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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私藏的「罐头」 ...

  •   春节的余韵尚在街巷间缭绕,像一缕不肯散去的炊烟,而我返校的日期已如铁轨般笔直地延伸过来,无可转圜。准确地说,是我在这个小城生活的时间不多了——是倒计时,是远行时整理行李的最后几个小时。
      家里筹划的事情,父母早已悉心安排,一切井然有序,像祖辈们经历过的无数次迁徙一样从容。只待我毕业之后,择一吉日,携带着满箱的行囊与回忆,启程前往5年前便已定下的新居,一个我熟悉却永远缺了点「根」的味道的城市。那里的硬盘里存着我的代码,却没有我的出生备份。
      我在这里度过的岁月,早已超越了我的记忆,甚至超越了我的生命长度——毕竟,记忆始于三岁,而我却在这里出生。这不禁让母亲心生感慨,在某个整理旧物的午后,她抚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忽然红了眼眶。那道裂痕像一条栅栏,横亘在她亲手构筑的时光院子里。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父母在青春年华时亲手挑选的风水宝地,那时的他们还带着理想主义的余温,相信凭借双手就能构筑起一个永恒的「城堡」。他们亲自寻觅施工队伍,亲眼见证着这座房屋从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一点一滴地拔地而起,一砖一瓦地垒砌出轮廓,最终成为我们全家温馨的避风港。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浸着父亲的汗水,每一面墙都留有母亲年轻时张贴年画和粉刷涂料的痕迹,每一级台阶都记录着我从爬行到奔跑的成长刻度。
      这座房子,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宅子,它更是父母打拼梦想的见证,是我们这个普通家庭所发生的历史的载体。房间里每个角落都回响着欢声笑语——春节时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夏夜电风扇吱呀的转动声,放学回来书桌上上嘁嘁嚓嚓写作业的杂音;家门的院墙,也记录着成长的足迹,有哥哥被母亲呵斥面壁时的泪痕,也有我侥幸躲过惩罚的窃喜。这里,是我们情感的港湾,是我们记忆的宝库,是我们所有故事的发源地,是无论走多远都想回来的坐标。梦里的导航永远指向这里,哪怕现实中的地址马上就要变更。
      曾听父母讲述,我就是在这幢房子里出生的,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味和血腥气的卧室。这与哥哥不同,我说的「出生」就是字面意思,是赤裸裸的、血肉相连的来处。哥哥是医院里的新生儿,穿着统一的襁褓,而我,却是在这温暖的家中,在接生婆粗糙却温热的手中,感受到了第一道光,第一口空气,第一声来自这个世界的嘈杂。那一刻,我就像一个刚被命运编译完成的程序,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运行。
      那一幕,仿佛电视剧中的情节,却又比任何剧本都更惊心动魄:外婆请来了经验丰富的接生婆,那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提着陈旧的「麻袋」;父亲在门外忙碌着准备热水和其他必需品,水壶在煤炉上烧得滋滋作响;哥哥好奇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观察着家里突如其来的忙乱,时不时趴在门缝上偷看;而我,在房内那盏昏黄的台灯下,在母亲压抑的喘息声里,迎来了生命的第一声啼哭,嘹亮得像是某种宣言——一个名为「宋滔」的生命,在此刻诞生。
      那时,哥哥已是3岁的孩童,许多记忆或许已变得零碎而模糊,像撕碎的旧报纸。但哥哥至今仍记得我出生的那一天,记得那个神秘的仪式——接生婆提着「麻袋」来到家中,不久之后,又提着「麻袋」离开。从那以后,家中便多了一位小宝宝,一个会哭会闹会抢走父母注意力的生物。
      因此,哥哥在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坚信着一个真理,并煞有介事地告诉每一个玩伴:我是被一个老婆婆用「麻袋」从外面带到家里来的,就像圣诞老人送礼物,只不过我就是那个「礼物」。这个美丽的误会直到他上学之后才慢慢解开,却成为我们兄弟间最温暖的秘密笑话。而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人生真的可以被这样简单地打包、携带、转赠,该多好?我可以把自己装进「麻袋」,寄到贵阳的那所大学,而不是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指针转动。
      随着岁月的流转,家乡的事物渐渐成为我心中永恒的风景,像被定格在琥珀里的昆虫。父母,如同往年一样,开始忙碌地准备着开始给我制作油辣椒,那种色泽红亮、香气诱人的地方风味,给我这个即将再一次远足他乡的游子带走家乡熟悉的风味,作为一剂可解乡愁的良药。
      然而,这一次,我想亲自动手,在这间充满回忆的房子里,最后一次抚摸这些熟悉的锅碗瓢盆,沉浸在厨房的烟火气息中,将这些复杂而丰富的味道,一一封存,像封存一段即将失传的手艺。
      我深知,不久的将来,我对这片土地的称谓,也将从「家乡」转变为难以到访的「故乡」,甚至多年之后变成回不去的「他乡」。这里的空气、温度,甚至是那些肉眼难以捕捉的尘埃,在午后阳光里跳舞的浮尘,我希望能够将它们一并封存,成为我随身携带的宝贵记忆。我要把这些数据写入辣椒油脂的分子结构里,让它们随着血液循环,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与我一同度过大学时光的同学们。他们早已听闻我自吹自擂的烹饪技艺,在宿舍里无数次听我吹捧过这些「辣得过瘾、香得勾魂」的油辣椒我也会做,却未曾真正品尝过。因此,亲手制作的油辣酱,将成为我对他们友情的一份小小献礼,一件我曾向他们赞不绝口的信物,一个关于「光良」的味觉注脚。在这个名字背后,我也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懂得告别的人。
      当我向父母表达了这一决定,他们先是惊讶,继而相视一笑,放心地让我独立完成。
      他们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纪录片,又像在观看一个迟来的成人礼。我认真地挑选着腊肉——要那种肥瘦相间、熏制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肉,纹理才会更完美;准备着菜籽油——那金黄透亮的液体是辣椒的灵魂伴侣;精心搭配着各种香料和调料,花椒要汉源的,八角要完整的,桂皮要卷成筒的,每一个步骤都透露出我对这个家,这份传统的尊重与热爱,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交接,或是一种致敬。
      时间悠悠,不急不缓,味道也在蒸汽和香气的裹挟中变得粘稠。
      伴随着腊肉在油锅中的滋滋声,油脂被逼出的欢愉歌唱;香料在锅中翻炒时的擦擦声,是干燥植物与金属的摩擦;以及热油与辣椒相遇时的翻腾声,那一声「滋啦」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我与这片土地签订的最后一次契约。一场简单而美妙的烹饪协奏,使得油辣椒的香气弥漫开来,霸道地渗透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钻进墙纸的缝隙,依附在窗帘的纤维上,成为我们离开前,这座房子最后的味道标记。这是我亲手留下的签名。
      这份亲手制作的油辣椒也终于得以完成,不仅仅是一种调味品,它成为了我与家乡、与朋友们之间情感的纽带,它是我能带走的液态的记忆,固体的乡愁。
      我提着一个硕大的罐子回到了寝室,里边装满了红彤彤的油辣椒,像提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我把提前准备好的罐子全都拿出来,一一排开,像是摆开一场微型的展览,又像是在分发自己破碎灵魂的碎片。放假前我就提前洗干净并用开水烫过晾干了,就等着这一天的粉墨登场,我要把红辣椒封装到这些罐子中,像封装一个个小小的太阳,送给我的同学们。每一罐都是一段关系,一次对话,一个未完成的句点。
      最大的一个塑料罐子,是之前买的雪饼留下的,透明的瓶身还贴着撕不净的标签,应该可以装下不少,它足够大,能够装下我对408寝室兄弟们的深情厚意,那是3年同处一室、共享臭鞋味和考试焦虑的情谊的见证,是我对他们未来红火生活的祝愿,愿我们都有燃烧不尽的热情,哪怕只是辣出来的眼泪。
      其实,每年春节之后我都会带过来油辣椒,这也是常规操作,像是一种季节性的候鸟迁徙。但408的兄弟得知今年摆在他们面前的这一罐是我亲手做的,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拿着勺子专挑里边带着腊肉的部分品尝起来,一个个赞不绝口地说还是光良靠谱,所言不虚。这一幕让坐在旁边的阿飞——我们搬走后入住的一个河北同学,看得一脸惊讶,并倒吸一口气:“嘶……你们真是要疯了,什么饭菜都没有,就直接吃辣椒。” 他的表情也开始变得狰狞,仿佛辣椒已经隔空进入了他的喉咙,辣得他直吐舌头。我笑着递给他一勺,让他试试,他摆着手后退,生怕那红色的恶魔沾上他的嘴唇。
      我还记得,上学期期末的时候,陈晓特意向我打听,问我家那边是不是有很多少数民族,因为她在学校偶尔看到有个云南的同学,穿着那边的服饰显得很特别,银饰叮当,色彩斑斓。我说是的,我就住在少数民族集聚地,而我就是当地的少数民族——汉族。
      当时,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嗔怪我无聊。然后接着问我能不能找找苗族的那种银饰,挺好看,她好想买一套打扮自己。我说那个要去寨子里才有比较传统比较真的,有点难,而且要碰运气。但,如果是油辣椒、肉干、糕点什么的这种地方美食,我倒是可以带一些过来。今天,我就带过来了,我要送给她一瓶。
      韩雪梅跟陈晓住在同一个寝室,我也记得之前我有说过有机会做油辣椒给她试一下,我还记得这个允诺,却未曾兑现。但后面发生的那些事儿——食堂诀别、手腕的牙印、那句「恨死你了」——我现在想想都还是很惭愧,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污渍,时不时会在我眼前晃一下,让我心神不安。她送我的那条围脖,米白色的,织着简单的麻花针脚,我至今还放在衣柜最底层,从未拿出来过,仿佛那是一件烫手的证物,一件指控我懦弱与逃避的物证。现在都快毕业了,我想送一瓶过去给她,不管当做是什么吧,是道歉,是补偿,是结束,还是一个迟到的履约。至少,能让我眼前的那个错误提示框,有一个「确认关闭」的按钮。
      于是我约了陈晓,告诉她到楼下等我,在宿舍楼前的香樟树下。
      当我见到陈晓时,我递给她一瓶用玻璃罐装着的油辣椒。她接过瓶子后,好奇地打量着,突然笑起来:“这不就是老干妈么?”
      我笑着解释说,瓶子的确是老干妈的,不过里边的辣酱是我做的,亲手做的。我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瓶,请她帮我一个忙,将这一瓶带过去给韩雪梅。陈晓听后,脸上的笑容像突然卡住的视频画面凝固了。她疑惑地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自己亲自去送。我有些尴尬地解释道:“之前曾答应过给雪梅的,但是……后面那些事……你懂的!我不好意思自己送,还是你帮忙带过去吧。”我的声音越说越小,但我确定她已经听懂了。
      陈晓沉默了片刻,眼神从疑惑转为理解,最终,她点了点头,接受了我的请求,嘴角露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看来,你还是有点良心的。”那句话,让我那些压抑已久的愧疚,终于有了一丝透气的缝隙。
      接下来这一瓶,我想送给吴荟。
      尽管我们之间曾有过误会,那场深夜的剖白,那些没说清道不明的尴尬,造成了一些不愉快的过往,但现在都要毕业了,作为朋友,还是可以送一份礼物的,算是给那段暧昧不明画上句号。给那个永远停留在「加载中」的状态,强制一个「结束进程」的指令。
      有一天傍晚时分,我约了她,并在她宿舍楼下等待,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看着我手中的瓶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化为柔软的好奇:“这是你买的吗?”
      我微笑着递给她,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不是,这是我自己做的,希望你喜欢。”
      她一听,笑容舒展开来,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你做的?我很少吃辣,但既然是你做的,我一定要好好尝尝。”
      我想了想,避免再有什么误会,轻声补充:“马上就要毕业了,所以我做了一些,给大家试试我的手艺,看合不合你们口味。”
      她接过瓶子,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我的手背,然后只是笑笑,没有追问,转而关心地询问我的考研情况,语气自然得仿佛那场深夜的尴尬从未发生。我们的谈话在轻松愉快中结束,她转身进楼时,背影似乎比之前轻松许多。
      回到寝室,我看着剩下的油辣椒,还有半罐,应该还够室友们吃上一阵,拌面、夹馒头、配炒饭,都是绝配。胡军说刚好带来了自家做的山东杂粮煎饼,厚实坚韧,配上我这个油辣椒,再卷上一根大葱,应该是最好不过的了。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韩雪梅发来信息,简单的几个字:“谢谢你的辣椒酱,真的很好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在屏幕上像是一个延迟的响应,一个来自过去的信号。想了想,回复:“不客气,你们觉得好吃就行。”
      我心中的愧疚感也释然了不少,身体也变得轻快了一些。我好像总是这样,心里希望我的所作所为不会给别人带来任何麻烦或悲伤,但似乎总是事与愿违,这也让我经常自责不已。但这一次,至少这瓶辣酱并不苦涩。它是甜的,是辣的,是滚烫的,是一种带着痛感的和解。
      我提前准备的那些瓶瓶罐罐,装载着带过来的油辣椒,陆续都送给了我想送的人,像完成了一场使命,一个毕业前精心设计的散场仪式。我抬头,看到书架上还留有一只精致的小玻璃瓶,那是夏天时我吃完橘子罐头后留下的,瓶身上印着一只抱着橘子的小白兔,憨态可掬。我一直舍不得丢下,它静静地陪伴着我,装过星星,盛过硬币,现在它将拥有最珍贵的「使命」。我取了下来,装满油辣椒,放在手心轻轻旋转,欣赏着红油透过瓶身的美丽,那色泽像玛瑙,像晚霞,让上面那只抱着一枚大大的、黄橙橙的橘子的可爱的小兔子也显得更加生动起来,兔子的身心也更加通透了,又像是被浸泡在某种永恒的执念里。
      我决定,这一瓶,我要留给我自己,只属于我一个人,不分享,不赠送,作为私密的珍藏。这是只留给「宋滔」的,不是「光良」要送给任何人的。
      我将它轻轻放入衣柜的最深处,藏在叠好的冬衣下面,咔哒一声关上柜门。
      那是一段回忆,一份情感,我想永久地保留起来。在这一罐辣椒油脂的密封里,封存着2004年到2009年所有未发送的文档,未拨出的电话,以及那个在复读班醉醒交错中不舍,在花落时期望结果很多,在篮球场唱着《童话》,现在依依不舍的「少年」。
      青春大概都这样过,这瓶是只属于宋滔的——心里的城堡。

      --- 未完待续,每晚 20:00 更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私藏的「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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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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