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过了好半晌,久到崔浣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崔洵才沉痛道:
“有些事,为父本不想与你细说,怕你听了多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
“小怜的生母钟氏前些时染了急症,病势来得凶猛,这几日已是汤水难进,眼看着就快要熬不过去了。”
虽然背对着,崔浣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却能从他沉重的语调里,想象出他此刻必然是眉峰深锁,眼含悲悯。
“她说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小怜这一个骨血。她说自己命贱福薄,只求我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无论如何也要为小怜谋一个安稳妥当的着落,别让她将来任人作践。”
“为父当时应了她。她跟了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临终这点心愿,我怎能不答应?浣儿,你是崔家的嫡长女,自幼读圣贤书,最是识大体明事理的一个孩子。”
“小怜她姨娘眼看是不中用了,她一个庶女将来能倚仗什么?杜家这门亲事是再好不过的。让她跟你过去,总比随便配个不知根底的人家强。”
崔浣冷笑。
她就知道是这样。
什么“为你好”,什么“有备无患”,什么“姐妹扶持”,天花乱坠说了一箩筐,都是假的。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回到拿她崔浣的婚事和人生,去给崔小怜铺路,去做崔小怜攀附高门的踏脚石。
“就算钟姨娘当年冲撞母亲,大闹我的生辰宴。”
“当着满东都女眷的面,指着我母亲的鼻子,骂她是‘占着窝不下蛋的母鸡’,哭天抢地,撒泼打滚,口口声声说我父亲早该休了她这样‘善妒容不得人’的妻子。”
“就算她把母亲气得当场呕血,回去便大病一场,落下了心口疼的痼疾,父亲也要我念在钟姨娘可怜的份上,帮衬她女儿的婚事,甚至让她来分我的夫君,占我的地位么?”
崔洵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她还会记得这些事,“不是...不是都过去了吗?”
“你母亲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要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陈年旧账,翻它作甚?徒增烦恼罢了。再说那是你母亲和她的事,与你无关,更与小怜无关。”
崔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谁给了父亲这个资格来替她和母亲‘大度’?
母亲受的折辱,流的泪,病的痛,在她合眼的那一刻,在父亲眼里就都一笔勾销了么?
“往日我总以为你只是性子冷些,骨子里应是识大体、能容人的,”崔洵被她眼里的讥诮刺得恼羞成怒,拂袖背过身去,声音沉冷。
“没想到竟是这般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真是……”
“真是随了我的母亲!”最后这半句未能出口的贬斥,被崔浣厉声截断。
听到这里,她再不能忍了。
“是!我就是小气,我就是记仇,我崔浣就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要替我的母亲出头,要把这个贱人生的贱种踩在脚下!”
“她想踩着我母亲的尸骨,踏着我的婚事往上爬?她休想!她休想!”
这些话说得又急又狠,带着少女赌气的尖锐与偏激。
崔浣喘了口气,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几乎是咬着牙说:“我不会让她沾上杜家的边!”
“父亲既然这般心疼她,自会为她寻一门天底下顶顶‘好’的亲事!何须来借我的东风?”
其实并不能。
父女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不可能。
钟姨娘当年是什么出身?
不过是个暗门子里出来的外室,靠着肚子和手腕才勉强挤进崔家。
崔小怜,说好听了是庶女,说难听了,就是个“外室子”,至今也没能上族谱。
当年钟姨娘为了搏一个名分,在崔浣生辰宴上那惊天一闹,固然让自己母女进了门,却也彻底绝了崔小怜嫁入高门的路。
东都的勋贵之家,谁家议亲时不把对方祖上三代、内宅阴私摸个清楚?
有这样的生母和这般不堪的“认祖归宗”过往,崔小怜这辈子顶天了也就是配个门第低微或许有些钱财的商户,或是寻个看似清贵实则穷酸的破落书香门第。
逃不过公婆刻薄,丈夫庸碌,一辈子困在柴米油盐的泥淖里,被生活磋磨,与窘迫共存。
可那又能怎样?
崔浣想。
那也是她的命。
是她那个一心攀高枝的好姨娘给她挣来的命。
可她厌恨的,也不是崔小怜的未来如何。
她恨的是父亲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用她的婚姻和人生,去成全他对另一个女人“不得已”的承诺的嘴脸。
恨的是自己明明才是被牺牲被利用的那个,却还要被扣上“不大度”、“不体贴”的罪名。
崔洵被她这番“气话”惊得转过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着她,手指都有些抖:“你……你简直恶毒!她是你妹妹!”
“妹妹?”崔浣惨然一笑,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混着方才激动的红晕,狼狈又决绝。
“我母亲李怀玉出自陇西李氏,只生了我崔浣一个女儿!我没有什么妹妹!”
她看着父亲那张既惊且怒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心底对父女亲情的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诉委屈是没用的,他永远有一套自己的“情理”来粉饰一切,为自己开脱,来要求别人“理解”。
既然他如此坚持,如此“不得已”…
崔浣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冰冷地迎上崔洵的视线,
“如果父亲一定要选她,也不是完全不行。”
峰回路转的太过突然,崔洵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眼中掠过一丝希冀。
却听崔浣继续道,“那就请父亲,先料理了钟姨娘。”
“什么?”崔洵倒吸一口凉气。
“在她咽气之前,送她下去。”崔浣一字一顿,“去给我母亲赔罪。”
说出这句话的刹那,一股奇异而冰冷的快意,倏地窜过崔浣的四肢百骸。
其实,想为母亲复仇的念头在她心里盘踞已久,如同毒藤日夜缠绕,折磨着她。
她也曾尝试过,用她所能想到的,一个闺中少女所能用的一切手段。
可钟姨娘太狡猾,父亲又护得如同眼珠子,她竟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未曾伤到。
现在,机会似乎来了。以她的婚事为筹码,或许真的可以。
“否则,”崔浣的声音冰冷,“这门亲事里,永远不会有崔小怜的位置。我崔浣说到做到。”
“不行!”崔洵几乎是想也未想,断然厉声拒绝,脸上只剩下被冒犯权威的震怒与某种更深的不安,“你疯了不成?!你到底在执着些什么?非要跟一个将死之人过不去?!”
说罢,崔洵像是终于放弃了劝说和伪装,露出一个混合着嘲弄与笃定的冷笑。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斜睨着崔浣。
他看着这个不识时务又自作聪明的孩子。
“你以为你说了算吗?”
“杜少桓已经见过小怜多次。”
崔洵欣赏着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疑,嘴角的弧度愈发冷硬,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揭露真相。
“少年郎君,美人如玉。”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女儿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才继续道,“他心悦小怜。”
“你以为着急的是我?”
“着急的是他。”
“是他明里暗里,向为父表露了这层意思。是他等不及了!”
“你听明白了么?”崔洵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家主姿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许还有几分得意。
自己看人,是最准的。他想撮合小怜和杜少桓,那就成了,根本容不得崔浣忤逆。
“这已不是你点头或摇头就能决定的事了。杜家这门亲事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但小怜也注定会是杜家的人。”
“区别只在于,是你‘大度贤惠’主动带她过去,全了姐妹情分,也全了你未来主母的体面;还是等杜家开口,甚至等杜少桓亲自来讨要,到时候,你这脸面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女儿,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是为崔家,为你的将来,忍一时之气,谋个两全;还是非要撕破脸,闹得满城风雨,最后里子面子,一样也保不住。”
被留在原地的崔浣爆发出一声哭泣,随后这哭声又立刻被她死死咬住唇,咽了回去,只余下喉间压抑的余音。
崔浣是骄傲的,她是骄傲的。博陵崔氏的嫡长女,陇西李氏的外孙女,这份骄傲刻在她的骨血里。
只是此刻,这骄傲无所依。
更抵不过另一个女子几滴楚楚可怜的眼泪。
没多久,她就停了眼泪。
母亲说过,哭是最没用的。
眼泪换不来尊重,更换不回公道。
你的眼泪,只会让恨你的人笑,让爱你的人痛,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就算钟氏靠着眼泪笼络了父亲的心,在这后宅搅风搅雨,小怜的眼泪引得自己的父亲和未来的夫君为她们奔走,为她们所驱使。
崔浣还是这么觉得。
她们的眼泪值钱,自己的不值,所以也不必流了。
她擦干了眼泪,留下红肿的眼皮和清晰的刺痛感,但那双眼睛在泪光洗濯后,却奇异般地褪去了方才的激愤与绝望,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迟雪。”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微哑,却已经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了。
一直守在门外,心惊胆战听着里头动静的迟雪闻声几乎是冲了进来。
崔浣打断她未出口的安慰,“崔小怜在哪里?”
迟雪犹豫片刻道,“在东厢房呢,听说哭得很厉害。”
怕自家小姐闹起来,迟雪赶紧说道,“要不主子找荣嬷来说一说这件事?”
崔浣微微点头。
荣嬷来得很快。
她原是李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虽未抬成姨娘,却始终忠心耿耿地跟着李夫人,又看着崔浣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来的路上,迟雪已三言两语将方才书房里父女争吵的紧要处说了,荣嬷听得心惊肉跳,更是心疼自家小姐。
一进屋,看见崔浣虽已整理过仪容,但那双红肿未消的眼和过于平静的神色,还是让荣嬷心口一酸。
她快步上前,未语先红了眼眶,握住了崔浣冰凉的手:“小姐何苦跟老爷置这么大的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得了。”
崔浣任由她握着手,没有抽回,也没有说话。
荣嬷看她这般模样,只当她仍是赌气伤心,压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地劝:“小姐,听荣嬷一句劝,眼下还在家里,万事自然是老爷说了算。”
“他既铁了心要抬举那一位,您硬碰硬,吃亏的终究是您自己。不若……不若就暂且让一让,应下了。”
她见崔浣眼帘微垂,似在倾听,便又凑近了些,带着过来人的隐忍。
“等将来您嫁去了杜家成了当家主母,那一位就算跟着过去了,也不过是个妾。是圆是扁,还不是任凭您拿捏?”
“到时候关起门来,内宅的事姑爷未必事事过问,您想怎么办,不就由着您的心意了?何必在此时,跟老爷闹僵,白白惹他不快,也伤了父女情分。”
荣嬷是真心为她打算,话里话外,都是教她暂且忍耐,以图后计。
崔浣眼睛仍然红肿着,没能把“杜少桓已经心悦小怜”的真相告诉荣嬷
这话一旦出口,便是将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也彻底剥开,摊在日光下任人评说。
她说不出口。
崔浣只能微微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涩意强行压下去。
“奴婢方才过来时,”荣嬷见她沉默不语,眉眼间似有松动,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用,心下稍安,又想起一事,忙道。
“路上听见几个碎嘴的婆子嘀咕,小怜姑娘听说自己要做为媵妾嫁去杜家,很不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