸徐夫人的手，徐夫人有所察觉，双颊生晕朝他轻笑，将自己手中杯盏递到他眼前：“妾身有些醉了，不如这位相公帮帮妾身？”
　　那白瓷杯口还印着夫人的唇红，这谁看了能受得了？当即接过酒杯，头往后仰，打算一饮而尽——就在这时，有人截住了他的手。
　　楚玖轻而快地在他手臂上点了几下，动作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视线里只能捕捉到一片衣袖。待回过神来，他的整只手已经僵了，酒杯垂直落下，摔碎在地，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尖锐声。
　　他一时恼怒，正要去追究个清楚，周围彻底黑了下来。天上那轮月亮同周遭的灯火一同熄灭，只在片刻间，让人还以为是自己瞎了，伸手不见五指。
　　不仅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的人声，就连自己扯动喉咙喊出的惊叫也听不见，只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诡异得压根分不清是什么声音。
　　楚玖将那人拉至身后，指尖化了一道火，能照亮自己方寸之地，然后负手于背侧，两指并起，已做好防备。这妖物神通广大，居然能设下如此巨大的结界，将整个卢府都包围。
　　从他在徐夫人身边看到那两个已经死去的侍女开始，他就知道，那天杀死的芙蓉妖只是假象。
　　它隐藏在一张又一张人皮之后，监视着他和朱三。
　　此物妖力深不可测，他没有把握能带朱三离开，昨日带朱三出去游玩，看见朱三背后沾上的那片芙蓉花瓣时，他便明白，这妖物若不除之，必后患无穷。昨天解开那道同命符后，倒是安心了许多，只要他拖住妖物，朱三不会有事。
　　至于他自己，早已是半死之躯，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只是尽量给明离留个全尸罢了。
　　突然，楚玖侧身一闪，躲过了背后的攻击，他回望过去，火光照亮的瞬间，他身后那人一副见到鬼的惊恐表情，而他两只手已缠满藤蔓，一朵妖冶的芙蓉从他大张的嘴里开出；很快，他嘴里的血丝已变成根茎脉纹，密密麻麻地盘亘其间，一双惊恐的眼也慢慢失去了意识。
　　楚玖指尖的火焰如鬼魅一般飘渺无踪，同芙蓉花中暴起的长舌周旋，火克木，那长舌对他敏捷的身影毫无办法，但楚玖旁边越来越多的人已变成了傀儡，纷纷朝他展开攻击。也不知这些人是否还有救，也已经管不了了，楚玖燃了一张缚火符，火焰如同红莲一般绽开，所触之地浓烟滚滚，将四下烧了个遍。
　　这样只能缓解燃眉之急，他得明白这妖物到底是如何一下子操纵这么多人，否则，他谁也护不住。
　　此时此刻，却忽然感叹，若是明离来的话，或许比他要好许多，他修为被蚕食，灵力也所剩无几，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而明离天赋比他好，这结界可能并不会困她多久。
　　“你不怨吗？”
　　这声音出现得猝不及防，楚玖竟无法分辨它从何而来，时而像是黑暗之中响起，时而像是他脑中的声音。
　　“双生花魂，为何他活得这般轻松，而你只能藏于他的阴影之中，静待枯萎？”
　　妖言惑众，他不为所动，只仔细辨着声音来源。
　　“就算他死了又如何？旁人只会记住他。你还是活在他的阴影之中，一辈子，再也消弭不了——”
　　楚玖瞳孔一颤，看着手臂上浮现出的青色脉络，像是树根扎进了血肉，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动纹路微微起伏，仿佛有另一套生命在体内呼吸。他此刻才明白，那妖物蛊惑的不是他，而是明离。
　　“楚玖！”
　　一道嘹亮的嗓音破开结界，带着些许慌乱，楚玖循声望去，朱三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抓着剑，那把青色的剑带着他横冲直撞，一路撞进了结界里，而朱三显然并未驾驭剑速，被吓得脸色煞白。惊寒猝不及防停了下来，朱三差点没刹住脚被甩出去。他劫后余生般地喘了口气。
　　剑光划出一道裂缝，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回到了人间，那些惊恐的叫喊声如滂沱大雨一般炸响，楚玖反应迅速，化符将那些还未被蛊惑的人护住：“大家保持镇定，不要听妖物蛊惑！”
　　然而手臂几次三番不受控制，他只能极力克制。
　　“这些是什么——！”朱三也看到了这一堆诡异的人，他们个个嘴里吐着比脸还大的芙蓉花，舌头从花心中伸出一直延绵到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楚玖的手臂，已形如枯木。
　　楚玖摇了摇头：“师兄，你不该回来的。”
　　“你好歹唤我一声师兄……”
　　虽然他觉得他实在担不起“师兄”二字，应当有人比他更合适的。
　　他也怕死，但他记得，有人曾因为自己的懦弱而死。
　　“是啊，都是因为你的懦弱……”
　　这就是妖物的蛊惑？
　　朱三/反应过来时，那声音早已不受控制地回荡于脑海之中，一遍两遍，千遍万遍。
　　“都是因为你的懦弱！”
　　不止一个声音，越来越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朱三捂住脑袋，却止不住这些斥责。
　　他喃喃道：“是因为我，又怎么样呢？反正都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不看我？三儿……”直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响起，朱三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到前方站着的妇人，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只呆呆唤道：“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