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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录取通知书 在电大的荒 ...

  •   电大这地方像个巨大的收容所,收容所有被高考筛下来的漏网之鱼,那些鳞片上还带着血沫子的、在网眼里挣扎过的、自以为还能游回深海的——全在这儿了。
      两周过去,我逐渐摸清了这里的生态系统,它有自己的脉搏。白天,我们占领教学楼,书声盖过大专生萎靡的哈欠,那哈欠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慵懒;傍晚,吉他声和电话粥占领宿舍走廊,音符和情话在空气中黏稠地缠绕;深夜,酒气和荷尔蒙在楼道里发酵,酿成某种酸涩的醋。这里即将招高一新生,三个班。我看见工人在粉刷墙壁,把「成人高等教育」的牌子翻过去,改成「高考复读基地」,那动作熟练得像翻书。
      某个晚上我路过对面教学楼,看见一位白发老先生在讲台上手舞足蹈,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唱的是独角戏。可台下只有一个学生,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大片,在台灯下泛着晶亮的光。老先生讲到激动处,用粉笔头砸那学生,没砸醒,粉笔头弹开,落在地上碎成三截。我站在窗外,忽然觉得好笑又心酸——原来大学老师最厉害的敌人不是逃课,是瞌睡。那种无论你怎么用力,对方都陷在混沌里的无力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电大花台边每晚都有戏,比老先生那出热闹得多。几个长发男生抱着吉他,围坐一圈女生,唱得撕心裂肺,「一曲肝肠断」的既视感。领头的叫欧阳,我小学同学,脸上有道新疤,缝了七针,像条粉红的蜈蚣趴在颧骨上。高考前他拿酒瓶砸了别人的头,在派出所蹲了一夜,家里花了五万才把他捞出来,差点错过高考。他拨弄琴弦时,那道疤像条蜈蚣在跳动,随着肌肉起伏,像在呼吸。
      “好听吗?”有次他问我,琴弦上还留着茧子的痕迹。
      “你女朋友估计觉得好听。”
      “女朋友?”他咧嘴笑,露出烟渍斑斑的牙,像老房子的墙皮,“手机话费都被她打爆了。”
      确实爆了。他每晚用我表哥木云的手机煲电话粥,一个月欠了快两百块。表哥把手机藏在枕头底下,还是被那姑娘半夜打进来,铃声像催命符,在寂静的宿舍里炸开,惊起一屋子骂声。表哥顶着鸡窝头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做贼:“喂……嗯……我也想你……”
      宿舍楼的战争在暗处进行,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游击战。
      第一个宿管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爱喝酒,顿顿不落,酒气能从三楼飘到一楼。有次厕所堵了,粪水漫过脚踝,像条浑浊的河。他拎着一个大汤勺,一勺一勺往桶里舀,动作熟练得像在盛排骨汤。我至今记得那画面——他蹲在坑边,左手端着盛满包谷酒的白瓷碗,右手用汤勺搅着黄汤,时不时抿口小酒,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那之后我一整年没喝过汤,看见汤勺就条件反射地反胃。
      “这叫以毒攻毒。”他醉醺醺地跟我们解释,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年轻人不懂,粪水养花草,酒气养人神。”
      半个月后他被开除。据说校领导来检查时,他倒在床上鼾声如雷,床边堆满空酒瓶,像几个沉默的证人。被辞退那天,他跪在办公楼前磕头,脑门磕出血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还是没磕回这份工作。我们站在三楼窗口看着,没人说话,只有大华吐了口唾沫:“活该。”
      新宿管上任那天,召集了全体男生站在楼道里迎接,像迎接新皇登基。他姓刘,之前是某个镇的小学校长,衬衫烫得笔直,裤线锋利得像能割破风,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同学们,”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坚定,“从今天起,开水管够,下水道畅通。”
      他倒是做到了。换管道,通下水,改造开水房,动作雷厉风行。可水压太强,学生又太懒,废纸不扔垃圾桶,全往蹲坑里冲,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没多久,厕所再次水漫金山,积水都能养鱼,就差放条鱼进去,可以取名“平湖仙子”。
      语文教研组组长黄主任在布告栏贴了首打油诗,毛笔字,墨汁淋漓:
      高峡出平湖,废纸堵不住。
      若要管道通,文明第一步。
      落款:黄师兄。
      这首诗被传抄了十几个版本,有人谱了曲,用吉他弹唱;有人改成 rap,在宿舍楼道里battle。神奇的是,厕所真的渐渐通了,像被这句「文明第一步」施了魔法。黄老师从此多了个外号,不是落款的「黄师兄」,而是我们口口相传的「平湖兄」。每次他在楼道里走过,都有人喊:“平湖兄,今天水势如何?”他笑着摇头,不恼。
      我在布告栏前站了很久,看着那首诗,突然明白:成年人的世界,也许就是用一个更体面的笑话,盖住上一个不体面的笑话。就像用「平湖」盖住「粪水」,用「文明」盖住「懒惰」,用「师兄」盖住「主任」的威严。
      欧阳还在花台边弹吉他,脸上的疤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枚勋章。厕所不再堵了,但总有人偷偷往里塞纸,像是一种顽固的纪念。老先生还在给空气讲课,那个睡觉的学生终于醒了,开始看小说,白字的反光映在他脸上,比老先生的板书还亮。
      而我躺在靠窗的上铺,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黑,想着班主任说的“傲气磨成老茧”。或许吧。但至少在这儿,我学会了怎么在粪水和诗之间,找到一个还能喘气的地方。这算不算一种成长?
      “水扁,电话!”何晶的叫喊声打破了这一天的宁静。
      何晶的小灵通递过来,绿色屏幕闪着母亲的名字,那绿色在昏暗的宿舍里像鬼火。我接过,听筒里传来她疲惫又兴奋的声音,像跑了十里山路:“财院通知书到了,统计学。你安心复读,别多想……其他事儿你不用操心……”
      我“嗯”了几声,心思早飞到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挂了电话,我对大华晃了晃手机:“送你了,反正我不去。”
      大华叼着烟,笑得烟灰直掉,落在床单上烧出个小洞:“那我立马拎包走人,还请你吃顿好的。”
      “随你便。”我把通知书的事抛到脑后,感慨:“好无聊啊!”
      “无聊?要不要找点刺激?”大华掐了烟,眼睛在烟雾后亮起来,“走,带你们开开眼。”
      四个光棍在食堂扒完最后一口饭,何晶被亲戚叫走了,临走时挤眉弄眼:“你们去浪,回来摆给我听哈。”剩下我、表哥木云和大华,在暮色中拦了辆出租车。大华冲司机打了个响指,动作潇洒得像电影里的古惑仔:“坪东广场东边,十分钟。”他回头冲我们眨眼,那眼神里藏着某种危险的诱惑,“有家酒吧,有搞头。”
      下车时,霓虹灯把车身打得通红,刺得我们睁不开眼。大华站在「红色港湾」的招牌下,那招牌红得发紫,像块淤青。他转身问:“身上有多少?凑凑,有最低消费。”
      我摸出皱巴巴的十五块,表哥掏了二十。大华瞥一眼,嘴角撇了撇:“够了,跟着哥。”
      他掀开厚重的门帘时,一股混杂着香水、烟酒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表哥往我手心塞了团东西——红彤彤的,毛爷爷。他贴着我耳朵,气息温热:“收好。”
      “你……”我惊了,心脏狂跳。
      “别声张。”他眨眨眼,那眼神里有种兄长的担当,也有种同谋的默契。
      我心跳加速,感觉自己正往一条未知的贼船踏上去,而船底已经漏水。酒吧里的音乐像粘稠的液体,灌进耳朵就拔不出来,鼓点敲在胸腔上,和心跳共振。
      大华轻车熟路地找了个卡座,沙发皮面黏糊糊的,像某种生物的表皮。灯球旋转,光斑在每个人脸上切割,红的绿的紫的,像打翻了调色盘。他招招手,服务员弯腰过来,大华在他耳边嘀咕几句,递过去一把零钱。服务员扫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习以为常的漠然,点点头。
      “放心,”大华回头,笑容在灯光下扭曲,“这儿啤酒便宜。”
      半打啤酒端上来,泡沫溢了满桌,像白色的呕吐物。音乐骤停,灯光聚焦在舞台上,一束惨白的光柱像审判。
      “开始了。”大华灌下半瓶,喉结滚动。
      两个穿着亮片装的男人蹦上台,一开口就是荤段子,下流得像厕所涂鸦。台下炸锅,口哨声掀翻屋顶,像群野兽在嚎叫。接着是穿着暴露的舞女,扭得腰肢像要断掉,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再是喷火表演,火焰几乎舔到天花板,热浪扑到脸上,带着汽油的臭味。我们一边喝一边看,啤酒苦得发涩,像某种中药。大华还点评:“这算什么,下次有钱了带你们喝嘉士伯,那才叫酒。”
      十点半,演出散场,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去。我和表哥起身,大华正和一个似乎认识的妹子聊得火热,那妹子穿着短裙,大腿在霓虹下白得刺眼。看那架势还要转场,去更深的地方。我们打车回电大,霓虹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像一场褪色的梦。
      “什么感觉?”表哥问,声音有些哑。
      “像偷吃了禁果,”我看着车窗外,路灯连成一条虚线,“但果子是烂的。”
      时光犹如白驹过隙,一个月的试课即将画上句号。学校决定给我们放三天假进行调整,同时也让我们好好考虑下个月正式报名的事情——留下,还是离开,这是个问题。于是,我踏上了归家的路途,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回到家,我把红色信封捏得发软。财院,统计学,储值二十块钱的手机卡。表哥坐旁边,盯着录取通知书发呆——他离二本线差三分,那三分像道天堑。
      “卡能用?”他声音发哑,像砂纸摩擦。
      我那表哥的手机装上 SIM 卡,信号满格,拨通何晶的小灵通。
      “喂?”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听不出来了?”
      “水扁?你买手机了?”瞬间清醒。
      “我妈说方便联系。”我顿了顿,“记下号码。”
      “可以啊,比我的小灵通高级。”他笑,那笑声里有真诚的羡慕。
      表哥在旁边噗嗤一声。挂断电话,他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小滔,电大管理太松了。你去一中不?你分够了,学风硬。”
      我心烦意乱,像被猫抓乱的毛线球:“再说吧。”
      回电大后消息满天飞:有人不读了,有人转学,更离谱的是,听说有几个名牌大学的要退学回来复读,像是从天堂跳回地狱。我听得心惊肉跳,开始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傻,还是我太聪明?
      表哥带来好消息:他高考前提交了父母在边远地区长期工作的证明材料,加十分,刚好过线,被省外一所二本调剂录取。那十分像救命稻草,把他从复读的泥潭里拉了出来。我替他高兴,心里却更空,像被挖掉一块的蛋糕。
      王俊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敲开宿舍门时,我正躺在床上数蜘蛛网,数到第三十七根。他是我表哥邻居,初中时父母离异,跟着母亲去了市里,听说家里做生意发了财。
      “木云!”他声音洪亮,像喇叭,“走,吃饭!我请客!”
      我拽拽表哥衣袖:“我不熟,算了。”
      “怕啥?”表哥瞪我,眼睛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陈彪你也不熟,他不照样蹭饭?”
      陈彪是隔壁县来的,跟王俊八竿子打不着。话说到这份上,我只好跟着,像被推着走的棋子。一行十二三人,浩浩荡荡杀向向阳路火锅店,像支远征军。大雄和欧阳也在。大雄是「电大预科班」老油条,复读第二年,脸上写着「破罐子破摔」。
      二楼包间,王俊把菜单转一圈,动作大方:“想吃啥?”
      “吃肉!”有人喊,声音里带着长期缺油的渴望。
      “晓得了。”他麻溜勾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上菜快点,先拿可乐。”
      王俊举起杯子,玻璃杯在灯光下透明:“难得聚,都是复读的老乡,吃好喝好。”
      大雄接话:“就是!去年我在市里……”他开始吹牛,从名师到艳遇,唾沫横飞,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表哥冷笑:“老油条了,玩得挺花啊。”
      大雄脸垮下来,像被戳破的气球:“你不也是「高五」?五十步笑百步?”
      “人家要走喽。”王俊打圆场,声音温和。
      “走?去哪?”大雄一愣,筷子悬在半空。
      “通知书下来了。”不知谁插了句。
      大雄反应过来,堆起笑,那笑容转换得像变脸:“可以啊木云,深藏不露!服务员!菜呢?饿死了!”
      “来,走一个,恭喜。”王俊举杯,杯里的可乐像琥珀。
      “谢谢,”表哥站起来,腰杆笔直,“刚收到的,也祝各位明年金榜题名。”
      饭局变了味,成了表哥的升学宴。我闷头吃饭,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心里翻江倒海。表哥都要走了,去那个没有「平湖」和「黄师兄」却更广阔的世界,我还在这里混什么?挺没意思的。
      第二天他拉我去街心花园买衣服,说是要走也要走得体面。我百无聊赖地跟在身后,看他在镜子前比划,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演员。
      “木云?”一个女声,清脆得像风铃。
      我回头,看见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女孩。
      “好巧。”表哥有些局促,手不知往哪放,“在一中复读?”
      “嗯,”她笑得很淡,“你呢?”
      “要走啦,刚拿到通知书。”
      “恭喜。”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的好奇,“这位是?”
      “我表弟,宋滔,小滔。”
      “看着像我堂哥。”她眨眨眼,那动作里有种少女的俏皮。
      “那你认他做哥,”表哥来劲了,鼓动道:“你就是他妹妹。”
      “行啊。”她笑出声来,牙齿白得像贝壳,“哥。”
      我愣在原地,这关系来得比台风还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她是表哥高三时期的同班同学。我顺便打听一下一中的情况,她说开了两个复读班,基本满员,但“真想进,总有办法”,那语气里有种笃定的从容。
      回去路上,表哥拍我肩膀,手掌温热而有力:“一中确实好,你分够,考虑下。”
      铁打的复读班,流水的上岸人。表哥要走了,何晶要留,我要不要也换个牢房?从电大到一中,从收容所到……另一个收容所?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种逃避,对「高四」这个身份的逃避,对那个财院统计学的逃避,对那个「傲气磨成老茧」的预言的逃避?

      --- 未完待续,每晚 20:00 更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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