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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路三公里 ...

  •   参加完几次试课,我们到了必须拍板报名的时候。几个人蹲在学校后门的小吃摊前,围着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像研究作战地图一样分析各家机构的优劣。最后,我、周董、胡军、光光选择了医学院附近那家——虽然远,但据说押题准,老师都是业内的「大神」;皮条兄和向南实在接受不了每天往返8公里的路程,咬咬牙选了学校里的那家,图个方便,能省出时间多睡俩钟头。
      暑假的钟声敲响,考研的征途正式拉开序幕。
      每天的生活节奏变得紧凑而有序,像被写进日程表的定时任务,精准到令人窒息。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宿舍的闹钟就像连环炸弹一样此起彼伏地响起。我们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胡乱套上前一晚准备好的衣服,叼着包子就往外冲。医学院的课八点开始,我们必须在七点前挤上那班永远人满为患的公交车。车厢里塞满了上班族和我们几个眼神呆滞的考研狗,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包子味和未消散的睡意,像一桶刚泡开的方便面。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晒化柏油路。我们在医学院附近的小苍蝇馆子匆匆扒拉几口饭,然后滚回教室,趴在课桌上享受短暂的一个小时午休。没有床,没有枕头,只有冰凉的桌面和此起彼伏的鼾声,像某种荒诞的交响乐。到下午两点,准时被上课铃炸醒,继续听老师用两倍速讲着高数、英语、政治,脑子像被塞进一台榨汁机,搅得稀碎。直到傍晚五点半,随着下课铃响起,我们再次踏上归途,像一群被放出笼的倦鸟,摇摇晃晃地飞回学校的怀抱,翅膀都忘了怎么扇动。
      暑假集训课程开展得如火如荼,一些之前还在犹豫是否踏上考研之路的同学,开始向我们这些「先行者」咨询。其中就有吴荟——那个从我手里淘走大四毕业生闲置电脑的姑娘。她对计算机课程似乎不是那么感冒,总爱抱着疑惑向我问各种问题,从「为什么我的C程序编译不过」到「怎么重装系统不丢数据」。我能感觉到,她问这些问题时,眼里藏着的不仅是对知识的渴求,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是不想浪费掉这些时间的焦虑,像只迷途的小鹿。
      所以,我不仅向她详细介绍了考研计划,还推荐了一些书,告诉她如果不喜欢编程,也可以学Photoshop、网页设计,毕业后可以从事前端开发或视觉设计等工作。她听得很认真,在电话那头「嗯嗯」地记笔记,偶尔发出恍然大悟的「哦——」,像个虔诚的学生。我莫名有种「好为人师」的满足感,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不是个彻底的废物,至少还能照亮别人一点点。
      直到有一天下午,她再次打电话过来,那爽朗的西北口音响起:“光良,你晚上陪我去车站买票吧?”
      我想了想第二天还要上课,心里快速计算时间成本,于是委婉地说:“呀,你怎么现在还没回家啊,你们寝室的同学呢?”
      “她们啊,都已经回去了,我们女生可不像你们,就算考研的暑假也先回家去,开学来了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我想再学校待几天,想想清楚。”
      “这样啊,你票现在还没买到么?”我好奇地问。
      “是的,之前想要的车次没买到,听说晚上会新放出一些票,你就陪我去一次好么?”她再次请求,声音里带着点不肯罢休的执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我本想拒绝,理智告诉我应该留在宿舍刷题,应该保持距离。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啊,听你的。”
      我们约定晚上十点从学校出发,乘坐公交车前往车站,等待11点的车票发售。但考虑到回来时可能会错过学校宿舍楼11:30的关门时间,我提前与宿管阿姨沟通,请求她晚上留门。阿姨正在看电视剧,听我支支吾吾说完,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以为我是去送女朋友,笑眯眯地说:“小伙子,早去早回,送女朋友也别太晚了。”我忙解释只是普通同学。阿姨会心地笑了笑,表示都是过来人,可以理解。好吧,我放弃解释了,越描越黑,脸却莫名其妙地烫了起来。
      从我们学校到火车站的距离并不遥远,就不到3公里而已,乘坐公交车也只需经过5个车站。可就是这短短几站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每停一站都要喘半天。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俩和一位打瞌睡的售票员。吴荟坐在我旁边,脑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忽然说:“光良,谢谢你啊。我在这学校没什么靠谱的朋友,那些女生都回家了,剩下我一个,挺慌的。”
      我说:“没事,顺路而已。”
      她扭头看我一眼,眼神皎洁得像月光下的石子,带着点狡黠:“你就不能承认是你人好?”
      我噎了一下,没接话,一时语塞。好人?我算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敢再当坏人罢了。
      抵达车站的售票大厅时,时间尚早,距离11点的票发售还有近半小时,正好可以悠闲地排队等候。今天车站里的人并不拥挤,反而有种深夜自习室的安静,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几排塑料椅子零星坐着几个候车的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打盹。吴荟从包里掏出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车次和时间,她一边看一边碎碎念:“要是能买到早上9点那趟车就好了,时间刚刚好……”
      在排队购票的过程中,吴荟向我吐露了她的困惑,她还没决定是投身考研还是学习其他技能,所以想想还是先回去过暑假,听听父母的意见。我只好安慰她,告诉她不必着急,还有一年才毕业,大把时间可以慢慢思考和规划。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又像在自言自语:“我怕选错了,怕浪费时间,怕最后什么都不是……”
      这句「怕最后什么都不是」像是一个提词器,轻轻刺了我一下。我也怕,怕选错,怕浪费,怕最后什么都不是。
      幸运的是,正如传闻所言,车站真的放出了新票。吴荟顺利地购得了第二天上午9点的火车票,她兴奋地举着那张薄薄的粉色车票,显得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然而,当我们走出车站时,已是晚上11点20分,末班公交车已经停运,站台上只剩下孤零零的站牌和一地烟头,像被遗弃的战场。吴荟提议步行返回,考虑到距离并不远,加上我已提前与宿管阿姨沟通,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我们回学校的路上边走边聊,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稀少得像被清空的回收站。北方的夜晚与南方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夜市的喧嚣,也没有乘凉的人群,只有空旷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货车,卷起一阵尘土,像某种荒凉的前奏。
      我不禁回想起贵州的夜晚,9点或10点之后,夜市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烧烤摊的烟雾能飘满整条街。想到宿舍可能已经锁门,我关切地询问吴荟是否已经与宿管阿姨打好了招呼。她略显愧疚地告诉我,如果需要,她可以敲阿姨的窗户请求开门,并且她已经准备了两张网吧的上网卡,万一我要是也回不去了,可以跟她一起去网吧,「反正网吧也可以过夜」。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建议我们还是直接回学校,毕竟第二天她要赶车,而我也有课要上。她歪着头看我,忽然说:“光良,你谈过恋爱么?”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脏狂跳:“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她踢着路上的石子,声音在夜色里飘得很轻,“感觉你对女生……总是保持距离。像在害怕什么。”
      我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回应。我害怕什么?害怕重蹈覆辙,害怕伤害别人,害怕再次被齿痕烙印,害怕自己心里那个叫“11”的幽灵突然跳出来,告诉我:你不配。
      当我们走到距离学校不远处的一段树木葱郁的辅道时,远处的景象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五六个看起来20多岁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辆小卡车旁,无所事事的在这聒噪的夏夜交谈着什么。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脱去了上衣,光着膀子沉浸在这片路灯也不能透过的树木阴影中。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吴荟在我右边,看到这情形,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显得有些迟疑,身体微微僵硬。
      他们也注意到了我们的到来,交谈声戛然而止,像被按下静音键。人群中有两个人正以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我们,眼神像黏糊糊的扫描仪,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黏稠感。
      心中一紧,我脑袋里一个灵光闪过,迅速从吴荟身后伸出手,轻轻抓住她右边的胳膊,将她往我身边拉近。她的手臂很细,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吴荟或许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亦或是因为此刻的情形感到害怕,身体微微颤抖,然后不自觉地向我这边靠拢,像一株寻求庇护的藤蔓。
      我就这样「护送」着她,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不太友好的人群,沿着路边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脚步逐渐加快,心跳得像要跳出嗓子眼。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几个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像某种恶意的代码在试图入侵。直到我们拐过弯,彻底离开了那个令人不安的场合,我才敢偷偷回头看一眼——他们还在原地,但已经恢复了交谈,仿佛我们只是一段被忽略的异常流量,有惊无险。
      之后的路途中,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我能感觉到吴荟还未从刚才的惊慌中完全恢复,她的呼吸有点重,手臂上的汗透过我衣袖传过来到我手心,温热而潮湿。所以直到我们安全地走进了学校的大门,我才松开了手,并关切地询问:“应该可以了,你没事吧?”
      她停顿了一秒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松下来叹了一声,看着我说:“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都不敢动了。”接着她补充道:“早知道不走路了。光良,幸好你陪我去了。”
      看着她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我继续安慰她:“没事儿了,到学校了,我们快回去吧。”我想了想,然后指向她宿舍楼的方向,说:“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肩并肩跟着我,一起向她的宿舍楼走去。夜色下,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偶尔重叠,又分开,像某种若即若离的暧昧。
      到达宿舍楼下,我们发现门果然已经关闭。吴荟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一楼阿姨的窗户,不久后,屋内的灯光亮起,阿姨披着衣服开窗,嘟囔了几句,还是放她进去了。她转过身,对我说:“光良,今晚谢谢你,你也快回去吧。”
      我挥了挥手,目送她走进宿舍楼,直到大门再次关闭,我才转身离开。
      这个夜晚,回来路上的这个小插曲,也让我开始感受到,明年要是踏出学校这个大门,不仅仅没有了寒暑假,而且我们都将不得不面临社会上一些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环境——那些没有宿管阿姨、没有门禁、没有同学可以求助的夜晚。那些像今晚一样,可能遇到危险,却再也没有「学校」这个保护罩的时刻。可能,那时候的我们,将会多么的怀念大学的时光,怀念这种「只要打个电话就有人陪你去车站」的简单,怀念这种「伸出手臂就能保护一个人」的纯粹。
      晨光正好,新的一天在吴荟的电话声中悄然开启。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丝期待和求助,希望我能帮她搬运行李,送她前往火车站。我心里默默盘算了下,考虑到9点的火车,我们8点多就要到站候车了,我应该还有时间在送她之后赶回医学院上课,于是我没有拒绝,接受了她的请求。
      我们的行程安排得紧凑而有序。当我们抵达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没过几分钟,站厅广播就已经响起,提醒我们检票的开始。吴荟转过身来向我告别,并告诉我说她如果决定了,可能会提前回到学校。我们道别之后,看着她进入检票口,拖着那个我帮她拎了一路的行李箱,身影渐渐消失在人流中。
      我迅速转身,匆忙地离开车站,乘车赶往医学院。尽管早上的安排让我的时间稍显紧迫,但能够帮到她,我也算好人做到底吧。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忽然想起她昨晚问我的那个问题:「你谈过恋爱么?」我摇摇头,苦笑起来。
      其实,我何尝不想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只是我连自己的感情都处理得像一团乱麻,又有什么资格去触碰像爱情这么美好、不会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能把任何人拉进我这片沼泽。

      --- 未完待续,每晚 20:00 更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夜路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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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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