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惊绝子

29、明媚鲜妍能几时

　　朱小小虽然是个野孩子，却格外乖巧，吃饭时也要等他动了筷才敢动，还不敢夹菜，还是朱三给他夹了满满当当一碗。晚上睡觉时，他瑟缩在床的最里边，好像害怕挤到朱三，朱三把他捞进怀里时，他的手脚僵硬又冰冷。
　　慢慢来吧，朱三想着，不知何时睡着了过去。
　　但他睡觉很浅，朱小小起床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过来。见朱小小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朱三心里疑惑，跟在了他身后。
　　此时已是三更天，天上的月亮大的出奇。他们睡在卢府客房，朱小小一出去就是往园子里走，出来时也不多套一件衣服，瘦削的身影好似要被夜风吹散。朱小小停了下来，朱三躲在假山后，看见了那株鲜红欲滴的醉芙蓉，被清冷月光一照，显得有些妖异。
　　然后他看见朱小小蹲下去，在旁边土地里翻找着什么。朱三正要出去问个清楚，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闪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朱小小抓住了。
　　“楚玖！”
　　朱三忙跑了过去，见朱小小被楚玖掐着脖子上下挣扎，急了：“他还是个孩子！”
　　楚明离道：“什么孩子，师兄你看清楚，他是一只妖物！”
　　在楚明离的逼迫下，朱小小身上冒出一条大大的尾巴，头上的耳朵也怎么藏都藏不住。朱三对这尾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这是狐狸尾巴！见自己身份暴露，朱小小抓着楚明离的手使劲往外掰，脚着急地乱蹬，却怎么也摆脱不开，便哭了出来：“阿爹！”
　　“还是一只吃人的妖物。”楚明离收紧手正要杀死他，不料朱三突然发难，一掌袭来，她手一松，那小妖跌落在地，朱三护在他身前，神色似责备又似担忧：“楚玖，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师兄，你若再唤我楚玖，我便连你一道伤了！”
　　楚明离手中的剑凛冽地闪着寒光，朱三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道：“我、我不唤，但是我们好好说——他不会吃人的！”
　　“他不会，那挖出来的那是什么？”
　　朱三转头看去，朱小小挖的那处，居然有一具女尸。朱小小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朱三错愕的眼神，连忙抱住他的腿解释：“阿爹，我没有！我虽然经常会饿，但我没有杀过人，这都是另一只妖杀的，它杀了这些婢女以后我才吃的……”
　　“那……那只妖呢？”朱三问。
　　“就是这株花……”
　　楚明离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你们都是串通好的妖物，等我把你收拾了，再收拾这牡丹妖！”说着，剑已袭来，朱三抓着小小躲过去，不知怎的，这身体自己就动起来，反应敏捷，竟也同楚玖过上几招，体内灵力源源不断，无比充盈，让他的招式游刃有余。
　　楚明离讨不到便宜，怒道：“师兄，你这是做什么？你居然为了一个妖物对我出手？果然，你和楚玖是一路货色，不然也不会背着那样一道同命符了！”
　　朱三听得云里雾里：“你不就是楚玖吗……什么又是换命符？楚玖，你是不是被妖物上了身？”
　　“呸！”
　　楚明离身上微微泛起蓝色光晕，似是运了某种功法，剑气较之先前更为强大，朱三应付得吃力，招呼朱小小先跑，等回过神来，那把剑已经避无可避地砍向他面门。
　　朱三下意识闭上了眼，忽然，那把剑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楚明离冷冷地瞪着眼，却没有动作，好像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一样。
　　“好你个楚玖……我看你还能撑到何时，你欠我的，迟早要全部还回来！”那张嘴愤然吐出不知所云的话语，紧接着，楚玖的身体软了下来，直往朱三身上倒去。朱三惊魂未定，任他压倒自己，双双倒进了泥里。”楚……楚玖？”
　　“阿爹！”朱小小紧张地把压在朱三身上那人推开，扶他起来。
　　“我没事……”朱三站起身揉了揉屁股，只觉脑袋也嗡嗡的，搞不明白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往楚玖身上看去，却见他好似也恢复过来，只是周身气息不再如方才那般慑人，眸光清凌柔和，是朱三认识的那个楚玖。
　　朱小小害怕地缩着毛茸茸的耳朵，尾巴也一直在发抖，但还是挡在朱三面前：“不准、不准你欺负我阿爹……”
　　“阿爹？”楚玖眨了眨眼，直到视线终于清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有些讶异，“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当爹了？”
　　楚玖回来了！朱三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也放松不少，然而想起他刚刚对自己动手，又有些后怕，道：“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大师兄，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都是明离，不是我。”楚玖过来，讨好地碰了碰他的手，一脸歉意。那画满胭脂水粉的脸看上去实在清丽，和楚玖往常着实不一样，朱三瞧着他澄澈的眸子，气消了不少，不过还是嘟囔道：“拿了你的钱袋之后，你就这般奇怪，早知道我就不拿了。”
　　楚玖哭笑不得：“哪里是钱袋的问题……”
　　什么软软的东西缠上了腿，朱三低头看去，朱小小垂着头靠在他身边，尾巴将他的腿缠了一圈又一圈，脸冻得通红。朱三心里一软，没来得及搭理楚玖，把外套脱下给小小披上，数落道：“以后起夜记得穿上外套再出来，不然着凉了怎么办？……不对，以后晚上不准随便出来！”
　　朱小小乖乖地嗯了一声。
　　朱三摸了摸他的头，这才看向楚玖：“先回屋吧。”
　　楚玖又看了眼这狐狸变作的少年，只见他眼神纯良，微微露着怯意，注意到他的目光时，又往朱三身后躲了躲。
　　“等下，那这芙蓉妖……”朱三指了指那株芙蓉，刚被他压过，看上去有些扁，颜色也淡了许多。他一直没看到有什么妖物。
　　楚玖走过来，拿起剑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朱三阻拦不及，便见他将手举至醉芙蓉上空，血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一直流进醉芙蓉黑红的花芯之中，一滴，两滴……那醉芙蓉的花瓣随风摇晃起来，变得愈发饱满，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得如同一根又一根青筋。
　　突然，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从中伸了出来，楚玖身形微闪，眼疾手快将它拿住了，原是一条长长的藤蔓。楚玖手中三昧真火燃起，瞬间，那藤蔓一路被烧至花芯，从中好像还传出一声惨叫。
　　朱三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记得清楚，那是他曾在玉楼春经历过的，浑身都被烧焦了一般散发出的焦味，像炉子里的炭，又像锅里炙烤的肉。
　　他一时腿软，跌进了楚玖的怀里。楚玖稳稳接住他，柔声道：“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不对，不对……朱三脑子里有个声音重复道。但究竟是哪里不对，他说不出，昏昏沉沉地看了一眼那不再鲜红的醉芙蓉，却猛地看见了一张脸，一张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脸。
　　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又变成了楚玖，还有其他的、总觉得很熟悉的脸。
　　他惊恐地抓紧了楚玖的衣服，嗓子像哑了一般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阿爹？”
　　被朱小小唤醒时，外面天光已亮。朱小小眨着乌溜溜又亮晶晶的眸子，担忧地看着他，“阿爹，你出了好多冷汗。”
　　“我……我们在哪？”
　　“我们在屋子里，阿爹。”朱小小拿袖子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朱三没忍住将他抱住，那颗悬空的心才总算落到实处。
　　“阿爹，你在害怕吗？”朱小小也回抱住他，一大一小在宽大的床上贴的难舍难分，“我会保护阿爹的！”
　　朱三感受了一会儿他的体温，从他的怀里爬起来，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胡乱把脸一抹说道：“起床了起床了，阿爹带你去吃早饭！”
　　“好！”朱小小甜甜地笑了，那双眸子总让朱三想到小时候村口的那只小土狗。他又想起昨夜好像朱小小露出了狐狸尾巴。忘记问这一茬了！“你原来是狐妖？”
　　听到他问话，朱小小穿衣服的动作一滞，身子紧张地缩了起来，“我……”想了半天，却不知该如何说，憋的满脸通红，又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和别人不一样……阿爹，你会讨厌我吗？”
　　“咳，别哭别哭……你当真没害过人？”
　　朱小小的声音却有些抖了：“我……有些人欺负我，我就……”见朱三脸色一沉，便不敢说下去了。
　　朱三瞧他眼睛红了，就已是心软了，想着那些爱欺负别人的人确实可恨，也不是小小的错，以后有他护着他，教他别去随意害人就行。朱三伸手帮他把衣服穿好，薅了一把他的头：“难不成还要阿爹抱你下来？”
　　朱小小这才轻轻地挪了下来。
　　哄完朱小小后，楚玖随朱三出去，开始慢慢向他解释。
　　“我和明离来自阡真一族。阡真一族的人出生自带灵体，在十岁时会慢慢觉醒，若能善用对修炼乃是大用。但谁都没想到，我们兄妹俩的灵体是双生花。”提起从前，楚玖的语气有几分怅惘，“双生花在生长之中，会相互蚕食，直到将一方蚕食殆尽。自觉醒那日起，我和明离便注定只能存一。但是楚家重男轻女，只想着让我快点吸收掉明离，我不愿，他们就将明离关起来，不许她修炼。”
　　“那后来呢？”
　　“我不忍心，假装吸收掉明离，其实是将她的魂魄缚在我体内。楚家亏欠她太多，我心甘情愿被她吸收掉，她可以从此用我的身份活下去，再不受拘束。”
　　“那你……”朱三终于明白，柳焉然当初和他说的，楚玖是个短命鬼是什么意思。即使心如明镜，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不愿意相信。然而楚玖有多爱自己的妹妹，朱三是知道的，他想起楚玖曾同他谈起妹妹时，那眼中的自豪与温柔。
　　“我会从这个世上消失。”楚玖看着他，眼里太多复杂情绪翻涌，朱三看不懂。“可是现在，我竟然也有点不想消失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吗，天大地大，总能找到的！”
　　朱三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惨的、最苦的那个，可自从来到仙山名门，他才明白，再光鲜亮丽威风凛凛的修仙者，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更何况凡人呢。
　　想到这，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每每看到他，朱三便觉得心都绞起来似的，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样子。
　　“或许是察觉到我在动摇，明离越发急切地想吸收掉我。”楚玖道，“所以，可能我能陪你的时间不多了。大师兄，这几天你就和我待在一起，哪也不要去，好吗？”
　　他握紧朱三的手，用央求的语气道。
　　“好……”
　　他身边的人，一定要一个个离开他吗？朱三望着园中盛开的芙蓉，人们只片刻驻足又离去，再美好的也留不下什么。
　　却突然看见昨日的画师，仍坐在醉芙蓉面前。那株醉芙蓉是妖物所化，昨夜楚玖将妖物烧死，那醉芙蓉也瞬间枯萎，不知道画师还在画什么。
　　想起昨天芙蓉花妖死时他看到的那些迷障，心底深处总觉得不太对劲。
　　楚玖正与卢老爷说些什么，朱三走了过去。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走近时，正听得画师口中念着诗句。
　　朱三看向他笔下的画，心里一惊。画师画的不再是美人，却是一具白骨。
　　而即使画的是一具白骨，画师也极其认真，将它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纹理都画得仔细，再看他神情，竟好似有几分痴迷。
　　对着白骨痴迷？朱三不解，大抵这些画师总是会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毛病。
　　“我看你昨天画的那些美人栩栩如生，怎么今天画的是一具白骨？”朱三好奇问道。
　　画师抬眼看他一眼，笑：“观美人如观白骨，观白骨如观美人，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怎么说话还文绉绉的，朱三是一点都听不懂。
　　“那你一直在这里作画，是很喜欢这株花吗？可这花已经枯了。”
　　“看来你根本没有理解。”画师摇了摇头，不再理他。
　　朱三心生闷气，这些文人墨客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把话说得这么高深还要怪别人听不懂。
　　他自己也是，吃饱了撑的来跟别人搭话。
　　就在这时，一位典雅大气的女子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走来。
　　“文画师，可否为我着一副丹青？”
　　画师起身行礼，动作儒雅，朱三在旁边也照着他样子比划了一下。“为夫人作画，文某求之不得。”
　　“那便到房中去吧。”卢员外夫人徐雅莞尔一笑，离去时，轻飘飘地看了眼朱三。
　　合着我不存在啊？朱三更气。他好歹也是九藏山大师兄，就这么被人无视了。
　　楚玖正在房中与朱小小玩闹，见朱三气呼呼地走进来，笑：“怎么了大师兄，气成这样？”
　　昨日楚明离把小小吓成那样，居然这么快就被楚玖哄好了。
　　朱小小连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腿。“阿爹别生气，楚玖哥哥说一会儿带我们去看戏。”
　　“我觉得那画师好奇怪，疯疯癫癫地说些什么‘观美人如观白骨，观白骨如观美人’，还嘲笑我听不懂！”朱三道，“我是不懂，但我才不会把白骨看成美人！”
　　“大师兄，这些文人最是清高，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楚玖笑，“妖物已除，卢老爷说夫人状态有所好转，明日欲摆上大好佳肴宴请我们，如果师兄不愿在这，我们便离开吧，十里之外还有大好风光供我们游玩。”
　　“不行！饭不吃白不吃！我们把饭吃了再走！”
　　“好好好。”楚玖牵起他的手，柔柔看他，“那大师兄，现在可愿赏脸与我看戏？”
　　朱三被他哄得妥帖，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朱小小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悠一圈，懵懂地眨了眨眼。
　　夕阳西下，那婉转婀娜的唱词在余晖中落下帷幕。朱小小玩得有些困了，楚玖便把他背在背上，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头一歪睡了过去。
　　人群熙攘嘈杂，烟火气氤氲开来。朱三手里还拿着朱小小吃剩的小吃，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笑他：“这是我收的儿子，怎么你比我还上心？”
　　楚玖的脸在灯市的暖黄光芒下略显晕红。
　　“可能因为他也姓朱。”
　　朱三把小吃递到他嘴边，楚玖一点不嫌弃地吃掉。
　　“这什么话，难道以后你的孩子也跟我姓？”
　　话一出口，朱三便觉不妥当，楚玖哪里还有以后？他懊恼万分，可惜说出的话就像泼出的水再也收不回。
　　楚玖倒没觉得有什么：“可以啊，师兄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哎——楚玖。”朱三感慨一般地唤道，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楚玖将他后背上沾着的芙蓉花瓣摘了下来。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来，“昨天明离说，我的身上有一道同命符，这是什么？”
　　楚玖一愣：“同命符？”他看着朱三的身影，沉吟道：“明离在术法上颇有天赋，她能看出很多我看不出的术法，既然她这么说，就一定有。我帮你看看。”
　　回到卢府客房，楚玖轻轻把朱小小放在隔间床铺上。
　　“师兄，你把衣服脱了。”
　　朱三茫然地看着他，有几分紧张：“你要做什么？”
　　“同命符不是普通的术法，施法者需在受法者身上留下与自己联系颇深的印记，我是想看看，是一道怎样的印记。”
　　“噢……”朱三意识到自己想歪了。
　　他扭捏地脱下衣服，楚玖观察了一番，秀眉微蹙：“怎么没有……”
　　他的目光认真不含别的想法，但这般直白地落在身上，还是让朱三有些不自然，双臂紧紧贴在腋下。“好、好了吗？”
　　“明离不会看走眼，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把术法封印了。”楚玖喃喃道，“如果是这样，那只能……”
　　朱三只见他双手变幻似是施展了什么印，一道淡淡的红光自掌间浮现，然后楚玖摊着手掌拂过他的胸前。“果然。”
　　“怎么了？”朱三红着脸问。
　　楚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朱三光裸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布满蛛网，而在朱三心口处，也是蛛网汇聚处，束缚着一只蝴蝶。
　　这是单向的同命符，换言之，这道同命符，会将朱三遭受到的伤害，转移到施法者身上。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看此印记，定是与朱三关系极为亲切之人，就像被蛛网束缚的蝴蝶一样，心甘情愿为朱三承担伤害。
　　只是不知为何，同命符被封印了，若不是明离，估计这道符永远都不会被人知道。
　　也好。楚玖还在担心，自己死了之后，师兄该怎么办，掌门不会放过他。现下有了这符，他便不用担心了。
　　“师兄，你躺到床上，我帮你将这道符解封。”楚玖道。
　　朱三不明就里，只是照做，总归楚玖不会害他。
　　但楚玖的手覆上来时，他不可避免地轻颤起来。
　　楚玖咬破手指，顺着蛛网纹理划过，血滴泛着红光在蛛网上流动起来，染红了朱三的身体。
　　直到血液汇集到心口，那只蝴蝶也变得鲜艳起来，栩栩如生。
　　不知怎的，楚玖心里浮上一丝妒意。他妒忌，究竟是谁得朱三如此信任，任他在身上画下如此庞杂的印记；又妒忌，这印记之下，深藏的占有欲，令他都不免心惊。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人画下印记时的心情，这般珍重，又这般痴迷。

作者有话说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出自《红楼梦》中《葬花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