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千相落处骨犹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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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容甩了甩咬着自己腿的那只狐狸，没能甩开，眼见剑刃割过头颅，却没有躲。她淡定自若，从始至终都莞尔笑着，说出一句话：“是我的命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是聋子我才不会受你蛊惑……”朱三连忙出声盖过她的声音，好像自我催眠一般，他知道这妖物狡猾，如今离成功就差一步，他却更加紧张，生怕自己出了茬子。
剑刃仍在深入，渗出一丝血珠，徐容继续道：“既然你不在乎他的命，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朱三到底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你对楚玖做了什么？”
这时，楚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师兄，不用管我，杀了它！”
可朱三清晰听出，他声音里努力压抑的沙哑，像是有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你快救他，还有这里的所有人！”想起周围那些人的模样，朱三心里不由有些焦虑，又看她老神在在完全是置之生死于度外了，灵光一闪，忽道：“我不仅要杀你，还会杀了那画师！”
“你敢！——”果不其然，提到那书生，徐容有所动容，但也只是一瞬，片刻后，她恢复冷静，好像方才那一句只是幻觉。她道：“你别动他，我会放过他们。”
朱三手没有动，剑仍横在她脖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只见她双手一展，又一合，刹那间芙蓉花瓣纷飞，朱三不敢置信地睁大眼，这些花瓣并不是凭空产生，是周遭众人的肉身瞬间碎裂成花，灯火迷离花色糜烂，如死一般骤然降临的寂静中，整个世界如血一般的艳红，她在花中笑靥如画，低声呢喃：“生灵嚼旧骨，死处种新魂……”
千相落，骨犹温。
朱三心中一凛，甚至不敢再回头去看，咬牙将剑推了进去，只一下，人头落地，从脖颈中喷涌而出的鲜血又浇淋身上，带着令人心惊的滚烫热意，他的身子却冰冷如死物。
他没再能听见任何声音，所有的喧嚣躁动还是哭喊，全都在瞬间熄灭，也包括楚玖的声音。他呆滞地，从流淌着血的剑尖，一直看向地上糜烂的芙蓉花瓣，这是杀掉了吗？他真的把这妖物杀死了？可是……有什么用？朱三转过身，果不其然，瞧见了楚玖跪倒在地的身影，再没有一点动静。
那一瞬间朱三仿若失去了所有力气，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楚玖面前的，不记得自己如何把人背起，又如何一同跌落，双膝着地应当是有些疼的，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觉得自己应当还没有醒，或许还被这妖物所蛊惑着，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人间天旋地转，看不真切，一切都像置身云里雾里。
又什么都没护住。朱三已经数不清，自己这一生送走过多少人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总不能因为自己住过棺冢，老天爷就把自己当棺冢用了，而且只他这一具，就能装下那么多人，还真是省钱又省力。
赤色的狐狸还没化回人身，用舌尖轻轻舔舐着朱三脸颊上的血，身后尾巴也放缓了摇晃的速度，像是害怕惊扰到他。
“哎呀，来迟了吗?”一片金灿灿的衣角映入眼帘，朱三疲惫地望过去，差点被闪瞎了眼。
来人从头到脚都金光闪闪，无时无刻不透露着自己有钱的事实。而他旁边那位女子和他一对比显得实在朴素，一点饰品也未佩戴。
“这就是云楼师叔的大弟子么？看起来还挺好欺负的。”
“别混了！赶快把人扶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南曲陌被她呵斥一声，也只是把朱三脚边的狐狸提溜了起来，见小狐狸挣扎着要逃开，赶紧顺了顺毛：“别怕啊我这人可善良了，打小什么小动物都很喜欢我的。”
兰弦白他一眼，认命般把楚玖和朱三抓起一把扛在背上，一边一个，看起来瘦弱，力气倒是惊人。
回到九藏山，柳焉然早已候在内门山门前。
经过一场大乱，九藏山百废待兴，到处是修缮的痕迹，其他门派的也都有前来相助，现在的九藏山实属热闹，哪里都能看见人。他俩跟做贼似的遮掩了好一阵，才把柳焉然要的人带来。
兰弦道：“这位施主，请问你丢的是左边这个呢？还是右边这个呢？”她把左右肩扛着的两个人分别往前拱了一拱。
“我丢的是中间这个。”虽然不是一个师尊，但在一个山里，柳焉然和他俩也是相识多年，完全不吃她这一套。
“中间这个需要上亿灵石才能带回去，施主是现金支付还是？”
“南曲陌代付。买一送二，这两个就送到桃源居吧。”
“简直无奸不商啊，为什么要我付钱？”南曲陌嚷嚷道。
“因为你有钱。”柳焉然的目光一直放在朱三身上，见他浑身是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兰弦注意到他目光，道：“放心吧，左边这个没事，倒是右边这个事很大。”
“楚玖早就做好了牺牲的打算，如今也是求仁得仁，换明离一身自由身了。”柳焉然显得有些无情。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无情。
兰弦并没想到，柳焉然把人看了这么久，结果回去之后一下子就把人关了起来，关在桃源居后山的水牢之中。水牢建在瀑布里，积蓄了经年累月的寒凉，阴冷无比，哪怕有金丹护体，也会觉得冷。柳焉然亲手在朱三脚踝处上了一道镣铐，上好之后，握着那截脚踝又发起了呆。
“他……这是金屋藏娇？”兰弦不确定地小声问道。
“嗯……很大可能是，藏在这地方，看来也是不想让掌门知道。但要是掌门知道了，我俩算不算从犯?”南曲陌又薅了一把怀里的狐狸，朱小小被他薅得生无可恋，只想回到阿爹怀里，但又不敢轻易现形，眼睁睁看着阿爹被关上，不知道该怎么做，心里一急再急。
“很大可能。”
“现在假装看不见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柳焉然的声音响起。他回过身，嘴角微扬，眼中却未带笑：“此人与魔族勾连，接连残害九藏山同胞，幸亏二位将其抓回。现下掌门因元气大伤而闭关，我不想让此事打扰到他，还望二位保密。”不过在水牢里待了一会儿，他便有些不适了，本就雪白的脸更显剔透，毫无血色，看着如弱柳扶风，摇摇欲坠。
他突然客气起来，南曲陌和兰弦倒有些不习惯，此番话落在耳中，分明是一种别的意味——他是在央求他们，别把这人的存在说出去，嘴上说是叛徒，语气里却尽是珍视。
兰弦犹豫着说：“若他真是魔族奸细，你怎能将他关在此处？……”
“就算真是这样，也只能由我来看管他。我死，他死；他生，我生。”
兰弦无话可说，和南曲陌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泄密是不行的，保密也是不行的，此事牵连太大，何况还关系到柳焉然的性命。
“不如，我们先告诉师尊……”
柳焉然扶着墙壁坐到朱三身旁，心里本是怨恨的，却又情不自禁靠在了他肩头。缓了一缓，感受着朱三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然而那令他舒心的感觉却消失不见，他像之前那样靠着朱三，却已无法从他身上获得任何缓解之效。
难道朱三体内的玉灵受损，不起作用了？
“夫人？好一个夫人……”柳焉然恨恨地念着这几个字，那是魔头顾绝入侵九藏山时说的，在场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纵他不在场，也被口耳相传的这几个字气到。他盯着朱三昏厥的脸，血污洗去，仍上不得台面，眉头紧皱，好像一直一直都被困梦魇，不得安眠，之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你到底招惹了多少男人？”他掐了一把他的脸，泄愤似的，又极幼稚：“快说！——”
然而眼前人不会给他回复。
“是不是你，害死了他……”即便如此，柳焉然仍絮絮不绝，他一直有这个毛病，就喜欢黏着人，以前黏着的那个人死了，现在黏着的这个，心也死了。他尚还分不清自己的感情，这两人就已经历了许多他不知道的时光，也不知该吃谁的醋。如今天道煌煌，谁又敢说出那个名字？魇兽，食因果断来去的上古凶兽，分明奔着他俩而去；卢府大妖深不可测，又残害那么多人，而一切都是随着朱三的出现来到。字字条条，叫他如何怀疑顾绝所言。
可他也想起，那个时候，朱三不怕死地跌撞进来。
柳焉然黏人的性子，或许也并非生来就有。他出生时阿娘身陨，阿爹为此悲痛欲绝，他一个人待在桃源居中，因为身子弱又不能出门，只能看着窗外的桃花四季纷飞。据说每年阿爹都会为阿娘种一棵桃树，然而十里桃夭再无人赏。何年何月，也会有人为他栽一棵桃树？他一直这样期待着，等待着。
所以路凛的出现才会让他那么欢喜，但他仍然觉得不够，他自降生之时，整个人便是残缺的，不管做什么都只觉心里是空的，他不得满足，也不得解脱。他很早就觉得自己会英年早逝，对生死之事看得很开，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后来南曲陌带他混迹秦楼楚馆，赏佳人美酒，才能消解片刻愁闷，忘却终日空虚。但他并不太衷情于欢爱之事，他认为这种事就该和心爱之人一道，像他的阿爹和阿娘一样。虽然喜欢的性别歪了，但也没差。
南曲陌总是笑话他，说带他来此风月之地完全是浪费，因为他就是来睡觉，单纯地喝醉酒，然后醉倒在美娇娘怀中酣睡。
“你把我喜欢的人害死了，你该怎么赔我？”柳焉然往朱三怀里拱去，明明一开始只是想看看他是否安好就打算离去，毕竟以他现在的状况不适合久待在水牢，然后又想着就靠一会儿就好，结果现在又忍不住抱着他，即使已感受不到玉灵的滋润。紧靠在一起，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狗。“赔我……你陪我，也行……”
其实从魇兽局中出来，少年的情动就已暗改。柳焉然的手摸到他腰间，果然什么也没摸到，又有些不忿，他从腰间解开当时互换的香囊，小巧玲珑做工精致，掺杂着路凛身上常有的淡香。他一直保存得这么好，可朱三哪里在乎香囊丢在了哪？香囊挂着的，是与偷偷剪下的朱三头发结发成的流苏，和他自己的缠绕在一起。
柳焉然贴近他心口，听着那颗跳动的心，怦怦作响，又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有朝一日，你会把我也害死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千相落处骨犹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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