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 “ ...
-
“咱们是一个班的吧,我在新闻课上见过你。”他挥了挥手,跟我打招呼。
“是,你叫我鹿爱芷或者小芷就好了。”
“叫我Neil就好了。”他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说:“没想到你去过祖国的最西北角,在那边玩了几天?”
“我总共玩了快半个月,在喀纳斯待了三天。奉荆哪里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远了,我每天要坐四到六个小时汽车才能到一个景点,把我屁股都坐穿了呢!”
接着,Neil事无巨细地向我描绘了他在奉荆看到的美景。
“我在那拉提的时候,看到从河谷到山巅,植被随海拔变化呈现出了层次分明的美景。山脚是平坦开阔的河谷草原,巩乃斯河如蓝色绸带蜿蜒流淌,滋养着茵茵绿草;山腰是墨绿的雪岭云杉林带,与翠绿的草甸交错相映;山顶则是空中草原的精华所在,草色如碧,野花如星,哈萨克族毡房星罗棋布,牛羊在山坡上悠闲觅食,宛如童话世界。导游还带我们去哈萨克居民家做客,一人喝了一碗羊奶,真新鲜。”
我笑道:“你不光是位旅游达人,还是一个文学家。”接着,我又问:“除了那拉提,你还去过哪些草原?号称九曲回肠的巴音布鲁克你去过吗?”
Neil摇了摇头,“巴音布鲁克倒是没去过,不过我去过喀拉峻。喀拉峻的草原特殊在并非一马平川,而是呈丘陵起伏状,缓慢起伏,绵延不断的绿草山坡,勾勒出如人体般曼妙的曲线。我是夏天去的。夏季的喀拉峻是花的海洋,红、黄、蓝、紫等各色野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将草原装点成五彩斑斓的花毯,背景是巍峨的雪山,气势十分恢宏。”
“没错。”我附和道:“每年夏天,有很多新人在喀拉峻拍婚纱照,别提多美了!喀拉峻的草甸如一层厚厚的绿色绒毯铺展在大地之上。微风吹过,草浪翻滚,仿佛是大海中的波涛,发出沙沙的声响,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来自大自然的磅礴与壮丽。在草原上骑马,简直可以烦恼尽消!”
我们越聊越起劲,我忽然说:“不过,这些景点就是有一点不好。”
“哪里不好?”Neil好奇道。
“盘山路太多,车技一般的人绝对不敢开。我上次去喀纳斯走盘山公路还晕车了,吐了一路。”
“可不是嘛,就是路上太受罪。”Neil表示同意。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初月的信还没有读,便说道: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还有作业要写,那我先去图书馆咯,我们下次课上见。”
“没问题,改日课上见!”他向我招手。
我虽不知道他的中文名,但早就看出来他是课堂表现最突出学生之一,每次对老师的提问反应都很快,而且从他的讨论里能看出来他每次课前都读完了全部阅读作业。我想着这次搭过话之后,期末的小组作业可以抱他的大腿了。
——
之后,我办理了加入旅游协会的手续,然后就上了图书馆三楼开始读初月的信。我还是坐在窗对面的那个位置。
下午柔和的光线漫过窗沿,把图书馆外的香樟叶染成透亮的嫩绿,风掠过,叶影便在窗玻璃上轻轻晃。这扇窗,像一道温柔的边界,把外界的喧嚣轻轻滤过,只留下图书馆里清浅的光景与细碎的美好。
但是信里并不是初月的什么读书心得。
书信中的内容,让我起了鸡皮疙瘩,心中越来越冷。
我最亲爱的小芷:
上次打电话你说到写信,医生也说那确实是个好方法,写出来我没那么难受了。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周六,那个你和书媛都恰巧没来的周六。我告诉你,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别人。
那天我在吴老师家补习,吴老师叫了一份外卖,打开看是榴莲冰淇淋蛋糕,一人份的。他让我先歇歇,说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口味的蛋糕。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榴莲蛋糕,他说上次我过生日买了榴莲蛋糕给大家分,他大老远就闻到了。吴老师说:“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林家有女初长成,只是养在深闺人未识。想来我是比唐明皇还幸运,这么早就识了你。不,不,对我来说,还是太晚了。”一字一句,我记的很清晰。
我没有说话,只是像小猫舔水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蛋糕。我很害怕,对老师突如其来的夸赞感到诧异,当时内心却也有几分欣喜,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我想不到吴老师啊,吴老师的样子,吴老师的语言,吴老师吴老师,怎么可能是坏人。
“那首《春江花月夜》不需要背诵的,但我看见你默写在作业本上了。”吴老师问我喜不喜欢这首诗,他温柔的声音钻进我的心里去,他的黑眼珠望进了我的身体,我闻见了浓重的男人气息混杂着榴莲味道。
我回答是。
吴老师非常非常认真地跟我说,我看到他真的非常认真:“说来也巧,这首诗正好有咱们两人的名字。江畔何人初见月。鱼龙潜跃水成文。初月,想想每次上课能见到你,我都只觉得爱惜不尽。”
这些话,我现在觉得十分恶心,可当时我毫无察觉,是我太蠢了。我当时抬头望着他,那样高大挺拔,那样学识渊博。父亲走得早,他是我真正认识的第一个男人,权威,庄严,又那么温和耐心。我依旧没有说话,我只希望老师能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自己,不论是喜欢的感情还是喜欢的方式。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当时我慌了,我没有经历过那种处境,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这么问,我还以为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在提问。
他把我从椅子上轻轻抱到他的腿上,拨开我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当时我感觉我的脸白得像日光灯,还有一颗青春痘羞涩地长在下巴上。吴老师用他高高的鼻子先摩挲着我的痘痘,又用嘴巴亲我的眼睛,我把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把他推开,但是他大口吻了上来,我害怕极了紧闭着嘴巴,双手推着他,我吓哭了,我说老师不要。我蜷缩着,我恐惧,颤抖,但是他让我忍一忍,让我听话,说等会我就送你回家。
他狮子般庞大的身躯和威严压破了我如梦似幻的崇拜泡影。他古色古香的卧室里,毛笔字“知行合一”裱在床头,我还以为真是王阳明。我别过头去望向旁边,外面的风时不时将屋内的窗帘卷起,我看见外头翠色青葱。
后来他一边拨弄着我的手指头,一边抱歉地说:“都怪老师,太鲁莽。可我也要怪你,都怪你真真绝倒天下裙钗矣。”
我咬着牙说我不是黛玉,我说老师我想回家。
他让我吃了饭再走,说开车送我回去。他说跟我在一起时面对面还嫌远。
我说我想回家吃饭。
然后他送我回去。他还问我今天的事不会和别人讲吧。我说我不会对别人讲。
我没能阻止他,是我的错。现实不是爱情电影,事实是我不开心,我好痛苦。但在这座小城里,邻居同学老师警察肯定会说我婊,说我贱,说我错,说我不应该。我做错了,那一瞬间,感觉像明明会做的题做错了然后被训,像练习十篇英语阅读题考试依旧全做错了那样无助无力。我要是老师就好了,老师永远不会做错,老师永远高高在上,老师永远不用被人训。
后来我不想去周六下午的补习班了,可还是去了。我怕老师打电话给妈妈,我怕妈妈问我为什么不去上课,我怕别人知道这件事……
我读不下去了。这仅仅是初月的信我就读不下去,可初月还有她的人生要活啊!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吴成文是个好老师。有初月、书媛、阿青那么多的美丽的生命陪着他,那么多纯美的灵魂的祭品,他每天当然开心极了,对待不听讲的学生从没板起脸来训斥,居然是耐心地文绉绉地讲人生哲理,听着全班最调皮的男生都感化。
我感到蚀骨的恐惧。我们从来没有独立和成年。我们会读书,会考试,可就是不会说“不”。或许女人的“不要”在男人眼中是“快来上我吧”的默许和刺激。“不要,不要。”多么迎合与撒娇的语气。
说了也没有用。
恶的力量太大了,能包裹一切,把自私、虚伪、和龌龊都裹成真心。
我立刻给初月写了回信。我没有提及墨阳的事,因为我的事跟她的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我只说了我对家乡的想念,在香港困难的学习生活,我尽量与初月只谈未来,我问她是不是坚定了信心要一路读到博士。我甚至不忍去安慰她,劝她要想开一类的话语我都不敢提,因为再去动笔写下这些冠冕堂皇的开导是一种残忍。我甚至想到如果她有一天真的选择了和书媛姐姐一样的路,我也不会去怪她,我不会怪她软弱,不会怪她放弃。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伤痛是无法坚强的,是没有希望的,是不可救赎的。
我只希望初月能不再那么痛,我不想管她结束痛的方式是不是会连累到别人,我只想她不要那么痛。我以后都会假装初月是完整地成长,我不会再与她谈论过去,我要只与她谈论现在和未来,我要让她相信她是有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