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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秋 拿破仑 ...

  •   周获跟着宋拂,从香港到上海,已经迈入第十二个年头。从一个青涩的助理,到如今独当一面的总裁特助,他不仅学会了在商海沉浮中保持冷静,也渐渐摸清了这位年轻老板某些私下的脾性和习惯——比如,对生日这种日子,宋拂本人向来不太在意,甚至有些刻意忽略。但作为下属,周获每年还是会记得在九月二十六号这天,准时道一声“生日快乐”,有时还会辅佐一些不算越界、又能体现心意的小礼物,一块限量款腕带,一支不错的钢笔,或者一瓶年份正好的酒。

      然而,当周获这天上午抱着一份需要紧急签署的文件,走向总裁办公室时,却在门口与抱着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和一个精致方形蛋糕盒的陈绿撞了个正着。

      那捧玫瑰太过醒目,深红丝绒般的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得仿佛要滴出血来,馥郁的香气即便隔着包装纸也清晰可闻。蛋糕盒则是来自城中那家以难预定和昂贵著称的法式甜品店。

      周获脚步一顿,了然地挑了挑眉,心里暗忖:得,看来今年自己准备的那支万宝龙限量款钢笔,怕是派不上用场,也入不了老板的眼了。老板娘这份珠玉在前,老板哪还稀罕别人那点瓦砾。

      陈绿显然也有些意外在这个时间点碰到周获,她抱着花和蛋糕,表情有点微妙的尴尬,压低声音快速解释:“佘小姐让人送来的,指定要今天上午送到宋总手上。”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里面……有客人?”

      周获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詹姆斯先生,谈老洋房那件事,进去有一会儿了。”

      陈绿一听,更觉进退两难。捧着这么一大捧明显是生日礼物的红玫瑰和蛋糕,闯进正在进行的商业会谈?这太不合适了。可佘小姐吩咐了要亲自送到宋总手上,而且今天日子特殊……

      就在两人在门口眼神交流、犹豫不决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宋拂亲自送客到门口,正与一位金发碧眼、气质儒雅的中年外国男士握手道别,两人脸上都带着愉快的笑容,显然相谈甚欢。

      门开的瞬间,陈绿怀里那捧火红的玫瑰和蛋糕盒,便毫无遮拦地撞入了门口两人的视线。

      詹姆斯目光扫过那捧极具冲击力的红玫瑰,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恍然和善意的调侃。他操着一口带着英伦腔调,笑着看向宋拂,眼神戏谑:“Song,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不仅谈成了愉快的合作,还有幸见证……嗯,‘翻译小姐’的惊喜?”
      他特意用了“翻译小姐”这个称呼,显然是在 callback 上次在某个小洋房花园偶遇时,佘粤临时充当宋拂翻译的那个甜蜜小插曲。

      宋拂在门开的刹那,目光就已经被那捧红玫瑰牢牢吸引。除了佘粤,没人会在这个日子,用这种方式给他送花。红玫瑰……他眼底瞬间漾开清晰的笑意。

      他先是对詹姆斯抱歉地笑了笑,然后转向抱着花的陈绿,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好说话:“进来吧,陈绿。没事。”

      陈绿如蒙大赦,连忙抱着花和蛋糕快步走进办公室,将它们小心地放在宋拂宽大的办公桌一角,然后迅速退了出去,全程没敢多看那位好奇打量着她的外国客人一眼。

      周获也趁机将文件递上,宋拂快速扫了一眼,利落地签了名,周获便也识趣地退下,并贴心地重新虚掩上了门,留给老板和客人一点私人空间。

      詹姆斯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饶有兴致地重新走进办公室,目光在那捧开得热烈奔放的红玫瑰上流连,用英语笑着打趣:“看来我上次的观察没错,我们的铁腕Song,在美丽的‘翻译小姐’面前,完全是另一副面孔。这真是……令人羡慕的甜蜜。”

      宋拂走到桌边,伸手轻轻碰了碰最外层一片丝绒般的花瓣,指尖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他转过头对詹姆斯露出一个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用流利的英语回应,“James,美好的事物和感情,总是值得用心对待。难道你不觉得,这玫瑰让这间冷冰冰的办公室,都变得生动起来了?”

      詹姆斯大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重新在刚才会谈的沙发上坐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稍微认真了些,“说回正事,Song,关于那栋老洋房,你刚刚的提议……是认真的?我知道那房子地段和历史价值都不错,但按照你给出的溢价和后续改造计划……仅仅是为了一个花园,可以种下更多的和弦玫瑰?”

      詹姆斯耸了耸肩,虽然对中国文化了解不算深入,但还是努力组织着语言,带点调侃地引用,“这让我想起你们中国一个古老的……故事?为了博美人一笑,点燃烽火台,戏弄诸侯?当然,我不是说你在戏弄谁,只是……这听起来,不太像我一贯认识的、那个在谈判桌上精准犀利、利益至上的Song的商业风格。”

      宋拂也在他对面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听到“烽火戏诸侯”这个比喻,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连喉结都笑得上下滑动。

      “James,首先,那栋房子不仅仅是一个花园。”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那里有我和她很重要的回忆。而且……”
      宋拂嘴角的弧度加深,“最重要的是,那里是我向她求婚的地方。”

      詹姆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祝福,笑着摇着头,“哦!上帝!这真是……浪漫到有些疯狂的举动!为了求婚地,一掷千金!Song,我必须说,你再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

      詹姆斯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变得更为郑重:“既然是这样……我想我必须提醒你,那栋房子目前的法律归属在我母亲名下,是她年轻时在上海居住过的地方,也有一些……对她而言特别的回忆。她十月初可能会从伦敦过来,处理一些在这边的财产事务。如果她知道这房子对你和‘翻译小姐’有如此特殊的意义……”

      他看向宋拂,眼神里带着朋友间的善意和提醒:“我母亲是个很念旧,也有些固执的可爱老太太。恐怕,你需要费点功夫说服她了。不过,如果你真的诚心想要,到时候我可以帮忙引荐。当然,生意归生意,我母亲在价格上可不会手软。” 他眨眨眼,恢复了商人的本色。

      宋拂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咖啡,向詹姆斯举了举,语气诚挚:“James,无论如何,谢谢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詹姆斯笑着摆摆手,目光又落到那捧拿破仑玫瑰上,他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用指尖虚点了点那深红的花朵,用他那带着口音的中文精准地说出了品种:“拿破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玫瑰,象征着……征服,和炙热的爱?” 他看向宋拂,促狭地笑,“你的‘翻译小姐’真是……嗯,很有心思。拿破仑玫瑰。她是在提醒你什么吗?”

      宋拂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也注意到了花束中插着一张素雅的卡片。他伸手将卡片小心地抽了出来。
      卡片是简洁的象牙白色,上面是佘粤清秀又带着点个人风格的笔迹。只有短短一行中英文结合的字:

      生日快乐,My Royal Highness the King.
      (生日快乐,我的国王殿下。)

      宋拂的目光在“My Royal Highness the King”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那墨迹。她能记得他生日,甚至在他不能陪她过生日的这一天,用这种方式送来祝福和……“加冕”。这个称呼,无疑是对那晚浴室里他那句“我的女王殿下”最俏皮也最甜蜜的回应。

      詹姆斯就坐在对面,宋拂也没有刻意遮掩,他自然也瞥到了卡片上的字迹。虽然中文部分看不太懂,但“My Royal Highness the King”可是清清楚楚。

      这位见多识广的英国绅士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更促狭的大笑,他指着宋拂,又指了指那捧拿破仑玫瑰,乐不可支:“Oh!My!God!‘My Royal Highness the King’!还有拿破仑玫瑰!Song!你的‘翻译小姐’简直是个天才!她这是在向你宣战,还是为你加冕?或者两者都是?这太有趣了!我现在无比期待见到这位传说中的‘Snake小姐’了!”

      宋拂任由詹姆斯打趣,不仅没有丝毫不悦,眼底的笑意和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将卡片小心地重新插回花束中,手指眷恋地碰了碰那如火的花瓣。

      他看着眼前鲜艳的玫瑰、精致的蛋糕,耳边是朋友善意的调侃,心里想着那个此刻可能在江风凛冽的崇明岛上,穿着他宽大西装外套,认真记录数据的女人。
      这个三十五岁的生日,没有她在身边,有些遗憾。
      但这份别具一格的“礼物”,还有朋友真诚的祝福,都让这个生日变得格外……心满意足。

      他抬眼看着笑得开怀的詹姆斯,坦然接受了他的调侃,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咖啡,才笑着回应:“James,或许她两者都是。既是我的女王,也是唯一有资格为我‘加冕’的人。至于‘宣战’?”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混合着无尽的温柔,“那是我和她之间,永恒的、甜蜜的‘游戏’。”

      詹姆斯看着他脸上那副沉浸在爱河中骄傲又愉悦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To love, and to the game!(为爱,也为这游戏!)”

      宋拂笑着与他隔空举杯,目光却再次落回那捧炽烈的红玫瑰上。
      My Royal Highness the King.

      嗯,这个称呼,他喜欢。

      -
      送走詹姆斯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捧拿破仑玫瑰馥郁的香气。宋拂坐回宽大的办公椅,目光落在桌上那抹鲜艳的红色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小心地拆开了那个精致的方形蛋糕盒。

      盒子里是一个造型简洁的圆柱形蛋糕,浅绿色的抹面,像初春新发的苔藓。蛋糕表面没有繁复的装饰,只用同色系略深一些的奶油,极其流畅地勾勒出一个图案——乍一看像是几丛挺拔的松针,但组合的形态,又隐约透出一种王冠的轮廓感。

      宋拂的指尖在蛋糕盒边缘轻轻敲了敲,眼底的笑意温柔而了然。
      松柏常青,王冠加冕。
      这份来自崇明岛江风中的生日祝福,含蓄、别致,别具佘粤的个人风格。

      他拿起手机对着蛋糕拍了一张照片,光线和角度都选得不错,能清晰看到那个特别的图案。然后点开置顶的聊天框,将照片发了过去,附言:【蛋糕收到了,很好看。图案很特别,谢谢亲爱的。】

      发送。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宋拂看了眼腕表,快十一点半了。她应该在岛上和同事们一起吃午饭?或者在忙着观测记录?崇明岛有些地方的信号可能不太稳定。

      他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回复。心里那点因为收到礼物而起的雀跃,掺杂进一丝细微的惦念。他干脆直接拨了她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是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宋拂蹙了一下眉头。是没电了,还是岛上信号太差自动关机了?或者是……观测区域完全没有信号?他记得她提过,有些观测点确实在很偏远的滩涂。
      失落和担心悄然爬上心头。生日这天,虽然收到了她的礼物,但听不到她的声音,知道她在可能不太方便的地方,这种感觉并不太好。

      就在这时,他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闪烁着“母亲”两个字。
      是明蕙。最近她去了美国西海岸度假,享受加州的阳光。这个时间点打来,显然是算着时差,专门给他打生日祝福电话的。

      宋拂收敛了心绪,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略显随意的亲昵口吻:“妈。”

      “阿拂,生日快乐呀!” 明蕙特有的港腔普通话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海浪和海鸥的声音,看来她正在海边,“礼物还在路上,我挑了好久,过几天你签收就好了,保证你喜欢。”

      宋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蛋糕上,语气带着调侃:“您老能记得我生日,我就感恩戴德了,礼物不礼物的,不重要。在圣塔莫尼卡玩得开心吗?”

      “开心,阳光好得很。” 明蕙笑着,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试探和笑意,“听你声音……心情不错嘛?怎么,收到更合心意的礼物了?”

      宋拂眉梢微挑,不答反问:“又是穆叔跟您汇报了?”
      “还用得着老穆汇报?” 明蕙在电话那头笑骂,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八卦和欣慰,“戒指都戴上了,春风得意都快从电话线里溢出来了,你当妈妈是瞎子还是聋子?快说,跟粤粤……求婚了?人家姑娘答应了?”
      宋拂没有否认,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嗯。答应了。”

      “哎呀!真好!” 明蕙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充满了纯粹的喜悦,“我就说粤粤那孩子好,有主意,人也正。你们俩能重新走到一起,妈妈真替你高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小心了些,带着长辈的关切和试探,“那……粤粤对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你们商量过……嗯,比如婚礼啊,还有……以后的生活?”

      她问得委婉,但宋拂听得出母亲话里的未尽之言。除了婚礼,恐怕还有关于“下一代”的隐晦期待。尤其想到佘粤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这个话题就更加敏感和难以开口。母亲能主动问起,已经是开明和关切的表现。

      宋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妈,这些不急。我们才刚重新在一起没多久,求婚也是前几天的事。婚礼也好,别的也好,都得看粤粤的意思。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节奏,我不想给她任何压力。至于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顺其自然。有,我们欢迎;没有,我们两个人也很好。这事,您就别操心了,也别在她面前提。”

      他话说得直接,却也给母亲留了余地,表明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共同决定,且以佘粤的意愿和感受为先。

      明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叹了口气,“好好好,妈妈知道了。是妈妈心急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不管,只要你们好好的就行。”
      “拂儿啊,你也三十五了,妈不是催你,是提醒你,粤粤是个好姑娘,你既然认定了人家,就要多替她着想,尊重她,爱护她。你们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办,怎么办,需要家里出面的,随时告诉妈妈。”

      她本就是探探口风,见儿子态度明确,且处处维护佘粤,心里反而更踏实了。儿子懂得珍惜和尊重,这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妈。谢谢您。” 宋拂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感谢。

      “谢什么,傻孩子。” 明蕙笑道,话题一转,“对了,你最近动静不小啊。北美那边医疗和人工智能板块的开拓,我听几个朋友说了,做得漂亮。连平时牌桌上那几个只关心珠宝和游艇的太太,都偶尔能听到你的名字了。”

      宋拂低笑:“还不是多亏了母亲大人您早年打下的基础和牵的线?我就是顺着您铺好的路往前走。”

      “少给我戴高帽。” 明蕙笑骂,语气却带着骄傲,“是你自己有本事。不过,动静大了,关注的人就多。宋家这边,还有明家那边,好些长辈都听到风声了,知道你身边有了稳定的人,都挺好奇。阿拂,你心里要有数,迟早是要带粤粤见见长辈们的,这个场面,你得提前有个准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上次跟几个上海来的太太打牌,也隐约听到点……关于粤粤以前的风言风语。不过你放心,妈都帮你挡回去了。咱们家不兴那些。但人言可畏,你也得替粤粤想想,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亮相,既能护着她,又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消停点。这事不急,等粤粤准备好了再说。现在有妈在前面帮你挡着那些打探和闲话呢。”

      母亲能有这份支持和通透,实属难得。宋拂听得心头一暖,正色道:“妈,我明白。让您费心了。谢谢。”
      “又谢!” 明蕙佯怒,“有了老婆就跟妈妈这么客气了?看来真是儿大不由娘喽!”

      宋拂被母亲这难得的醋意逗笑了,连忙哄道:“哪儿能啊。您永远是我最美丽、最开明、最厉害的妈妈。有了老婆,那也是多一个人跟我一起孝顺您。”

      “这还差不多。” 明蕙满意了,随即又想起什么,好奇地问,“你刚刚说北美市场开拓顺利,跟粤粤还有关系?”

      宋拂想起上次在云栖公馆,佘粤恰到好处的出现和互动,眼底泛起笑意,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和促狭:“嗯,多亏了您未来儿媳妇。上回跟北美的几个合作方他们谈事,她帮了个小忙,效果出奇的好。”

      他没细说,但明蕙何等精明,立刻猜到了几分,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哎哟,我就说粤粤那孩子灵!你还真是捡到宝了!行,你们好好的,妈妈就放心了。不说了,我要去晒太阳了。生日快乐,儿子!记得吃蛋糕!”
      “知道了,妈。您也注意身体,玩得开心。”

      挂断电话,宋拂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他看向桌上那个浅绿色的蛋糕,王冠的图案静静立在那里。

      静坐片刻,宋拂收敛了所有私人情绪,按下内线电话。
      “周获,进来一下。”

      门被轻轻推开,周获拿着平板电脑快步走进来:“宋总。”
      宋拂指了指桌上佘粤送来的蛋糕:“蛋糕切一下,分给外面大家尝尝。另外,把下午跟北美团队的视频会议资料再给我过一遍,还有,之前让你查的,关于崇明东滩湿地观测站附近的通讯基站覆盖情况和应急联络预案,有结果了吗?”

      “有的,宋总。” 周获立刻应道,同时心里暗暗佩服老板这切换状态的速度。前一秒还在温情脉脉地看蛋糕,下一秒就进入了高效工作模式。他上前,小心地端起蛋糕盒,准备出去分,同时快速汇报:
      “东滩观测站附近有三个基站,但覆盖可能存在盲区,尤其在滩涂深入区域。应急预案方面,当地管理部门有卫星电话备用,但需要提前申请报备。另外,我们也联系了可以提供临时卫星通讯设备的服务商,最快两小时内可以送达指定地点备用。”

      宋拂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联系服务商,准备一套设备,下午送到佘小姐所在的观测团队负责人手上,就说……是合作单位提供的科研支持。注意方式,别让她觉得是特殊照顾。”

      “明白,宋总。” 周获心领神会,老板这是既想确保佘小姐的安全联络,又不想让她有压力或觉得被“监控”。这分寸拿捏,也是门学问。

      “去吧。” 宋拂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
      说实话,那天在崇明岛东滩的野外调查,进展并不算特别顺利。目标水鸟的迁徙轨迹与预期略有偏差,团队需要临时调整几个观测点。
      下午五点左右,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渐渐堆积起薄薄的云层,天色阴郁,江风也明显大了起来,带着深秋的湿冷,吹得滩涂上的芦苇和蒿草簌簌作响,也带来更浓重的水汽。

      按照排班,佘粤和另一位姓李的男同事负责下午五点到晚七点这两个小时的蹲守记录。他们所在的观测点在一个略微背风的土坡后,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滩涂和蜿蜒的江水。风毫无遮拦地刮过来,即使穿着防风冲锋衣,也抵不住那份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

      佘粤蹲在简易折叠凳上,手里拿着观测记录板和红外望远镜,专注地扫视着远处水天相接处偶尔掠过的飞鸟身影,不时低头快速记录。长发虽然被她束成了低马尾,但总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风吹散,胡乱地拂在脸颊和脖颈,招致细密的痒意。

      她缩了缩脖子,看了眼阴沉的天空和愈发汹涌的江面,想了想,还是放下了记录板,伸手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早上宋拂强行披在她肩上的那件深蓝色细条纹西装外套。

      外套对她来说实在过于宽大,早上在码头穿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所以她一上船就脱了下来,仔细叠好收进了背包。此刻,她抖开外套将它穿在了冲锋衣外面。
      顿时,清冽微辛的雪松木质调香味的温暖感将她包裹,驱散了不少寒意。袖子长出好大一截,她不得不将袖口挽了好几道。

      穿好外套,她下意识地将手插进两侧口袋取暖。左手口袋却在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细长、有棱角的硬物。
      她微微一怔,将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躺在她掌心的是一支TF经典的黑金方管细管口红。色号是她常用的那支,也是他某次随口说过“这个颜色衬你”的那支。口红盖子扣得严实。

      佘粤看着手里这支显然不属于自己今天背包内容物的口红,先是愣了两秒,随即轻轻笑了。
      这个宋拂……

      她把玩着那支冰凉的口红,指腹摩挲过上面精致的浮雕Logo,心底那片因为工作不顺和恶劣天气而起的些许烦躁,忽然就被这带着他独特“恶劣”幽默感的举动给抚平了。

      她忽然很想给他发个信息,哪怕只是发个表情。手指摸向冲锋衣内侧口袋,才想起早上轮渡颠簸时,不小心把放在外侧口袋的手机掉进了一小滩水里,虽然立刻捞起关机,但直到上岛前尝试开机都失败了,大概是真的进水坏了,此刻正躺在背包里,用防潮袋裹着,等待回去抢救。岛上的临时工作站有备用卫星电话,但那是用来紧急联络和汇报工作的,她自然不会用来打私人电话。

      她抬眼看着蒙着白茫茫水汽的江面,心里有些失落,今天是他的生日呢。

      秋天江边的风,不仅冷,还带着水边执着的蚊子。虽然出发前大家都喷了驱蚊水,做了防护,但总有几个格外顽强的勇士能突破防线。佘粤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还好,最可气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左边耳垂上被叮了一个包,此刻正隐隐发痒,还有些红肿。痒意让她有些无可奈何,时不时就想伸手去挠,又怕留下痕迹。

      半江瑟瑟半江红,时间一点点逼近晚上七点,接替的同事应该快来了。

      佘粤将口红小心地重新放回外套口袋,拉好拉链,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水汽的冷空气,重新拿起记录板,蹲下身,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检查并补充刚才的记录。

      她太专注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纸面的数据和脑海中鸟类的行为模式分析上,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原本呼啸的风声里,多了一道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风吹得更急了,将她脑后束起的马尾吹散了些,更多的碎发挣脱出来,在脸颊边狂舞,有几缕甚至粘在了她的唇上,有些碍事。她正想抬手去拨——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先一步将她脸颊边那些调皮飞舞的发丝拢住,指尖灵巧地将它们一并归拢到她耳后,甚至细心地用指尖将那几缕粘在唇上的发丝也轻轻挑开。
      佘粤记录数据的笔尖猛地一顿。
      这触感……这温度……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指尖掠过她耳廓时带来的细微战栗,以及耳垂上那个蚊子包被无意中碰到时更清晰的痒意。

      她保持着蹲姿,握着笔和记录板,身体有瞬间的僵硬。然后,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包裹在沾了些许泥点、但依旧看得出质地精良的深棕色工装靴里的长腿。视线向上,是同样面料挺括但沾了风尘的卡其色工装裤,再往上,是一件与她身上同色系、但明显是男款的深蓝色防风夹克。夹克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随意地敞着。
      最后,是那张脸。

      宋拂就蹲在她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微微歪着头,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里盛满了饶有兴致的打量,还有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江风吹乱了他额前同样有些汗湿的黑发,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精英范儿,多了几分野性的不羁和真实。

      他就这么蹲着,高大挺拔的身形在渐暗的暮色中依然极具存在感,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山峦。

      佘粤完全愣住了,手里还捏着笔和记录板,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仿佛没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崇明岛东滩的寒风里,出现在她身后。

      可能是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也可能是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太大,她竟然忘了站起来,只是下意识地随着转身的动作,身体微微向后一仰,
      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潮湿的滩涂草地上。
      像个因为惊吓过度而失去平衡的小孩子。

      失措的人套在他西装外套里,手里还傻傻地举着记录板,仰着脸,睁大了眼睛,表情是全然放空的意外和恍惚,甚至还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懵懂。

      宋拂看着她这副滑稽又可爱至极的模样,心脏像被猫尾巴尖轻轻扫过,柔软地不行。

      “哈哈……” 他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

      他一笑,佘粤才像是彻底从那个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她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为腿麻和坐姿不便,动作有些笨拙。

      宋拂笑着,也没伸手拉她,依旧蹲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挣扎,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温柔。

      她这个样子真像西郊那只偶尔犯了错、或者被突然出现的大动静吓到,然后一脸懵懂、瞪圆了眼睛、呆呆坐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白色布偶猫。

      一只,
      只属于他的,有点小脾气、聪明、平时清冷独立、但偶尔会露出这样毫无防备,
      可爱到让人心头发软模样的……
      猫猫。

      “哗啦——!”

      远处滩涂深处,一群被什么动静惊起的水鸟突然振翅,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翅膀拍打空气和水面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格外昭著。

      宋拂的笑声低了下去,但眼底的笑意未散。他看着佘粤因为腿麻和羞窘而有些笨拙地撑着地面试图站起,很自然地伸出手,手掌稳稳地托住她手肘下方一点的位置,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地上轻松地提了起来。

      佘粤借着他的力道蹲起,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腕。她抬起眼,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刚想说点什么,视线却被他身后天际的景象瞬间攫住。
      不止她,宋拂也在站稳后,顺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眸望向她目光所及之处。

      只见原本阴沉的云层,在西边天际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隙,落日熔金,金辉泼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浩瀚的江面上。近处的江水被染成泛着金光的墨蓝,而远处,水天相接之处,则是一片燃烧般绚烂的橘红与瑰紫。几只迟归的孤鹜恰好飞过那片璀璨的背景,黑色的剪影划过绚烂的天幕。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王勃诗句中描绘的壮美与苍茫,在此刻的东滩,以最原始、最震撼的方式铺陈开来。风似乎都小了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瑰丽的色彩,以及江水永不停歇的奔流声。

      两人一时都屏住了呼吸,被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慑。佘粤甚至忘了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腕,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和江水。

      宋拂的目光却从壮丽的景色上,缓缓移回近在咫尺的人脸上。夕阳的余晖同样洒在她身上,给她被江风吹得微乱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照亮了她脸颊上未褪的红晕,也让她左耳垂上红肿的小蚊子包显得更加清晰。她微微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霞光,专注而惊叹。

      宋拂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动了动,指尖划过她微凉的皮肤。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她侧后方某个方向,“你看那边。”

      佘粤还沉浸在景色中,闻言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微微侧过身,转头望去。
      就在她侧身、注意力被引开的这一刹那,宋拂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同时,他倾身低头,捕获了她因为侧头而微启的嘴唇。

      一个带着江风凉意、落日余温和他身上熟悉气息的吻,不容分说地落下。

      “唔!” 佘粤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僵直,眼睛瞪得更大,手里捏着的记录板差点脱手。

      这个吻起初带着些许掠夺的意味,像是要弥补白天未能亲近的遗憾,也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惊讶和霞光尽数吞没。但很快,便化作缠绵的厮磨。他含住她微凉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温柔地探入,勾缠着她无处可躲的软舌,汲取着她口中清浅的气息。

      佘粤被他吻得头脑发晕,几乎要站不稳。夕阳的瑰丽、江风的呼啸、远处的鸟鸣水声……所有感官似乎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所吞噬。她被动地承受着,指尖无力地蜷缩,抓住了他夹克的前襟。

      “佘粤!时间到了,我们来换班啦!”同事李工的声音从不远处临时搭建的休息板房方向传来,伴随着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

      佘粤浑身猛地一激灵,从迷醉中惊醒,巨大的羞耻感和被抓包的惊慌瞬间淹没了她。她用力去推宋拂的胸膛,想从他怀里挣脱。

      宋拂却像是没听到似的,非但没有立刻放开,反而在她推拒的力道下,就着亲吻的姿势,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甚至故意发出细微的声响。

      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能判断出人就在几米开外,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的唇,但手臂依然环着她的腰,将她半搂在怀里。

      他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看着她又羞又急、眼里甚至泛起了委屈水光的模样,宋拂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被他吻得水光润泽的下唇,目光幽深,意有所指地,“蛋糕……不错。很甜。”

      佘粤脸一热。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早上那个蜻蜓点水的“定金”吻,残留的口红味道,或许真的被他尝到了,还记到了现在!这个狗男人!
      “你……!” 她又气又羞,简直想咬他。

      而此刻,李工和另一个来接班的同事,刚刚转过休息板房的拐角,猝不及防就看到了这令人心跳加速的一幕——高大的男人将娇小的女人牢牢圈在怀里,两人额头相抵,姿态亲密得无以复加,女人脸颊绯红,眼含水光,男人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温柔又霸道的笑……这画面,冲击力太强。

      “呃!” 李工猛地刹住脚步,差点和身后的同事撞上。两人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震惊、尴尬、了然、还有憋不住的笑意,在脸上轮番上演。
      李工反应快,立刻战术性后退,还顺手拉了一把身后的同事,两人默契地悄摸又缩回了板房后面,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远处,最后几只水鸟也飞离了霞光的范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江水的流淌声愈加清晰,如耳边心跳的伴奏。

      宋拂将佘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的恶劣趣味和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私心里,就爱极了她这副模样。明明两人之间早已亲密无间,什么都做过了,可他的小猫猫,在某些时刻,还是会露出这样纯情又羞赧的反应,清冷的外壳碎掉,露出内里最柔软可爱的本质。

      这让他觉得,自己拥有的,是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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