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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秋 勇者之心 ...
佘粤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已经弯起,笑容干净又带着点孩子气的不好意思,泪光在睫毛上闪烁,像沾了晨露的花瓣。这一刻的她,褪去了平时那层清冷自持的疏离感,显得异常生动柔软。
舒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最深处被轻轻撞了一下。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女儿七八岁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佘粤,虽然也早慧,但性格里的冷情还没有后来那么显著,也会在父母下班时扑上来撒娇,也会在后面抓着大人的衣角,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你,小嘴叭叭地,想要新出的绘本或者漂亮的发卡,聪明又大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道理都敢跟你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她的女儿,在经历了漫长的成长、离别、伤痛与回归后,在她面前,似乎又找回了某种内核里的、敢于袒露最真实情感的孩子气。只不过,这一次,她袒露的是更为复杂深沉的爱与了悟。
佘粤没有去擦脸上的泪,任由它们自然风干。她看着母亲,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然:“妈……您之前问过我,喜欢宋拂什么。那时候我说不清楚。”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组织最准确的语言:“现在……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我喜欢他这个人。喜欢和他在一起时,某些时刻……心里会突然滋生出一种,想要就这样和他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的感觉。”
她说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知道的,我其实一直觉得,爱是流动的,是瞬间,是状态,不是永恒的承诺。可是和他在一起……有时候,真的会有一点点,偷偷地,渴望着‘永恒’。哪怕明知道‘永恒’可能是个伪命题。”
舒杳听着,眼眶又热了,但这次是温暖的笑意。她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完全理解。作为一个过来人,她太明白这种感觉了——爱到深处,理智告诉你世事无常,可心却会不由自主地憧憬起“一辈子”的图景。这才是爱最真实也最动人的矛盾之处。
她看着灯光下被鲜花映衬着,又哭又笑、眉眼生动得惊人的女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忽然,她心念一动,伸手从桌上那瓶已经初具雏形的插花里,抽出了一支开得最饱满硕大、颜色也最温润的香槟色芍药。
她捏着长长的花茎,隔着不算宽的料理台,微微倾身,用那毛茸茸、沉甸甸的花头,轻轻地去碰了碰佘粤的下巴。
冰凉柔软又带着奇异韧性的花瓣触感,混合着馥郁的香气,突如其来地蹭在皮肤上,痒痒的。
“呀!” 佘粤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笑出了声。笑声清脆,是被吓到的娇嗔,也是全然的放松和愉悦。
“妈!” 她笑着嗔怪,眼里的泪光彻底被笑意取代。
舒杳也笑了,收回花,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眼睛里闪着光。母女俩对视着,厨房里充满了轻松欢快的气息。
笑过之后,佘粤静静地看着母亲,目光柔和而充满感激。她轻声道:“妈,也许……还要谢谢您和爸爸给我的那些观念。如果不是那样,可能不会有当年在南京的那个佘粤,更不会有……现在的我。”
她指的是父母给予她的,关于自由、自主、为自己负责的核心教育。正是这些,支撑她在当年做出了“留下”的选择,也支撑她走过了之后漫长的疗愈期,并最终能以如此清醒而强大的姿态,重新接纳一切。
舒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温柔和理解。她看着女儿,缓缓点头,声音很轻:
“粤粤,妈妈想告诉你,有爱的话……就一定会有罪恶感。”
佘粤微微一愣。
舒杳继续道,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自己也曾年轻过的岁月:“这种罪恶感,是主观的,也是绝对的。而且……它非常孤独。”
“因为它无法拿任何理性的借口来开脱,也无法与人真正分担。所以背起来,会格外沉重。”
她看向女儿,眼神里是过来人的了然,也有母亲的心疼:“爱,或者不爱,只能你自己决定。至于真正爱了之后,会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果,是甜蜜的负担,还是痛苦的荆棘……也都必须,你自己去面对,去承担。没有人能替你走这条路,也没有人能替你消化那份独属于你的、爱的‘罪与罚’。”
这番话,不是教训,不是告诫,而是一个母亲,在女儿即将步入一段深刻关系前,给予的最真诚的、关于爱的本质的分享。她承认爱的沉重与孤独,也承认其必须由个体独立承担的宿命。
佘粤深深地看着母亲,心脏被一股暖流包裹,同时也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妈妈终于完全理解她了。理解她的选择,理解她的不悔,也理解她未来可能要继续面对的、属于爱的复杂滋味。
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也接受了。
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灿烂如锦绣的香槟色芍药上,在温暖灯光下,花瓣呈现出奶油般细腻的质感,边缘泛着淡淡的珠光。
如此美丽,如此盛大,仿佛凝聚了那个男人毫不掩饰的爱意,浓烈而直白。
鬼使神差地,佘粤伸出手,从离她最近的一朵花上,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两三片最外层完整的花瓣。
在舒杳略带惊讶的注视下,她将花瓣送入了口中。
她慢慢地咀嚼着。花瓣在齿间被碾碎,初时是极其清淡的植物微甜,紧接着,一丝属于草本植物的淡淡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并不难吃,但也绝称不上美味,是介于“可食用”与“仅供观赏”之间的暧昧味道。
舒杳看着她微微蹙眉又细细品味的表情,眉梢一挑,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带着好奇和打趣问:“好吃吗?什么味道?”
佘粤将口中已经完全辨不出形状的花瓣咽下,那丝微涩似乎还残留在喉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从瓶中选了一朵她觉得开得最好的芍药,轻轻折断过长的花茎,然后,捏着缩短的花茎,将那颗饱满馥郁的花头,转向母亲,递到她面前。
佘粤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顽皮,也带着分享的意味,轻声的一句,
“你尝尝。”
.
在爱中,仅满足于既存者。(注1)
-
从佘家出来时,已近晚上九点。叶家父子提前告辞,佘彦和舒杳送到门口。宋拂和佘粤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在舒杳的坚持下,被押送着下楼——舒杳照例要送他们到单元门口,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总觉得不亲自看着孩子上车不放心。
中秋的夜晚,一轮皎洁的满月挂在梧桐树梢,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追逐嬉笑和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近处不知哪家窗口飘出断断续续的电视晚会歌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渐次亮起。舒杳走在前面,佘粤和宋拂牵着手跟在后面。宋拂另一只手拎着舒杳硬塞过来的一盒自家做的鲜肉月饼,说是让他们明早当早餐。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着舒杳絮絮叨叨的叮嘱,时不时应一声,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冷峻,倒真像个体贴的晚辈。
刚走到单元门口,还没来得及告别,旁边另一单元的楼道里也走出来几个人。是一家三口,一对六十岁上下的老夫妻,和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讲究但神色略显倨傲的年轻男人。显然是女儿女婿回门,父母相送。
那对老夫妻中的老太太,姓王,就住在佘家隔壁楼,是小区里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也颇有些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她一眼就看到了舒杳,再看到舒杳身后的佘粤,以及佘粤身边那个即使穿着休闲西装也难掩通身气度、容貌气质极为出众的男人,眼睛顿时亮了,脚步也慢了下来。
“哎哟,舒老师!送女儿啊?” 王阿姨嗓门不小,笑着打招呼,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在宋拂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她旁边的老伴也笑着点点头,那位年轻女婿则微微昂着头,目光掠过佘粤时闪烁了一下,很快又移开,落在宋拂身上时,不自觉地挺了挺背。
“王阿姨,刘叔叔,送小娟和女婿啊?” 舒杳脸上挂起客气的笑容,停下脚步寒暄。佘粤也淡淡地叫了声“王阿姨,刘叔叔”,算是打了招呼。宋拂保持着微笑,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是啊,孩子们明天还要上班,就不留他们太晚了。” 王阿姨说着,目光又黏回宋拂身上,笑容加深,话里有话,“这位是……粤粤的朋友?以前好像没见过呀。小伙子真精神,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舒杳笑了笑,正要开口介绍,王阿姨却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她看向佘粤,“粤粤可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工作好,人漂亮,这找对象的眼光也是顶顶好的。”
她故意顿了顿,瞟了一眼自家那个虽然也算体面、但在宋拂面前明显被衬得有些普通的女婿,声音拔高了些,“不像我们家小娟,老老实实的。还是粤粤有本事,认识的都这么……不一般。以前是,现在也是。真是了不得哦!”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那几个字,配合着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语气,在明眼人听来,分明是在暗指佘粤“手段了得”、“攀附”上的男人都不简单,还影射了过去那些关于佘粤和“有钱男人”不清不楚的流言。
舒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眉头蹙起,脸色沉了下来。她可以容许别人挑剔宋拂,但绝不能容忍任何人用这种含沙射影的方式诋毁她女儿!她张嘴就要反驳——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几乎在王阿姨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拂脸上那抹温和的浅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平静。他没有立刻看王阿姨,而是先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佘粤,伸出手替她将一缕被晚风吹到脸颊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然后,他才重新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王阿姨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算得上礼貌,却莫名让王阿姨心头莫名一凛。
“阿姨过奖了。” 宋拂开口,声音不高,仿佛真的只是在回应夸奖,“不是我眼光好,是我运气好,能遇到粤粤。”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阿姨身边那位一直没说话、但神色隐约透着点不自在的年轻女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社交式的弧度:“这位是您女婿吧?一看就是青年才俊,过节还特意陪女儿回来探望二老,孝顺,顾家。阿姨您和女儿,才是真有福气。”
他先捧了对方一下,姿态放得很低,接着,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重新看回王阿姨,语气依旧是平和的,甚至带着点分享喜悦的诚恳:
“至于我和粤粤,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以前是我做得不够好,让叔叔阿姨还有粤粤受了不少委屈。现在好不容易才求得她原谅,答应我的求婚。”
他说着,很自然地抬起和佘粤相握的手,两人无名指上同款的铂金素圈微光闪闪。
“今天中秋节,特意来拜访叔叔阿姨,也是正式跟二老赔罪,商量婚事。” 他微微笑着,目光扫过王阿姨瞬间有些错愕的脸,又看向舒杳,语气更加温煦,“阿姨和叔叔不嫌弃我,还留我吃饭,教我很多,我很感激。”
一番话,条理清晰,信息量巨大。
王阿姨被这接二连三的信息砸得有点懵,脸上那点得意和刻薄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就僵在了那里。她张了张嘴,看看宋拂那无可挑剔的仪态和眼神,再看看佘粤平静无波的目光,以及舒杳已经冷下来的脸,终究没敢再吐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她家女婿更是脸色微变,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他显然比岳母更识货,更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身上那种不经意却实实在在的压迫感。
佘粤一直安静地站在宋拂身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坚定。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她心底那丝因为邻居闲话而起的细微波澜,就彻底平息了。她甚至没有去看王阿姨变幻的脸色,只是微微侧过头,抬眼看向宋拂线条清晰的下颌。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他神色平静,可她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隔绝那些带着恶意的窥探和流言。
她忽然轻轻晃了晃被他握着的手。
宋拂立刻察觉,低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佘粤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她转回头看向脸色尴尬的王阿姨和她那神色不太自然的家人,脸上浮现出一个疏离但得体的浅笑,声音平静:“王阿姨,刘叔叔,时间不早了,不耽误你们送小娟姐和姐夫了。我们也该走了。祝你们中秋快乐。”
她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是最寻常的邻里道别。这份镇定和不在意,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击。
舒杳也回过神来,冷着脸,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是啊,不早了,你们慢走。” 算是下了逐客令。
王阿姨一家脸上更挂不住了,讪讪地说了两句“同乐同乐”,便匆匆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背影都透着点狼狈。
看着那家人走远,舒杳才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宋拂,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丝后怕——幸好这小子反应快,不然以她的脾气,刚才怕是要跟那长舌妇吵起来,反而落了下乘,更坐实了别人对女儿的编排。
宋拂对上舒杳的目光,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晚辈的温和,“阿姨,让您见笑了。碰到不会说话的人,您别往心里去。”
舒杳摆摆手,叹道:“这种人,哪里都有。你今天处理得很好。” 她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女儿和准女婿,月光下,两人身影相依,一个清冷独立,一个沉稳坚定,却奇异地和谐。她心里最后那点因为往事和流言而起的隐忧,在这一刻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行了,快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舒杳拍了拍佘粤的手,又对宋拂叮嘱。
“阿姨您也快上去吧,外面有风。” 宋拂应道。
目送舒杳转身上楼,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宋拂才牵着佘粤,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宋拂转过身看向副驾驶上的佘粤。
月光透过车窗,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她正静静地看着窗外某处虚空,侧脸安静。
“刚才,” 宋拂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有没有不高兴?”
佘粤转过脸看向他,摇了摇头。她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
“没有。” 她轻声说,眼里有细碎的光,“只是觉得……你反应真快。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冷脸,或者让她更难堪。”
宋拂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一根根把玩着,闻言低笑了一声:“跟她计较?犯不着。那种人,你越跟她较真,她越来劲。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她看得懂的方式,让她知道,她没资格、也没本事对你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深邃,“而且,我说的是实话。能娶到你,确实是我运气好,也是我该好好珍惜,不容任何人置喙的事。”
佘粤心里一暖,靠向椅背,目光落向窗外又开始零星升空的烟花,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王阿姨以前还想把她一个远房侄子介绍给我。她那个女婿……以前也托人问过我的联系方式,我没理。所以她一直有点看我不顺眼。”
宋拂把玩她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原来还有这层缘故。难怪那老太太话里话外那股酸意和恶意,藏都藏不住。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语,“哦。那她眼光倒是不错,知道什么是好的。”
宋拂侧过身,凑近她,在朦胧的光线里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低声道,“可惜,好的已经是我的了。以后,也永远都是。”
-
当晚夜里,西郊别墅的主卧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落地小橘灯。
最亲密无间、几乎要冲破临界点的时刻,佘粤却毫无征兆地骤然抽身撤离。动作干脆,甚至是清冷的决绝。
生理性的刺激在顶峰前被强行中断,宋拂额角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瞬间暴起,腰腹间肌肉线条猛地绷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挺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近乎痛楚的闷哼。
前一秒,他还沉溺在她给的近乎灭顶的温暖包裹与灵魂颤栗中,下一秒,身上一空,只余冰凉的空气和戛然而止的空虚。
宋拂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氤氲着未散的情潮猩红,混合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和未被满足的焦躁。他喘着气,目光瞬间锁定已经退开到床边、正背对着他坐起的佘粤。
“佘粤?”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情欲的余韵和不解,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却在看到她光滑脊背上那层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的细汗,以及她微微起伏、却已然挺直的背脊线条时,动作顿住。
佘粤身上未着寸缕,墨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光洁的背上。但她转过头看向他时,眼里只剩审视的平静。
但脸颊上还残留着动情时的潮红,嘴唇也因为方才的亲吻和吮咬而显得有些红肿,为她此刻的冷静平添了一股矛盾的艳色。
“宋拂,” 她开口,声音也有些微哑,却字句清晰,不带喘息,“你不专心。”
宋拂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怔,随即懊恼、无奈和被看穿的狼狈齐齐涌上心头。他抓过旁边的薄被,迅速盖住自己腰间半途而废的狼狈,坐起身。身体的反应尚未平息,绷得他有些难受。
他没有立刻辩解自己是否“不专心”,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紧紧锁着她,暗色翻涌。他忽然低低地、近乎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宝贝,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向前倾身靠近她,目光掠过她恢复平静的侧脸,“明明在你自己最……动情的时刻,说抽身就能抽身,理智清醒得可怕。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是又笑了,舌尖抵了一下唇珠。
他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她依旧微微发热的身体,将她重新带向自己怀里。佘粤没有挣扎,但身体有些僵硬。
宋拂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肤细腻的触感,也能感受到自己尚未平息的欲望正抵着她柔软的腰侧。这认知让他喉咙发干,但他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光裸的肩头,嗅着她发间和自己同款沐浴露的清香,声音放得更低:
“告诉我,晚上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是不是阿姨又说你什么了?还是因为叶维春?”
佘粤身体微微一颤。
原来他看出来了。在那样喧闹的饭后,在父母和客人面前,她自认为掩饰得还好。可他竟然注意到了她眼底那点未散尽的微红。所以……刚刚他那一瞬间罕见的走神和迟疑,是因为在担心这个?
心头那股因为他片刻分神而升起的微妙失落和空荡感,被这个认知冲淡了些,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随之涌上。
她并不想他因为这种担心而在最亲密的时刻分心,更不想看到他因为要照顾她的情绪,而收敛起他本性中那些她为之着迷的全然投入和……野性。
她喜欢他在床笫之间乐此不疲的探索,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近乎蛮横的占有和掌控,喜欢他沉浸其中时,那双总是深沉理智的眼眸里,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近乎燃烧的专注。那是剥开层层文明外衣后,最本真的宋拂,也是最初吸引她的、带着危险与生命力的部分。
可自从上次在她父母家“衣柜事件”后,他似乎变得格外“小心”。她不是没察觉到他洗澡水变凉,不是没感觉到他在某些时刻刻意放缓的节奏和加深的克制。他以为这是体贴,是珍惜,是“改过自新”的表现。可佘粤心里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不需要一个因为她而变得过分克制、甚至压抑本性的宋拂。她爱上的,本就是那个复杂、矛盾、带着未被完全驯服的不羁灵魂的男人。他的“坏”,他的“贪”,他的全情投入,甚至他偶尔因她而起的失控,都是构成“宋拂”这个独一无二个体的重要部分。她不想看他为了所谓的“好”而磨平那些棱角,哪怕那些棱角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划伤彼此。
此刻,他因为担心她而走神,更是将这种“克制”和“小心翼翼”推到了一个让她不悦的顶点。
佘粤抿了抿唇。她现在不想谈论厨房里和母亲的对话,不想剖析自己那些复杂的心绪,更不想在此时此刻,讨论他因为“担心她”而“表现不佳”的问题。
她从宋拂的怀抱里,干脆地挣脱出来。肌肤相贴的温热骤然消失,带来一阵微凉的空气。
宋拂怀里一空,有些错愕地看着她起身,径直朝浴室走去。纤细挺直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拉出一道清冷的剪影,透着一股明确的疏离和……不悦?
他愣住了。这是……在生气?因为他刚才的走神?可他已经解释了原因,虽然没完全说透,也道了歉,虽然是以感慨的方式。而且,明明是她突然喊停,把他晾在不上不下的境地……
眼看着佘粤已经走到浴室门口,手指搭上了门把手,宋拂因为中断而起的燥意,还有一丝摸不着头脑的委屈,让他下意识地放软了姿态,甚至是黏糊的撒娇口吻,朝着她的背影喊,“宝贝……你就这么走了?”
他声音里的情欲未消,沙哑中带着点刻意的可怜:“我这儿……还难受着呢。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情,还带着点试图缓和气氛、将她拉回来的试探。
佘粤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侧脸在浴室门框的阴影里,没好气儿给他,“自己解决!”
说完,她拧开浴室门,闪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了。
留下宋拂一个人坐在凌乱的大床上,身上只盖着条薄被,对着紧闭的浴室门,一脸错愕加无奈,还有身体深处那阵无处安放的躁动。
自己……解决?
宋拂低头看了看薄被下依旧精神的某处,又抬头看看那扇透着水汽的磨砂玻璃门,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抬手抹了把脸,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不知是骂这不听话的身体,还是骂里面那个心思难猜、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小祖宗。
·
佘粤进去不过五分钟。她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试图冲走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烦闷和失落。
忽然,咔哒一声,浴室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不轻,带进一阵微凉的空气。
佘粤惊得转过身,水汽朦胧中,只见宋拂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他只在下半身潦草地裹了条浴巾,胸膛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浴室顶灯下清晰分明,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几缕黑发垂落,遮住一点眼睛,却遮不住那眼底翻涌的执拗。
他几步跨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卧室的光线。浴室内空间本就不算特别宽敞,他这一进来,压迫感瞬间倍增。他看也没看花洒下未着寸缕的佘粤,径直伸手越过她,
“啪”地一声,揿灭了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只余下两人有些重的呼吸声,以及水珠从他们身上滴落的滴答声。
宋拂转过身,湿漉漉的手直接抬起,不容抗拒地捏住了佘粤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猩红未退,此刻又添了几分焦躁和清晰的心疼。
“佘粤,”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水汽的湿润,也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晚上在厨房,后来你妈妈意识到你不自在,又说了你什么?还是因为叶维春那小子让你不痛快了?嗯?”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想知道是什么让她红了眼,是什么让她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也敏感地察觉到了他那一丝分神,又是什么让她此刻如此沉默疏离。
佘粤的下巴被他捏着,有些不适,但她没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妈妈没说我,叶维春也……没什么。”
她的平静,在此刻宋拂看来,却像是一种更深的拒绝和隐瞒。他舌尖无意识地抵了下上颚。
看着灯光下她白皙的脸颊,那上面还残留着之前情动时的淡淡红晕,也或许有哭过的痕迹,此刻被水汽蒸腾,更显脆弱易碎的美丽。
他又想起早晨在车上,她那么“懂事”地说“工作要紧”,想起她明明在厨房哭过,出来后却只字不提,把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
一股混杂着心疼、焦躁、以及更深层的不安猛地冲上心头。他想要她的依赖,想要她的麻烦,想要她毫无保留地把所有喜怒哀乐都倾倒给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似平静,实则把他隔绝在心门之外。
再加上晚上在楼下,亲眼见到、亲耳听到邻居那含沙射影的诋毁,只要一想到过去的几年,她可能就是这样独自承受着各种眼光和非议,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难当。
宋拂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压制那股汹涌的情绪,但收效甚微。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则撑在她耳侧的瓷砖墙壁上,将她整个人困在他胸膛和冰凉的墙壁之间。温热的水汽还未散尽,他的体温和气息带着强烈的存在感笼罩下来。
“那你告诉我,” 他逼近她,几乎是质问的语气,眼底翻涌着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你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打算有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受了委屈就往肚子里咽,说走就走,自己做决定,然后……再一声不响地消失?!”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恐慌和后怕:“佘粤,你把我当什么?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还是你觉得,我宋拂就活该被你这样对待,永远都走不进你心里,永远都得不到你一点点真实的情绪,一点点……麻烦?”
这些话冲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激烈和受伤。他不是在指责她,而是在害怕,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她再次把他推开,害怕自己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真正抵达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无法成为那个可以让她全然信任和依赖的人。
佘粤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震住了。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沉稳,也不是床笫间游刃有余的慵懒,而是充满了真实的慌乱、痛苦,甚至是脆弱。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在微微发抖,撑在墙上的手臂肌肉绷紧。
心里那根因为他的“不专心”和“过分克制”而别扭拧巴的弦,在这一刻,忽然“啪”地一声,松开了。
这才是他。不是那个小心翼翼、时刻观察她脸色、连情.欲都要克制的“完美未婚夫”,而是这个会因为猜不透她心思而焦躁,会因为害怕失去而口不择言,会强势地闯入她的空间,逼问她,索要答案、本真的宋拂。
她喜欢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他的完美无缺,而是这份复杂、真实,甚至有些“恶劣”的鲜活。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汹涌的触动。原来他这么在意,原来他这么害怕,原来他想要的,和她内心深处隐约渴望给予的,竟然是同一件事——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猩红和水光,鼻尖猛地一酸,眼眶迅速发热,一层朦胧的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
宋拂看着她原本平静的眼眸慢慢蒙上一层水雾,水汽越聚越多,摇摇欲坠,他心脏骤然一缩,刚才那股质问的强势和焦躁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取代。
佘粤很少哭,至少,从未在他面前这样……他见过她隐忍的泪光,见过她背对他的颤抖,但从未见过她如此直白地当着他的面,让泪水盈满眼眶。
“粤粤……” 他声音瞬间哑了,慌了神,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地放松,转而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想去擦她眼角的湿意,语气下意识地放得极软,亲昵地哄诱,“……粤姐姐,别……”
“粤姐姐”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佘粤心底那个积满了灰尘的盒子。
南京。那个种着枇杷树的小院。隔壁总是跑来找她玩、口齿不清叫她“粤姐姐”的小男孩阿宝。还有那些无数个独自等待的、从满怀希望到渐渐沉寂的黄昏和深夜。
这个称呼,是那段被她刻意深埋、不愿多提的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印记,却也连着最深切的孤独和期盼。
“你……你叫我什么?” 佘粤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水珠,分不清哪些是洗澡水,哪些是眼泪。
水雾弥漫中,她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又爱又痛、等待过也怨恨过的男人,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失望、以及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期盼,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汹涌而出。
泪水流得更凶,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凭着感觉用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语无伦次地控诉:“你叫我粤姐姐……阿宝也这么叫……可是阿宝都知道等我回家,给我带糖……你呢?你叫我等,我等了……枇杷树开花了,又结果了,果子都掉光了……你来了,又走了……很快,每次都很快……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院子里好安静,只有我和阿宝……他说粤姐姐,那个叔叔今天来吗?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话没有逻辑,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翻检记忆深处最零碎的片段。但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宋拂的心脏。
他听懂了。
她在说南京。在说那些他因为家族事务、因为身不由己、也因为内心的懦弱和权衡而一次次匆匆来去、留她独自守着一个空荡院落的日子。
在说那些他因为压力或别的原因,偶尔失联、让她找不到人的时刻。在说那个叫阿宝的孩子天真的询问,和她无法回答的茫然与失望。
她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冷静地陈述“我那时在南京”,不是理智地分析“我们当时都有问题”,而是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诉说着等待中的煎熬、被遗忘的恐惧、和一次次希望落空后的伤心。
这是第一次,她如此直白地向他展露那段时光里她的脆弱、她的依赖、她的委屈和怨气。之前她不说,不是没有,而是对他失望透顶,觉得说了也无用,甚至是一种自我羞辱。现在她说了,哭着说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终于肯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肯把最柔软的伤口露给他看,肯把那些曾经让她对他关闭心门的情绪,重新摊开在他面前。这是信任,是依赖,是她终于愿意让他触碰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也是她……在向他索要迟来的安抚和解释。
宋拂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痛之后,是席卷全身的狂喜和灭顶的心酸。
狂喜于她终于肯对他敞开到这地步;
心酸于他此刻才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当年那些自以为是的“不得已”和“保护”,究竟给她带来了怎样具体而微的伤害。
他想要的她的依赖和亲昵,竟是被他自己当年亲手推开、葬送的。
他一把将她湿漉漉的、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冰凉湿润的发顶,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心疼,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对不起……粤粤,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不好……让你等,让你哭,让你一个人……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哭……求你,别哭了……”
怀抱坚实而滚烫,带着微微的颤抖。佘粤的脸埋在他同样湿漉漉的胸膛,泪水混合着未干的水迹浸湿了他的皮肤。
佘粤能感受到他手臂收得死紧的力道,也能听到他声音里那近乎崩溃的歉疚和慌乱。
注1:《加缪手记》
勇者之心,在于敢于在爱人面前层层剥开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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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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