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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崔浣刚散开一头乌沉沉的长发,正要唤人打水盥洗,外间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是大丫鬟早云去应的门,片刻便回转,手里捧着个巴掌大两指厚的紫檀木扁匣。
      早云面上带着些微的疑惑。
      “小姐,是老爷院里的周妈妈,只说是奉了老爷的命,务必将此物当面交给大小姐。”
      说着,便将匣子恭恭敬敬递了过来。
      早云没说的是,这婆子莫名其妙的就留了这么一句,说完也不等问话,便匆匆倒退着出去了,像是在躲什么似的。
      根本来不及让早云问清楚,好在崔浣也没问什么,直接接过东西。
      入手沉甸甸的,是上好木料的压手感。
      崔浣心下疑惑。
      父亲甚少在这个时辰用这么隐晦的方式递东西给她。
      她掀开鎏金小扣,里头衬着明黄的软绸,却无半点金银珠玉,只有一张寻常的素白宣纸,对折得方正正躺在中央。
      她拈起来,就着桌上昏黄的烛光展开。
      纸上墨迹犹新,是父亲惯用的字体,端正冰冷。
      一行行写着的全是女子的名讳,约莫五六个,俱是后院里那些庶出妹妹的名字。
      其中“崔小怜”三字,不偏不倚恰在正中,墨色似乎也格外浓重些,比旁的名字都显得醒目。
      崔浣捏着它,凉意丝丝缕缕蜿蜒着爬向心口。
      父亲这是让她在这几个人里拣选一个,作为媵妾随她一同嫁去杜家,日后便是她房中的“自己人”,难听些就是固宠的工具。
      这样的人,她母亲当年也有一个,是外祖母从李家陪送来的,叫荣娘。
      只是母亲性子淡泊,父亲那时又正贪鲜,寻进门的姨娘一个比一个颜色娇丽,荣娘根本未曾近身,后来便在母亲身边伺候。
      熬着熬着成了荣嬷,一直留到如今,现在跟在了崔浣身边。
      还没有嫁人,就要想着怎么...
      崔浣心里一刺。
      烛光跳了跳,将她怔忪的脸映在墙上,影子拉得老长,微微晃动,像个孤独而沉默的鬼魅。
      崔浣心烦意乱,又将那张轻飘飘的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
      扎人最轻却最痛的那根,叫“崔小怜”。
      崔小怜。
      凭什么?
      一股尖锐的怒意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崔浣头顶。
      甚至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是了,是了。
      她一下全明白了。
      什么让她选,都是假话。
      不过是走个过场,全一全她这嫡长女的脸面罢了,更是防着她日后知晓,迁怒于小怜罢了。
      父亲从一开始,属意的人选就只有一个崔小怜。
      因为小怜生得美,美得动人心魄,美得能让男人移不开眼。
      父亲是觉得她和她的母亲一样,拢不住那位高洁出尘的杜郎君的心?
      所以急急地要把他心尖上最美的那个女儿也塞过去,替她固宠,替崔家牢牢拴住这位前途无量的夫婿。
      还是真的心疼小怜,唯恐她庶出的身份将来寻不到一门像样的婚事,所以干脆把小怜塞进自己的婚事当中?
      借着她崔浣的身份和家世替小怜铺路,将小怜也一并送进杜家,好让小怜得一个人品贵重、身份权势都无懈可击的夫君来疼爱!
      杜少桓…杜郎君。
      她眼前蓦地浮现出白日里,迟雪叽叽喳喳学来的那些话。
      京中是如何议论这位首辅公子的?
      说他如何年少高中,才华惊动玉堂。说他如何品性端方,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得近乎苛刻。
      这个年纪的贵胄子弟,即便未曾娶亲,房里也早有了长辈赐下的教导人事的侍婢,或是外头有了心心念念的红颜知己。
      可他身边却始终干干净净,外头那些秦楼楚馆、声色场子,更是半步不近。
      人们都说,这般人物便是尚公主,也尽够格了。
      而她崔浣出身博陵崔氏,外祖家是陇西李氏,簪缨世胄,钟鸣鼎食,血统门第无懈可击。
      嫁与他,是锦上添花,是珠联璧合,是谁也挑不出错的天作之合。
      可再怎么谦谦君子,杜少桓终究还是个男人。
      而男人,就没有不好色的。
      把崔浣和小怜放在杜少桓面前对比,是一种高下立判的残忍。
      崔浣的心痛在这一刻简直要实质化了。
      她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可越痛,她就越清醒。
      白日里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成串,冰冷地摊开在她眼前:
      为何她匆匆妆扮而去,父亲的书房里却空无一人。
      路上还碰见精心打扮的小怜...
      根本没有什么巧合。
      分明是崔洵的安排,想让杜少桓和小怜见面,“雅成其好”。
      而她崔浣,竟成了那戏台上最可笑的一个丑角。
      半晌,崔浣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手一抬,将那张轻飘飘的纸移向了跳动的烛焰。
      火舌倏地舔上纸角,焦黄的颜色像溃烂的伤口,迅速蔓延开来,逐渐卷曲,最后化为灰黑的余烬袅袅飘散。
      “小姐!”迟雪正端了铜盆热水进来,一眼看见这一幕,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溅出好些。
      她慌慌张张放下盆,几步抢到崔浣跟前,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烧它作甚……”
      话说到一半,她借着晃动的烛光看清了崔浣的脸,后面的话便猛地噎在了喉咙里。
      “小姐…您…您怎么哭了?”
      崔浣茫然地抬眼,看着小丫鬟惊恐的脸。
      哭?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湿的凉意。
      原来她真的哭了。
      泪水不知何时淌了满脸。
      迟雪只当她是为白日没见着杜郎君而伤心,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掏了绢子手忙脚乱地要给她拭泪,一迭声地安慰:“小姐小姐,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她搜肠刮肚,可翻来覆去也只是那几句车轱辘话,“今日没见着,不打紧的,总归、总归还有下次的呀!这亲事是老爷和杜家老爷定下的,是铁板钉钉的事,还怕往后见不着姑爷么?”
      “日子长着呢,日后可是要朝夕相对的,您这样伤心,若是明日眼睛肿了,可怎么好呀。”
      可这泪水却像擦不完似的,刚抹去一行,新的又滚落下来。
      崔浣任由她擦拭,目光空空地落在桌上那堆焦黑的纸灰上。
      第二日一早,崔浣起身时,眼下虽还有些淡淡的青影,神色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洗漱梳妆,用早膳后读书写字打香篆,一切如常。
      对那张陪嫁名单,她未置一词,更不曾打发任何人往父亲院里去递一句话。
      那页纸已然成灰,仿佛连同着那件事也一并从她这里抹去了。
      她这般沉默,倒让那头先坐不住了。
      晌午刚过,崔洵便亲自踏进了女儿的院子。
      “名单你看过了。心中可有了人选?此事需早日定下,杜家那边,也好一并预备。”
      崔浣正坐在窗下绣一架小小的屏风,闻言,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刺下去,一根碧色丝线变成了一丝淡绿的叶。
      “不用父亲费心。”崔浣冷了脸色。
      崔洵的眉头锁得更深,向前踏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你这是什么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替你周全打算,你倒拿起乔来了?”
      崔浣垂着眼,看着绷子上那对相依的喜鹊,针线不停。
      “送小怜和你一同过门,是有备无患,也是为了你好。”
      崔洵见她不语,语气稍缓,试图摆出父亲的威严与道理来教育她,“你年纪小,不懂得内宅的厉害。多一个贴心知意的自己人在身边,总是好的。”
      崔浣这才缓缓抬起头。
      “女儿不敢倔强。”她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不知,父亲所谓的‘周全打算’,究竟是为女儿打算,还是为旁人打算?”
      崔洵被她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虚,旋即又被那话里的暗刺激起更大的恼火。
      他背着手,脸上显出混杂着“痛心”与“失望”的神情。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又是这般想!浣儿,你是我的嫡长女,我岂会不为你着想?”
      “我让你带着小怜同去杜家,难道是为了害你?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是不是又觉得,为父偏心?”
      “杜少桓年轻才俊,前途无量,这样的郎君,京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嫁过去,虽是正室,可若没有个贴心知意又能帮衬你的人在后宅,单打独斗,如何能行?”
      “小怜模样最是出挑,性子也柔顺,更与你是一家人。让她跟着你,将来若真有什么…她总是姓崔,总会帮着你这嫡亲的姐姐。这其中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你别学你的母亲!她一贯斤斤计较,小肚鸡肠,最是容不得人的。最后又能怎么样呢?什么都没落着,反倒苦了自己。”
      崔浣捏着绣针的手指,倏地收紧。
      这些话,母亲在世时,她便从父亲口中听过无数次了。
      只是没想到,如今轮到只剩她一个人了,也要再听一遍。
      崔洵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完,屋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雀啁啾,更衬得这寂静有些压人。
      崔浣依旧垂着眼,看着绣绷上那半片未完成的叶子,银针在指尖捏着久久不下针。
      良久,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父亲说为我好,女儿信。”她顿了顿,“父亲说需有个贴心人帮衬,女儿也明白。”
      崔洵神色一松,以为她终于想通了。
      “可是,”崔浣话锋一转,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直直看向他,竟让崔洵觉得有些无处遁形。
      “既然只是要一个‘贴心’、‘帮衬’的‘自己人’,为何非得是小怜?”
      “后院里,容貌出色的妹妹,并非只有她一人。其他人和女儿的情分未必就浅了。”
      “女儿并不需要最美的那一个。父亲为何偏偏就认定了小怜?”
      “我……”崔洵被问得一噎,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女儿的目光并不锐利,像深秋寒潭里映出的一轮冷月,无声无息。
      却照得他的那点私心无所遁形。
      他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崔浣的视线,转过身背对着女儿,看向窗外一丛丛开得正盛的杜鹃花。
      杜鹃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焰似的灼人眼目,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只觉得那红艳得刺眼,甚至带着几分不祥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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