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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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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去深圳做家教,顺便给初月寄了回信和牛奶味的蛋卷。
过去在家乡高中放学后,我和初月经常随着卖蛋卷的吆喝声跑到家门口的小摊位前排队,卖货阿姨戴着一次性食物手套用白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金黄色的松脆蛋卷装好,每个卷上面还有浅咖啡色的小圈纹路,我和初月咔哧咔哧地嚼着,边走路边聊天,蛋卷碎屑洒落到宽松的校服上,又掉落在地上。
如今再也没有那样的小摊位了,只有商场里精装礼盒中的蛋卷,味道是一样的蛋糖香,只是价格就贵了三倍不止。
我找到家教的小区单元,按响门铃后,是一位爷爷开的门。另有一位三十四五岁的妇人听到是我来了,便穿着围裙迎了上来。
“请问是桐桐家吗?我是安鹤影介绍来的家教老师,我叫鹿爱芷。”
“来来,快请进。”那中年妇人给我拿了拖鞋,还搬了小板凳示意我坐下换鞋。
“请先客厅稍坐一下,我马上就来。”她小跑着回厨房去收拾洗了一半的碗筷,客厅里的爷爷奶奶看到有客人来了便关上电视机去里屋了。
我换上拖鞋后便去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周客厅,整间房是精装的中国风,但是谈不上华贵,也说不上古典,是现代的中国风,似乎在告诉客人:装修虽简单,可价值不菲。茶几是木质的深棕色,沙发也是高档木质的,只是底部和两侧贴合着一层极软极厚的垫子,沙发背后的墙上挂了好大一副“寒梅图”,但看不出来是谁的手笔。这么算起来家里应该是住了五口人,但是屋子里非常整洁端正,像酒店的套房一般,房间里的每一处都有条不紊。
“桐桐上三年级,数学特别好,但是语文和英语只能考八十分出头。我上学那会语文可是全班第一呐,但数学只能考七十多分,可惜桐桐没继承我,随他爸了。”
女主人忙完后便来客厅招待我,给我倒了一杯大红袍。“鹿老师您着重看一下桐桐的语文和英语,我希望她不仅能掌握书本上的知识,最好写完作业后您能教她读一些课外书,或者背一些课外诗也行。平常家里事情太多我顾不过来她,还劳您费心了。”
“没问题,您叫我爱芷就好。桐桐妈您贵姓?”我总觉得即便是妈妈也应该有自己的姓名。如果她叫王兰,我就叫她“王姐”或者“兰姐”。
“你就叫我桐桐妈或者黎太吧,我先生姓黎。” 桐桐妈脱口而出,一边系下围裙。
跟我介绍完桐桐的基本情况后,她便带我去了桐桐的房间。桐桐妈个子不高,比我矮了半个头,脑后梳了整齐的发髻。她的身形是匀称的,五官很有亲和力,一看就是那种温柔平凡的妇女。
“桐桐,快来叫鹿老师好。” 桐桐妈打开卧室门,招呼着女儿和我打招呼。
桐桐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见我来了便放下笔起身问好。桐桐的房间也是秩序井然的,不像通常小朋友房间里玩具图书混作一团 —— 暴风雨刮过的样子。我便随口一问:“桐桐的房间真整洁,是自己打扫的吗?”
“有时候是我,大部分是妈妈。”桐桐害羞地答道。她梳了一个马尾辫,但是发量不多,头发也不长,与其说脑后的头发是马尾,不如说是一把小刷子,刘海左边一半搭在额前,另一半翘了起来,想是前一天睡觉压的,早上起来也没打理。
我与桐桐认识之后,桐桐妈叮嘱了几句便退出了。
我给桐桐检查完作业后,便教她背古诗,我问她最喜欢哪位诗人,她说李白。
“老师也喜欢李白。我教你读一首你们班上没人会读的诗,好不好?”
“好。”她端正了坐姿,好像精神头上来了,是那种天生爱学习的孩子。
我怕如果教的太难,她会失了兴致,便先从简单的入手,看看她的接受程度。
“教你读一首李白的《夜宿山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带着桐桐注解赏析后,她读了三遍就能完整地背下来了。我便问她:“你还记得你爬过的山,或是去过的寺庙吗?”
桐桐想了想回答道:“寺庙......妈妈带我去过杭州的寺庙,但是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
“灵隐寺?”
“对,就是那个!不过是白天去的,没有星星,不知道‘手可摘星辰’是什么样?”
“山呢?有没有爬过高山?”我继续追问。记住和深刻体会诗词,最好的方法就是自我观照。站到作者当初站过的地方,试着用共情去体验作者在当下情境中千锤百炼的真心。等自己经历那种心情时,便能吟出这首诗,那么就是真正明了其中的含义了。
桐桐突然兴奋起来:“山?妈妈说下周末要带我去太平山!”
“香港的太平山?”
“嗯!妈妈好久没有带我出去玩了。”
“你们可以黄昏的时候上去,然后在山顶等待夜幕降临,到时候低头便可以看见万家灯火,抬头便可以阅览星辰。然后桐桐赋诗一首,妈妈一定会很开心。”我想小孩子爱表现,到时候家长问起来是谁教的也能算上我的功劳。
“好!我到时候就背出这首诗。”
课程结束我离开时,见到桐桐妈在阳台晾衣服,她看我出来便放下手中的活把我送到了门口。
桐桐家住在深圳湾附近,我每次从学校来回她家要花将近三个小时,但桐桐妈开出的价格让我觉得非常值得。她家并不是什么顶级豪宅或是别墅,只是环境好点的花园小区中三室一厅的房子,面积和环境都跟我家差不多。但是当我查过她家的房价后跌掉了下巴 —— 可以买十五个我老家的房子。
“她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呀?怎么才能赚那么多钱呢?”我回到学校后好奇地问影子,因为我觉得我可能一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钱,买不起那么好的房子。
“其实就是普通人家。”影子平淡地说,“他们很久以前就来深圳了。”
“这样啊,桐桐说她妈妈是全职主妇,那他爸爸一个人工作就能赚这么多钱,可真了不起。”
“她爸也不是什么精英阶层,就是做点小生意。应该也不是很有钱吧?我觉得挺普通的呀。”
原来在很多人眼里的普通生活,在另一群人眼里已经是大富大贵了。
看来我以后可能连我最不喜欢做的普通人都不如,也许以后在深圳连在家乡的生活水平都过不上,顿时有点伤感。
我每周要去桐桐家两次,一次是周五晚上,另一次是周六上午。桐桐必须要在这两个时间段把周末的作业全部写完,因为其余的时间都安排了书法、小提琴、游泳课......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翻书本。
“王晓琪说今晚她会去看TF的演唱会,她说她周五从来不写作业。为什么我要写作业呢?”桐桐是个很乖顺的孩子,即使她在这样问,依然在动笔抄写英语单词。她是标准的好学生,不多动,有耐心,虽然年龄小但是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书桌前一口气把作业写完。
“你写作业会痛苦吗?”我问她。
“我不痛苦,我只是有点想玩。”桐桐的模样让我想起来初月小时候,为什么她们乖顺的样子那么让人心疼。
我摸摸她的头,像摸着一块松软的芝士蛋糕,说道:“如果不像现在这么努力的话,长大之后就会很痛苦,每天都会不开心,每天都会有像被老师训的那种难过的心情。”
“那王晓琪长大会痛苦吗?”
“如果她不写作业长大就会很痛苦呢。”我不知道如何解释,也不知道王晓琪是什么样的人家,只这样答道。像我这么努力以后想留在香港或深圳都费劲,那家庭背景和自我条件都平庸的人想留下只会更痛苦。
我几乎每次来桐桐家,都看见她妈妈在做家务,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我走的时候她还远没有结束,好像永远也做不完。为什么人类发明了那么多清洁机器,比如洗衣机、扫地机器人、洗碗机等等,却还是没有帮到家庭主妇减轻工作量呢?
那天我临时决定教桐桐辛弃疾的《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人韵》,这首词对于三年级的学生可能有些困难,但我只想让她记住我永远都会记住的:“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我下定决心以后都教这一类的诗,我希望桐桐长大后不要和妈妈一样永远在做家务,且全家永远都只有她一个人在做家务。
——
期末月来临的时候,我和影子几乎每日都在图书馆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十点,如果第二天没有课则会学到更晚。中餐和晚餐我们都在学校食堂解决,比在外面吃便宜了许多。我最喜欢图书馆旁边食堂里的日式猪颈乌冬,影子则每次必点韩国泡菜拌饭,这样吃了一周后便觉得腻了,竟又吃回到了最普通的白切鸡盖饭。
后来我们决定每晚换一家食堂吃,学校里有三十多间餐厅让我们挑剔,来回散步就当作休息了。只要是下山路我肯定选择步行,校巴我是坚决不坐的,司机师傅艺高胆大勇猛无边,每次走校园里的山路都能把我的肠子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