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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大学生 电话卡的漏 ...

  •   何晶的小灵通屏幕绿得发慌,像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烁:“昨晚短信说,咱班那谁谁去财院读会计了。你呢?”
      我盯着那条短信,脑子里有根弦「嗡」地断了,断得干脆利落。
      上大学的冲动像涨潮,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理智的堤岸。我抢过何晶的小灵通就给哥哥拨过去,把想去财院的想法全倒了出来,像倒一袋发霉的豆子,哗啦哗啦,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不甘。哥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你是真不想复读,还是只是没进入状态,心里发慌?”
      “我……”我被问住了,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要是前者,我支持你,爸妈那边我去说。要是后者,”他顿了顿,那停顿像把钝刀,慢慢割着我的神经,“放空几天再决定。逃避不是办法。”
      我挂了电话,更乱了,脑袋里乱哄哄的,找不到线头。
      中午给家里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我爸。我把电大的松散、心里的挣扎全说了,像倒苦水一样,最后抛出那句:“我想去财院,不想复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像过了三年,每一秒都长得能长出青苔。
      “去可以,”我爸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冷静,“学费自己想办法。”
      我心里一沉,这是婉拒,是成年人世界里那种体面的拒绝。火气蹭地上来,像被点燃的汽油:“这就是不让去呗?”
      “你安心复读,”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其他的别多想。”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嘲笑,嘟嘟嘟,一声声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晚上大姨的电话救了我,像溺水时捞到的一块浮木。何晶递过小灵通,大姨的声音火急火燎,像阵旋风:“我听说了,电大如果你不想上。我们帮你安排一中,应届班也能进,跟你爸妈商量下。”
      我心生希望,立刻打给父母。我爸听完,斩钉截铁,像块冰冷的铁:“不去麻烦了,就在电大读。主要靠自己。”
      “……好。”
      复读这事,就这么定了,像块石头落地,砸出沉闷的声响。
      第二天去教导处报名,刚推开门,我愣了——戒色、小孙、张丹,仨人正提着行李填表,像三支投奔战场的队伍。戒色他爸站在旁边,一脸严肃。
      等等,「戒色」这外号得解释下,不然读者要误会。
      高一刚开学,我整天板着脸,班长说我「不近人情、独来独往」,像海峡对面某个人,于是四处宣扬我叫「水扁」。隔壁班纷纷跑来围观,像看猴,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嘲弄。我为了报复,给班长那伙人全起了外号:登辉、精卫、鸿章……个个都有出处,个个都戳中痛点。
      其中一个同学,跟着大家叫了我几天「水扁」,怕我反击,主动认错:“我戒了。”
      我说:“你什么都不用戒,就一条——戒色。”
      从此他得了这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外号,一叫就是三年,从高一叫到高四,从县中叫到电大,像块撕不掉的标签。
      “主任,”我凑到教导主任跟前,声音里带着讨好,“我在4班,他们是我老同学,能不能……”
      “分班不是点菜!”主任拍桌子,那声响像惊雷,“先报名,后面统一安排!”
      报完名,我带着他们参观校园,介绍宿舍,像导游带团。转3班找老杨的事,早忘到九霄云外,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冲昏了头脑。
      表哥木云要走了,北上坐火车,去那个有暖气有雪的城市。临行前夜,我们在街心花园的秋千酒吧送行,那酒吧名字矫情,灯光暧昧。大华手舞足蹈地劝酒,像只兴奋的猴子,表哥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喃喃自语。我和何晶静静看着这场「表演」,像观众看戏,只要表哥开心就好,只要他能顺利上岸。
      毕竟复读前,二姨一家还考虑过三本——「分不够,钱来凑」。现在能走个正经二本,已是最好的归宿,像从泥潭里爬出来,虽然满身泥泞,但总算见了天日。
      回到学校,听说有几个从大学退学回来的同学报到了。一个同济的去了3班,三个重大的分到我们4班,像几尾从大海里跳回池塘的鱼。消息像野火般蔓延:他们成天打游戏挂科太多,大三了毕业无望,索性回来重考,像是一场豪赌,赌上三年光阴。那仨人一袭长发,被班主任勒令剪短才准入学,剪刀咔嚓咔嚓,剪断的不只是头发,还有过去的某种身份。
      我暗自心惊:原来大学也不是保险箱,玩脱了照样毕不了业,原来那条看似光明的路,也有深渊在旁。
      一周后高一新生入学,像群刚孵化的小鸟,叽叽喳喳。学校把复读生赶到楼上两层,像驱赶一群老鸟。我的楼层要清空,意味着搬宿舍,意味着又一次流离。
      真是阴差阳错,新宿舍是顶层的教室改的八人间,狭小闷热,像口蒸锅。我摸天花板,烫得能煎蛋,手心传来灼热的痛感。室友除了何晶,还有三个重大回来的「三大金刚」——何少、王振、大兵,像三尊门神,各有各的来历。
      何少是我隔壁县的小个子眼镜兄,睡我旁边上铺,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王振是系草级别的帅哥,连睡觉姿势都极力保持潇洒。大兵从河北来,原因不明,像团谜。另外三个是李渊(天天给女朋友打电话,声音很温柔)、陈斌(在外租房,偶尔回来查岗)、王达(周边县份来的,沉默寡言)。
      三大金刚很快成了宿舍核心,像磁石吸铁屑。他们讲大学奇闻:跳楼的、借黄色光盘被抓的、在网吧住了一个月的……我们听得目瞪口呆,像听天方夜谭,原来大学可以这么过,也可以那么过。
      “你们也打游戏,”我问,声音里带着不解,“咋没出名?”
      “总要吃喝拉撒吧,”大兵翻白眼,那白眼翻得很有水平,“住网吧一月?夸张了,编故事的。”
      说起游戏,王振爆料何少的「老婆」,像抖开一个秘密:“梦幻里认识的,游戏里结婚,现实里打电话聊骚。那女的还给他买衣服,问尺寸,何少说穿美邦,人家说质量太差,直接买了好几套利郎衬衣,寄到学校,签收时手都在抖。”
      何少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那笑容里有甜蜜,也有苦涩:“过去式了,离了,游戏里离了,现实里也断了。”
      “哟,何少爷在游戏里排大区第二,抢手得很。”王振补刀,刀刀见血。
      “不玩了~~不玩了,”何少举手投降,那动作像在宣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拉倒吧,”大兵拆台,拆得毫不留情,“我还不知道你?昨晚还说要练级。”
      他们还聊到马加爵事件,那事件像块乌云,笼罩在所有大学生头顶。他们互相调侃「感谢不杀之恩」,教我们如何在网吧找音乐、下电影、用□□聊天,像传授生存技能。
      就这样,每天重复又偶有「惊喜」的复读生活正式开始了。随着学生增多,「电大预科班」终于有点高中样子,像模像样地开始早读、晚自习。我们开始投入学习,只是周五周六晚上,偶尔去街心花园网吧通宵——毕竟包夜便宜,五块钱就能买到一夜的虚拟自由。
      铁打的复读班,流水的上岸人。表哥走了,三大金刚来了。有人把大学过成网吧,有人把网吧过成大学。而我,躺在顶层的上铺,摸着发烫的天花板,终于明白:逃避没用,但硬撑也未必是对的。夹在中间的我,该往哪走?
      到秋天,校门口的店铺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其中最受欢迎的,是推销201电话卡的。
      “长途一分钟八分钱,”小贩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力极强,“异地恋情侣的福音!打电话比发短信还便宜!”
      宿舍楼道装了公用电话,刷卡就能打,蓝色的机身,白色的按键,像某种复古的玩具。我虽然能借何晶的小灵通,但总觉得有张自己的卡更方便。更重要的是,我得把何晶从我爸妈的「黑名单」里捞出来——周末我和戒色他们去网吧挂扣扣,何晶在宿舍睡懒觉,我爸妈打电话找不到我,何晶就得编借口让他们等一会,我会打回去:“我在买衣服”“我在逛街”“我在外面吃饭”。
      结果我爸妈每次打电话都说:“何晶那孩子,怎么老在外面晃,学习不专心啊。”语气里满是担忧和不满。
      我买了张二十块的卡,插进宿舍电话,按语音提示操作,竟发现还有语音交友和点歌功能,像意外发现的宝藏。我鬼使神差地拔出卡片——那些附加功能竟然还能用,就像饿着肚子走进自助餐厅,发现刷不刷卡都能吃,那种窃喜是诱人的。
      我把听筒改成免提,音乐响起:“宁静的夏天,天空中……”梁静茹的声音甜得像蜜,在狭小的宿舍里流淌。
      李渊回宿舍,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你疯了?这八角钱一分钟,一首歌三四块!”
      “不要钱,卡都拔了。”我得意地笑,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快感。
      他凑近一看,下巴差点掉下来,像脱臼了:“我晕,还有这种事?”他试着打了个电话,不行,电话打不出去,但听歌、交友确实畅通无阻,像条隐秘的通道。
      “别声张,”他压低声音,像地下党接头,“知道的人多了,电信肯定堵上。”
      晚了。当晚何少就冒充「中年大叔」,用低音炮嗓子跟电话那头的女生聊工作压力大、老婆不理解,我们捂住嘴,笑得在床上打滚,床板都在震动。三天后,整栋宿舍楼变成了免费KTV和交友热线,每个房间都传来音乐声或唧唧哦哦的聊天声,持续到半夜,像场盛大的狂欢。
      一周后,功能突然全停了,像被掐断的电源。据说是某寝室的兄弟不堪噪音,愤而举报,像叛徒出卖了组织。电信修复了漏洞,宿舍楼重归寂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一个例外。
      楼下有个兄弟通过「空中交友」认识了个已经工作的女孩,竟发展成了男女朋友,像电视里的情节。一天在公共洗手间,他对着201电话喊,声音洪亮,毫无顾忌:“你快点过来啊,衣服我都泡好了!”
      回宿舍我跟室友学这事,模仿他的语气,陈斌突然发火:“别说了,恶心!”
      我一愣:“你不是租房住吗,今天怎么回宿舍?”
      “还不是那傻逼惹的!”他气不打一处来,像被点燃的爆竹,“找我借房间半天,我回去一看,床单乱七八糟,到现在都没洗干净!那味道,他先人板板!”
      我们瞪大眼:“牛逼啊,你们搞这些?进展这么快?”
      陈斌冷笑,那冷笑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沧桑:“那憨娃儿女朋友比他大七八岁,还不晓得谁耍谁呢。社会上的人,精得很。”
      寝室瞬间鸦雀无声,像被按了静音键。青春的荷尔蒙在空气中发酵,却混进了现实的酸味。
      国庆节放三天,我没回家,也不打算去亲戚家玩,留在宿舍里看守空房。洗澡成了问题,像道难题摆在面前。室友怂恿我练冷水澡,我看着他们一盆水从头浇到脚,肌肉紧绷,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心里发怵。
      我把脸盆接满,伸手探水温,指尖一哆嗦,像被针扎。正做心理建设,像站在悬崖边准备跳水,突然——
      “啊!!!”
      一盆冰水从头顶灌下,像瀑布,像雪崩,我整个人都炸了,每个毛孔都在尖叫。抹掉脸上的水,大华拎着空盆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容灿烂得像太阳:“爽不爽?刺激不?”
      我没说话,端起脸盆就泼回去,动作比思维快。他飘逸的头发瞬间结成绺,向下滴水,像落汤鸡:“爽!再来!过瘾!”
      其他室友纷纷加入,战争一触即发。公共卫生间变成了泼水节现场,水花四溅,笑声、骂声、尖叫声混成一片。从此,冷水澡成了我们的标配项目,像种仪式,用刺骨的寒冷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疼痛。
      喝水倒是方便,锅炉房每晚7点到10点供应开水,教室还有桶装水,像种奢侈的福利。
      直到那天,两个工人把教室里所有饮水机都收走了,像收走某种违禁品。
      同学们炸锅:“妈哟,渴死人啊?”“肯定是拿去洗了!”“学校抠门!”
      班主任走进来,脸色铁青,像块生铁:“都闭嘴!”
      原来上周末,高一新生上课时玩游戏机,被老师没收还骂了几句。那学生当晚回家,吞了半瓶农药,像朵还没开就凋谢的花。家人以为他睡懒觉,直到中午发现人已经硬了,身体冰凉。
      父母像疯了一样冲到学校,在门口哭天抢地,还威胁要“投毒,让所有人陪葬”,那哭声凄厉得像鬼嚎,让人毛骨悚然。
      虽然报了警,也确认是口头威胁,但校领导想起马加爵,还是决定把教室饮水机全部撤走,同时加派人手严防食堂和开水房,像防范恐怖袭击。
      “不是学校舍不得那点水,”班主任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后怕的颤抖,“是小心为妙。大家最近别乱跑,老实待着,命比水重要。”
      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读个书竟然还能搭上命,原来青春不只是热血和梦想,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阴影。
      我想起小学时被政治老师罚站,靠着墙偷懒,他过来一记扫堂腿把我铲倒,全班哄笑。当时觉得丢脸,恨透了他,在心里骂了他一千遍。现在忽然庆幸自己皮实,能顺利长大,没变成那个吞农药的新生,没变成马加爵的受害者,也没变成马加爵。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躺在顶层发烫的上铺,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风声,第一次觉得,能这样躺着,能感受天花板的热度,能听见室友的呼噜声,已是种幸运。

      --- 未完待续,每晚 20:00 更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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