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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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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小丫鬟的脚步声又碎又急,嗒嗒嗒一路由远及近,进了里屋。
“小姐!小姐!”小丫头跑得气息都乱了,扶着朱漆门框,脸上却涨着兴奋的红晕,“杜家郎君来了!正在前厅和老爷说话呢!”
崔浣正对着案上一卷摊开的《诗经》出神,听了这话心头蓦地一跳,面颊上便有些热了。
杜郎君,说的就是正在与她议亲的杜少桓。
这样要紧的时候,说不得父亲要唤她出去见上一见。
她赶紧起身走到那面海葡萄錾花铜镜前坐下。
镜面用久了是有些昏蒙蒙的,映出的人影也像隔了层薄雾,看不真切。
早云在一旁瞧着,见她在看镜子,便忙转身去开墙边那架顶天立地的紫檀螺钿大柜。
柜门一开,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便露了出来。
早云抱出几身最新裁的,满满当当地铺陈了半张贵妃榻。
崔浣远远瞧了一眼,心里略作掂量,最后指了一身茜红色的鲜亮衣裳。
早云服侍她换上,裙摆迤逦,行动间色彩如霞映澄塘。
更衣罢,她才重又对镜坐下,打开妆奁选了一根赤金累丝衔着鸽血红宝石的步摇,一枚点翠镶了细小米珠的华盛,还有一串莲子米大小、颗颗浑圆的南海珍珠项链。
她将步摇斜斜插进鬓边,华盛正正压在光洁的额前,随后将珠串绕在纤细的颈间,温润地贴着肌肤。
镜中人终于妆点停当。
云鬟雾鬓,巍巍然堆叠如云;锦衣绣裙,煌煌然光华流转。
珠光宝气交相辉映,的确是高门贵女该有的雍容气派,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崔浣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这怪不得她。
崔家累世公卿,钟鸣鼎食。她父亲崔洵又是个最贪鲜妍颜色的,库里堆着穿也穿不完的吴绫蜀锦,后院养着看也看不过来的如花美眷。
在这府里,金银珠玉是俗物,绝色佳人也不稀罕。
崔浣夹在其中,倒成了个异数。
她母亲出身陇西李氏,嫁到博陵崔氏,是再门当户对不过的姻缘。
李夫人诗书满腹,礼数周全,持家有道,样样都拿得出手。唯独在容貌上,世人至多赞一声“端方贵相”。
母女,自然是像的。
这“端庄”传到崔浣身上,又淡了几分,成了“清秀”。
此刻对镜理妆,想着即将要见的那个人,这点清秀便更显得单薄,甚至是不够了。
博陵崔氏嫡长女崔浣第一次心生怯意。
“惭无倾城色,”她对着镜中那张敷了粉点了唇的脸,低低念了半句自家母亲作过的诗,“为君赋红妆。”
迟雪正捧着一盒新制的口脂进来,听见了这句诗,却听不懂,只跺脚道:“我的好小姐,还念什么诗!谁知道杜郎君还能留多久?”
“您再不去,人可就走了!回头见不着,可别又悄悄儿地红眼睛。”
崔浣被迟雪一催,忍不住一笑,心里那点莫名的自伤也散了。
她最后抚了抚鬓角,伸手将鬓边一缕鸦羽般的发仔细抿进冠子,起身便往外走。
到了父亲院外,侍立在门前的小厮眼尖,远远见了她便小跑着迎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大小姐安。老爷正在书房,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等崔浣进了父亲的书斋,里头却静悄悄的,并无想象中的谈笑风生。
书斋里并不见那位杜家郎君的身影。
只有她父亲崔洵独自坐在圈椅里,端着盏茶,面色有些说不出的微僵。
一旁通往隔壁花厅的竹帘还在微微地晃,像是刚刚有人匆匆拂帘而出,带起悉悉索索的声响。
崔浣心下奇怪,目光在犹自颤动的竹篾上停了一停。
“你怎么来了?”崔洵的话打断了她的疑惑。
“女儿…来给父亲请安。”她垂下眼。
没见着人,崔浣心头是掠过一丝浅浅的遗憾。
无妨的,她想。
博陵崔氏嫡长女与首辅杜家嫡长子,门当户对。
这桩婚事里的两人身份很是匹配,不会再出什么错漏。
自己不需要担心什么。
她便没提杜少桓的事,只是依着礼数问了父亲几句起居饮食,又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关心话。
崔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应了,便打发她回去。
“知道了,我这儿无事,你自回房歇着罢。”
自从母亲年前病故,他们父女间的情分便陷入一种不上不下、不冷不热的古怪境地。
说冷淡,倒比母亲在世时,少了许多夹在中间的难堪与争执,面子上竟还显出几分奇异的缓和。
而且人死孽消,崔浣如今唯一能依傍的也只有这个父亲。
可说亲近也谈不上,毕竟中间还隔着母亲郁郁而终的旧事,父亲后宅从未断过的莺莺燕燕以及数不清的庶出子女。
因此父亲今日有些敷衍的态度,崔浣心里虽掠过一丝浅浅的不适,却也并不十分意外。
崔浣从书房退出来,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回走。
午后的日头透过廊檐,在栏杆上投下一截一截明暗交错的光格。
她心里那点热望被这空跑一趟晾得有些发凉,正有些没意思,一抬头,却见前面紫藤花架下,转出个人来。
不是别人,正是她众多庶出的妹妹其中一个,崔小怜。
她最讨厌小怜。
小怜的生母,是父亲后宅里拔了头筹的人物。
她颜色既好,手段也高。原本是“外头一个见不得光的玩意儿”,硬是使了些狐媚功夫,让崔洵先是金屋藏娇。
后来更是不顾体面,寻了由头接进府里,先做侍妾再抬姨娘。
这样有“上进心”的女人,自然没少给崔浣的母亲添堵。
明面上的冲突当然不会有,但暗地里的机锋,言语间的撩拨和姿态上的挑衅,却是从未断过。
父亲身上萦绕不绝的女子脂粉香气,身上偶尔出现的物件,说来又不见踪影的日日夜夜...以及无处不在的偏袒。
崔浣从小就看得懂母亲脸上日渐加深的灰败和绝望。
所以此刻,崔浣看见小怜那张美丽的脸,眼神里便不自觉地带出几分恨。
母女,自然是像的。
此刻在这累累垂垂的紫藤花影下,两人狭路相逢。
心里有恨的崔浣反倒坦然站定了,脊背挺得笔直,清清冷冷地望过去。
反而是小怜像是被这目光蜇了一下,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垂下天鹅般细白的颈子,嗓音又细又软地唤了一声:“姐姐。”
随着她这微微的一退,头顶的紫藤花串也跟着轻轻一颤,簌簌地落下几瓣淡紫。
恰好沾在她的头发上。
崔浣淡然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脚下不停,便要错身过去。
没想到小怜反而又细声细气地开口将她叫住了。
“姐姐…这是刚从父亲院里出来么?”
崔浣脚步一顿,心下诧异,不由侧过脸,正眼看向她。
小怜平时最怕自己,哪怕自己什么也没做,她也总是退避三舍,不得已靠近就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娇弱模样。
今日怎的转了性,倒主动凑上来说话?
崔浣这一看,心底那根刺便又往里扎深了几分。
小怜是美的。
甚至崔浣可以毫不偏颇地说,她是这崔府后院里最美的。
崔洵因此也最喜欢小怜。
哪怕她只是一个姨娘生的女孩儿,疼她也疼得出格。
比如小怜今日这一身衣裳,看似清淡却笼罩着一层流水般的柔光。
这也是崔浣的母亲李夫人深深介怀的一件事。
李夫人只得了崔浣这一个女儿,眼见妾室的女儿被娇养如斯,得到越过规矩的宠溺和优待,怎能不怒?
为此,李夫人不知与崔洵生过多少闲气。
时下闺阁女儿,多喜浓朱艳紫。
人人满头珠翠,遍体绫罗,唯恐不够华贵张扬。
小怜却偏不。
她只薄薄敷一层粉,淡淡扫两笔眉,唇上不见半点胭脂膏子的颜色,唇色如淡粉樱花,反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净如新雪。
每有表情动作,眼波流转,秀眉微蹙,整个人都像是初春枝头一朵将绽未绽的樱花。
唯独乌云般的发髻里不经意地编进几根鲜红丝绳,随着她微微侧首,在墨黑的底色里一闪,透出股欲说还休的娇媚来。
真是我见犹怜。
崔浣看着,心头猛地一阵窒闷。
她又想起母亲了。
母亲说过,看似无心,实则处处是心。许多女人最懂怎么打扮才能讨男人喜欢。
小怜,和她的那个姨娘一样,都是这样的女人。
不过是去父亲跟前露个脸罢了,也需得这样处处心机,步步经营么?
崔浣不懂。她只觉得眼前这幅“清水芙蓉”的景致,忽然变得有些刺目,连那紫藤花的甜香都腻人起来。
她懒怠再多看一眼,也无心探究小怜今日反常的缘由,只将目光从那抹刺眼的红绳上移开,淡淡道:“是。”
见崔浣神色镇定,小怜悬着的心悄悄放下了一半。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柔顺乖巧的弧度,细声说:“那可真是巧了,妹妹也正想去给父亲请安呢。”
“那就快去吧。”崔浣无意与小怜多说什么,直接转身就走,一点和她客套的意思也没有。
小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了崔浣的背影一眼,又抬手从头顶垂落的紫藤花穗上,信手摘了两三朵开得最饱满的别在头发上,才袅袅婷婷往崔浣来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