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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柿子好甜 吴荟的靠近 ...

  •   医学院的考研辅导班教室,像是个被抽干了空气的玻璃罐头。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失血的颜色。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适应了这样规律的生活作息——早晨六点被人流卷进教室,夜里十点被保安赶出来,回到宿舍时往往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然而,坦白说,我并未真正进入学习的状态,那些政治表格和数学公式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我只是机械地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日程安排,仿佛只要心跳还跟着上课铃声走,就算对得起自己。
      考研的科目与我所熟悉的本科课程大相径庭。英语阅读里的长难句像是一团缠死的毛线,我越是急于拆解,越觉得窒息;政治科目更是荒谬,那些需要大量背诵的理论像一把散沙,刚攥紧就从指缝溜走;而数学,虽说比起我们数学系的专业课删减了半数知识点,却也丝毫没有让我感到轻松——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公式,如今看起来更像个讽刺,像是对我虚掷光阴的嘲笑。
      随着时间的推进,一个被我刻意忽略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而答案却像块顽固的石头沉入了湖底:我究竟想要考哪个专业?
      起初,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计算机。可当我翻开计算机组成原理的扉页,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从未听闻的操作系统术语,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但,若非计算机,其他学科对我而言同样是寸草不生的荒原,意味着我需要以研究生的身份,去跪拜一门全新的学问。这次做出考研的决定,根本不像我一贯的风格。我感到自己像个人潮中被推搡着前进的盲从者,仿佛只是为了考研而考研,可能是突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是对未来的空茫缺乏足够的信心,这说到底,或许不过是一种体面的逃避,一种延迟就业的缓兵之计。
      哎,不管怎样,这三门基础课是必须面对的刀山火海。至于专业课的选择,就留待日后再去仔细斟酌吧。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觉察到——并且开始厌恶——相当一段时间以来自己的迷茫和不安。我不知道如何调整,只能被动地吞咽着这些选择带来的不确定性,像吞下一口未熟透的柿子,涩得发麻,又带点诡异的甜。我感觉自己正在失控,像一匹脱缰的马,却不知道草原在哪里,不知道终点在何方。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吴荟的电话突然响起,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决断,像是一把劈开混沌的刀。她说她回到了学校,决定考研,已经在培训机构报了名,明天就要和我一起去医学院上课。她的这个突然决定让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一个多礼拜前,她还在电话里犹豫不决,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软得没有形状。而现在,这团棉花里突然长出了钢筋,硬得让我猝不及防。
      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一起先好好上课吧。我们系的考研队伍,莫名其妙地又壮大了。
      第二天,吴荟便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清晨的公交车上,她坐在我的右边,阳光透过灰蒙蒙的车窗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上去一脸茫然,手里紧紧攥着崭新的辅导书,指节泛白。她侧过头,用气声告诉我,之前落下的课程太多,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希望我能解答。而我左边,是来自师范学院的一个女孩,一袭长发,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经过半个多月的课程,我们已经变得眼熟,尽管还没有说过话,但偶尔眼神交会时,她会极轻地点一下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同盟,像两个在同一战壕里沉默的士兵。
      中午下课时,我带着吴荟一起去我们之前已经光顾过的小饭馆。那是个藏在巷子深处的苍蝇馆子,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像台快要散架的老机器。然而,周董、胡军、光光他们几个看到我和吴荟并肩走进来,眼神突然变得促狭。他们开始打趣,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凑过来小声在我耳边提醒我要「好好把握」。那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认真地解释,语气近乎笨拙:“我们就是一起上课,没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别瞎想。”
      但他们似乎并不买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玩笑中。周董甚至挤眉弄眼地撞了撞我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轻,撞得我心头发烦。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上课不再占我旁边的位置,吃饭也不再喊我。我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被放逐者——被室友们「抛弃」了。起初我觉得好笑,后来竟生出几分荒诞的孤独,像被踢出了群聊。
      接下来的几天里,课间休息时,吴荟会与我旁边的师范女孩攀谈。她们会探讨彼此想报考的学校和专业,分享各自的一些想法,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爆发出一阵轻笑。看着她们聊得投机,数学公式在我面前突然变成了蚂蚁,爬来爬去,令我心烦意乱。我赶紧与吴荟交换了位置,让两个女孩能够更方便地交流。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逐渐熟悉起来。中午时分,我们会一起在医学院周边的小巷里逡巡,像三个觅食的候鸟,寻找着性价比最高的午餐。
      然而,有一天吴荟因为有事情没能来上课。那天中午,我依旧与师范的女孩一同前往常去的餐馆。夏末的阳光依然毒辣,柏油路面似乎都要融化。她走在我左边,突然侧过头,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好奇:“宋滔,我感觉你们不只是同学哦。”
      我对她的问题感到困惑:“嗯?我们是同学啊,一个专业的。”
      她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是说,你们不仅仅是同学,我看得出来。女人的直觉。”
      我更加疑惑:“啊?怎么讲?”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我先问你,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我老实回答:“有,但后来因为感觉不合适就分手了。”
      她轻笑出声,那笑声像是看穿了一场拙劣的表演:“一看你就是没有真正谈过恋爱。我告诉你,她肯定不会只是把你当同学看待的。”
      我试图澄清,声音却不自觉地提高:“不会的,你想多了,你想象力真丰富。”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耸耸肩,那表情分明写着「走着瞧」。
      她的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感到困惑,也让我对女孩们的心思感到好奇和不解。她们的想象力如此丰富,就这样一个枯燥的考研培训课堂上,也能编织出这么多故事,这让我不禁感叹,有时候女孩们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我猜不出来。
      暑假悄然过半,我们「考研宿舍」的这群室友的考研之路似乎并非一帆风顺。向南在经历了几次高数课的洗礼后,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最终在某个清晨突然收拾了书包,选择退出,决定回家享受剩余的假期。他说这话时,甚至带着一种刑满释放的轻快,像只飞出笼的鸟。
      胡军和皮条兄则显得更为坚定,他们已经在网吧和教室之间站定了立场,决心投身于计算机专业的深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周董则将目光投向了经济学,选择了一条与我们不同的道路,他说这话时,手里还翻着一本《财会管理》,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
      我和光光的考研之路则显得更加摇摆不定,像两株在风中的芦苇,不知往哪边倒。
      光光在犹豫是否继续考研,而他犹豫的理由更令人窒息——那种来自家庭的、无形的比较,像座山压在他背上。
      我则是在迷茫中徘徊,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个专业。目前看来,我的选择似乎只有计算机或者经济管理类专业。对于计算机,其实我更喜欢直接上手敲代码,并不喜欢面对这些理论和考试;而经济管理类专业似乎是许多女生的首选,包括吴荟和师范学院的那个女孩,她们都准备报考经济管理专业。
      如果选择报考计算机专业,我曾考虑过电子科大,或者西南交大,尤其是后者,或许是512地震时那满屏的灰色烛光和校长含泪的讲话让我对这所学校有了一丝莫名的好感与敬畏。这所学校的前身称为「唐山交通大学」,甚至在今天的校徽中还保留着那个古朴的「唐」字,在风雨飘摇中依然倔强,令人感慨。此外,我也考虑过当年高考时差点选择的江南地区,杭州成为了我考虑的焦点。我突然想起在杭州有位高中同学就是学的计算机,尽管平时联系不多,此刻应该可以获得一些指引,像是迷途山路中遇到了一个可以问路的人。
      拨通电话时,那头传来钱塘江潮水般的热情。同学听说我准备考研并考虑来杭州,声音都高了八度,非常热情地欢迎我的选择,并强烈推荐浙江大学作为首选,仿佛那是自家后院。我坦言这个目标对我来说难度太大,犹如天梯,因此才来咨询他们学校的情况。同学表示如果我能来杭州,他会感到非常高兴,但他还是建议我如果想来杭州的话,考虑报考浙工,因为两所学校的考研难度相差不大,但浙工在浙江省的企业中享有更高的声誉,除了浙大之外,也是备受认可的学校,就业极好。
      我想起吴荟曾提到过想报考工商大学,于是顺便也帮她打听了一下。同学告诉我,这个学校的工商类专业还是不错的,而且学校离他们很近,走路不过十分钟,他们经常去那边的食堂用餐,便宜又好吃。
      跟同学打听完,我也把杭州这边学校的情况分享给了吴荟。那是在一个傍晚的校园里,香樟树的味道依稀还能闻到,我开玩笑地说,如果我也报考杭州,说不定早上还能去她们工商大学吃个早餐再回去上课,两不耽误。吴荟愣了一下,随即惊讶地笑笑:“那多好啊,还能互相有个照应。”她的声音轻下去,后半句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被风吹散了,但我似乎听见了“……就像现在一样。”
      时间飞逝,暑假班转眼就到了尾声,只剩下最后两天的课程。某个下午,医学院的教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粉笔灰在空气中盘旋。我坐在那里,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坐立不安,像是被关得太久的困兽,像是罐头里的小鱼想要冲破玻璃。回想起整个暑假几乎都在这里度过,那些惨白的墙壁和永远擦不干净的板书,心中不免有些烦躁。课间休息时,我向她们打了声招呼,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告诉她们我想回学校,然后便起身走出了教室。
      在我离开的那一刻,我注意到吴荟用一种迷惑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委屈?像被遗弃的小动物。
      我快步走出医学院的教学楼,终于可以好好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这感觉真是难得,像是一条鱼终于浮出了水面。在公交车站等车时,我注意到不远处有个身影似曾相识,裙摆在热浪中晃眼。随着这个身影慢慢靠近,我认出那正是吴荟。我迎上前去,诧异地问她怎么也出来了,阳光照得她眯起眼睛。她告诉我今天她也不想上课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任性。
      于是,我们结伴一起乘车回学校。车厢里很空,我们坐在后排,车窗推开了一半,热风扑面而来。在回程的路上,我们谈论着考研的课程和专业报考的问题。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我们就到达了学校。这趟车是直接抵达学校南门的。下车时还不到5点半,夕阳把云彩染成一片通红,甚是好看。
      吴荟提议一起去吃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些小期待,像试探。我看时间尚早,本想直接回寝室,因为南门离我的宿舍楼很近,我只想倒头就睡。但吴荟补充说如果我不去,她今晚也不打算吃了,那语气半是撒娇半是威胁,像个执拗的孩子。这让我有些为难,于是只好答应,像签下一份不平等条约。
      考虑到吴荟是西北人,我提议一起去东门的一家西北餐馆吃饭,那里有她可能想念的面食。她非常乐意地接受了这个提议,眼睛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于是,我们在夏日的傍晚,一同前往那家餐馆。那一顿西北美食吃得酣畅淋漓,她说她想念家乡的面,我说我想念家乡的小吃,我们像是两个在异地疗伤的人,在这个傍晚交换着彼此的乡愁,交换着对远方的眷恋。
      然而,开学后的现实,却又超乎了我的认知,让我有些处理不来。
      新学期开始之后,吴荟想我透露,她打算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备考,希望我能在晚上与她一起自习。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动作泄露了她的紧张。我微笑着回答说,到时候再看情况——这其实是个模棱两可的推托,是某种防御机制。我的室友们已经见缝插针地在「考研教室」中占据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这让他们能够拥有一个固定的学习空间,免去了携带沉重书本和资料的奔波之苦。而我也在积极寻找这样一处安静的学习之地,独处的、不受打扰的,像寻找一座孤岛。
      然而,开学后,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固定使用的书桌并非易事,它几乎成了一种稀缺资源,全靠提前占座或运气加持。因此,我只能在图书馆和教室之间漂泊,像寻宝一样发掘这些适合阅读的角落,每次找到合适的临时位置都像中了彩票。
      有时,吴荟会打电话邀请我到她找到的教室里一起学习,偶尔我也会接受并赴约,但坦白说,几次之后,我发现我并不是特别愿意去。两个人共用一张书桌,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认真看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的呼吸太近,让我无法集中精力,让我心慌。此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我开始有些相信师范学院那位女生的提醒,或许吴荟对我,真的不仅仅是「把我当同学」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让我惶恐,担心自己再次陷入一种自己不擅长的状态而不知如何应对,担心再次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因此,我加快了寻找理想「考研教室」的步伐,近乎狼狈地逃窜,像逃避猎物的猎人。终于,有一天,周董给我打来电话,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所在的教室第二排有一张书桌暂时无人使用,因为书桌的桌板有一边塌陷了,尚未得到维修。我立刻赶往教室,像是去看一套心仪已久的房子。仔细查看后发现问题并不严重,仅仅是缺失了两颗螺丝。我回想起上次搬家时,我意外地捡到了两颗螺丝,它们一直躺在抽屉的角落,现在它们应该能够派上用场,像故事埋下的伏笔。
      我迅速返回寝室,带上一摞书本、那两颗命运般的螺丝和必需的工具,再次来到那间教室。凭借带过来的工具和螺丝,我轻松地将书桌修复如新,那塌陷的一角重新变得平整。搞定了,我塞满了带过来的书本和资料,这张书桌现在属于我了。要不是不想背上「损害公物」的罪名,我甚至好想在桌面上刻下一个「早」字,作为我亲手找到并改造的风水宝地的标记。
      这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窃喜的心情使得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我像个得到了秘密基地的野孩子,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
      拥有了一个固定的学习空间后,我的日常生活逐渐变得规律而单一,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清晨6点,我和周董便开始了一天的学习之旅,在晨曦微露时签下到。直到夜幕降临,十点钟的钟声敲响,保安来锁门,我们才结束在「考研教室」的修行。宿舍、教室、课桌、食堂,这四点构成了我的日常轨迹,简单而坚硬。周末,我们还要前往医学院的培训班,学习老师们提到的考研要点,像是不断往脑子里塞棉花,塞得满满当当。
      在这段单调的生活中,我发现向南似乎总是神出鬼没,像个幽灵。好几次我白天有事儿回寝室,都未曾见他的踪影,他的床铺永远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睡过。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正在刷牙,满嘴泡沫,便趁机询问他为何总是不在寝室。他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子回答我,说寝室里只有他不考研,白天寝室空荡荡的,打电话都感觉有回音,所以他更喜欢白天去原来的寝室找室友玩,那里有气氛,有活人的味道。
      我还注意到,向南漱口时常常会发出一些类似呕吐的声音,喉咙里咕噜咕噜的,似乎喉咙有些不适。今天,当他再次发出怪叫时,我忍不住开玩笑说:“向南,你怎么照个镜子,还能把自己给恶心到。”
      他气愤地回应,泡沫喷了出来:“滚!”那一个字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一次,我们一起上课,向南在课堂上压低声音抱怨自己早上的倒霉经历,像是某种荒诞的肥皂剧。他说他的手机闹钟没响,醒来后匆忙赶到教室,却发现走错了地方,还被那个教室的老师当作蹭课的训斥了一顿,灰溜溜地逃出来。下课后去买早餐,发现自己既没带饭卡又身无分文,像个流浪汉一样等了好久才找到一个熟人帮忙付了款。
      同学们戏谑地一致说他是因为人品不好,我却为他辩护,拍着胸口保证道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他的人品绝对没有问题。
      我提出,也许还有其他原因,毕竟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可能是长相、内心啊什么的——话一出口,他听后笑容逐渐消失,变得一脸铁青,并气愤地回应:“滚!”而同学们纷纷狂笑着点头,认同我的说法,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考研报名的最后期限即将到来,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闪着寒光。我们539考研小分队准备一起前往报名点,确认报考院校和身份信息,像是一群即将签署生死状的士兵。然而,出发前,光光突然宣布退出,决定放弃考研,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砸得地面轰隆作响。尽管我们试图说服他,甚至告诉他即使报名了,最后不参加考试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光光还是坚定地拒绝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留在报名系统的数据库中,仿佛那是个耻辱的印记,是个失败的预告。我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队伍中又少了一个伙伴,只剩下我们四个人,气氛沉重,像送葬。
      到了报名处,排队等待确认报名时,我心中有些犹豫,因为在预报名时我填写了几所不同的院校,像是个花心的赌徒,在各张赌桌之间徘徊,把筹码押注在各处。轮到我时,我停顿了几秒,但最终还是确认了院校代码,完成了最后的报名,那「滴」的一声确认音,明明应该是一个句号,却像是个不确定的问号。
      回到学校后,我看到独自一人还在寝室的光光,他的心情却意外地好,甚至是灿烂,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是重获自由。他偷偷告诉我,他早就发现了学校图书馆后面的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柿子树,现在已经成熟了,黄澄澄的像小灯笼。他邀请我一起去摘柿子,眼睛里闪着期待,像个发现宝藏的淘金者。
      我们来到指定的位置,果然看到柿子树上挂满了黄橙橙的果实,在夕阳下像是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太阳,看起来已经熟透了。光光笑着说:“还等什么,上树吧!”我尴尬地表示我不会爬树,光光惊讶地看着我,那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说我的童年不完整。我开玩笑说,他是因为挨揍挨少了,才会这么喜欢爬高上低,皮痒。光光说,虽然挨揍不少,但爬树的次数也不少,那是他的美好回忆,是他为数不多能赢过他哥的领域。
      我们决定分工合作,光光负责爬树摘果,我负责放哨,顺便接住摘下来的柿子。
      分工明确后,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光光身手敏捷,脚手并用很快就爬上了树梢,像个猴子。我脑袋里刚闪过黔灵山的猴子上树的画面,光光就已经摘到了最好的柿子,并扔给了我。我用外套做了一个简易的「布兜」,轻松地接住了柿子,那柿子沉甸甸的,带着秋日的暖意。摘了几个后,光光下来,我们迫不及待地尝了尝,发现柿子出乎意料地甜,甜得发腻,甜得像是某种隐喻。
      光光赞不绝口,我却环顾四周,发现了柿子这么甜的一个重要原因——卫生间的指示牌就在不远处,那棵树大概吸收了某种……特殊的养分。
      我指了指柿子树不远处的拐角的卫生间,光光抬头一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愣了一下,随即笑笑说没事没事,都是有机肥料。然后,我们迅速做了决定:把剩下的柿子全带回宿舍,给室友们品尝,并谎称是从西门买的,绝口不提树的来历,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在回寝室的路上,光光向我吐露了心声。他说,他放弃考研是因为觉得自己即使全力以赴,也没有机会考上好的学校,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的哥哥高考考上了华工,现在在浙大读研,是家族的骄傲,是「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形态。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信心,也没有必要考研了,他不想再活在那个巨大的阴影下,不想再当那个永远追不上的弟弟。
      我能理解光光的想法,那种作为家中次子的、隐秘的较劲,那种永远被比较的痛苦。就像当年我高考后填报志愿时,第一反应就是一定要出省,要离开,要证明自己,要逃离那个叫「水扁」的过去。最后,我选择了河北,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离家千里的地方。回想到这,又让我想起了11,那个在贵州与我相遇的女孩。明年,她会去哪里呢?是等着毕业了工作,还是跟我一样准备考研?不管如何选择,最后她都还是会选择去北京吧?那个她念叨了无数遍的城市。我不知道,只能心里默默祝愿:「她不管在哪,都能过得很好的!都能遇到不会让她等待、不会让她流泪的人。」
      这些,都是我们这个年纪即将面临的选择,每个人的道路都是不同的,像分岔的河流,像不同的 commit 走向了不同的 branch。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迈出那一步,即使自己多不情愿,即使前方是迷雾,即使不知道自己是否 ready。
      而我,还要在这座玻璃罐头般的医学院教室里,继续寻找我的岸,继续等待那个关于她的、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 未完待续,每晚 20:00 更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柿子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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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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