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向光行 柴刺扎指尖 ...


  •   安稚是被膝盖的疼拽醒的。
      钝痛像根生了锈的钉子,死死钉在骨头缝里,稍微动一下,就扯着周围的肉一起疼,连呼吸都跟着发颤。指尖先一步传来软乎乎的痒意,是栀子花的花瓣蹭过掌心,裹着后山清晨的露气,凉丝丝沁进皮肤——可那点凉意抵不过骨头里的疼,像往滚油里滴了滴冷水,连点响都没有,就散得干干净净。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微凉的纸页,是许初那本笔记本。
      昨晚是抱着它睡的。页角的泪痕干透了,摸起来发皱发硬,像许初当年给她擦眼泪用的那块粗布帕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当年蹭在脸上糙得慌,现在想起来,却只剩心口密密麻麻的空。
      “醒了?”江芝的声音从床尾飘过来,混着刚熬好的米粥香,还有灶膛里带出来的烟火气,温温地绕了半圈,却没焐热她露在被子外的、冰凉的指尖。“粥温在灶上了,我扶你起来喝两口,空了一晚上胃,该疼了。”
      安稚没应声,先下意识往枕边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盒锁扣,硌得指腹发疼,却瞬间松了口气——素描、炭笔、带血的纸条,都在。她这才撑着床沿,一点点坐起来。
      膝盖的钝痛没减分毫,江芝昨晚换的草药还带着苦香,像许初以前蹲在灶边给她熬的药汤,却压不住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每动一下,都像有细针在反复扎刺,疼得她后背冒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凉得人打颤。
      江芝扶着她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就忍不住皱了眉:“怎么一夜过来,手还是这么凉?”说着把温好的瓷碗递到她手里,“加了点红糖,你胃弱,别喝太淡的。”
      安稚舀了一口粥,糯叽叽的米香混着甜意漫过舌尖,却裹着化不开的涩。她嚼着碗底沉的碎米,忽然就想起以前,许初蹲在灶房的柴火堆边,就着一点火星子,用指尖一点点给她挑米里的糠,挑完了还会凑过来,用手背试碗沿的温度,哑着嗓子笑:“慢点喝,烫。”
      那点温度暖过她一整个兵荒马乱的少年时代,现在只剩点余烬,烧得她心口发疼。
      粥喝到一半,勺子在碗里磕出一声轻响,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许之呢?”
      “在院子里呢。”江芝的声音软了点,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天没亮就来了,说你练走路总踩柴刺,非得把院角的刺丛清了,拿个小锄头刨到现在,额头上的汗都没顾上擦。还带了新的画纸和炭笔,说这个比铅笔粗,你摸轮廓的时候能清楚点。”
      安稚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许初的弟弟,连这份细心都像了七分,可终究不是他。许初清完柴刺,会顺手从路边摘朵开得最盛的栀子花,递到她鼻尖,笑着说“以后走这条路,再不会扎到我们小稚的脚了”,而不是只站在院子里,说路平了。
      她放下碗,摸索着抓住江芝的手,指节用力得泛白,硌得江芝手心发疼:“扶我去院子里。”
      “你膝盖还没好利索……”
      “我想走。”安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拧到底的劲,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许之在,我得走稳点。”
      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没了许初,她连路都走不稳,连路边的柴刺都躲不开。
      江芝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慢慢挪到院子里。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像许初以前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时的温度——那是许初说的,迎着光走的光。
      可她眯起眼,再怎么努力,也看不见光的模样。只觉得那暖意烫得人难受,像在无声地嘲笑她眼前的黑暗,嘲笑她没了他,连光都抓不住。
      “安稚姐。”许之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的清朗,还沾着点泥土的湿气,“我把柴刺都清干净了,这边的路平,你试试走。”
      安稚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嘴角勉强弯了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谢谢你,许之。”
      许之走到她身边,和江芝一左一右扶着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胳膊上凸起的骨头,心里猛地一酸。他哥以前总说,安稚是个圆乎乎的小姑娘,爱笑,爱跑,摔在田埂上蹭破了皮,也不哭,爬起来拍掉泥就追着蝴蝶跑。怎么才大半年,就瘦成了这样。
      “我哥以前也常扶你走这条路吧?”他放轻了声音,怕惊着她,“他说你小时候总爱往前冲,他在后面追都追不上,还总说你慢点,别摔了。”
      安稚的指尖颤了颤。
      记忆里的画面瞬间涌上来,像被风吹开的旧画。夏日的田埂,狗尾巴草扫着脚踝,痒乎乎的,许初牵着她的手,她跑在前面,裙摆飞起来像只白蝴蝶,他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时她看得见。能看见他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能看见他掌心攥着的橘子味荔枝糖,糖纸在太阳下闪着光,是她最爱的味道。
      可现在,她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连那点糖甜,都成了奢侈的回忆,一想起来,舌尖就发苦。
      “嗯。”她轻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脚步慢慢迈出去,左脚先落地,踩实了,再挪右脚,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稳得像在硬撑,生怕一软,就再也站不起来。
      江芝在旁轻声提醒:“前面两步有块小石子,往左边偏一点。”
      许之跟着补:“左边是土墙,扶着墙走,稳当。”
      安稚扶着粗糙的土墙,指尖蹭过墙缝里冒出来的草芽,软乎乎的,像许初以前摸她头时的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
      走了十几步,膝盖的疼越来越烈,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额角冒出汗,顺着脸颊往下滑,痒得她想挠,却不敢松手——一松手,她就会垮,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飘向哪里。她咬着唇,尝到嘴里腥甜的血腥味,才把到嘴边的疼哼咽回去,混着眼泪咽进肚子里。
      “安稚姐,歇会儿吧。”许之看着她发白的脸,心里发紧,“我给你拿水。”
      “不用。”安稚摇摇头,声音有点喘,带着压抑不住的疼,“再走几步。许初以前说,走路要稳,不能怕疼。”
      可他没说,没了他扶着,走路会这么难,疼会这么钻心,没了他的支撑,连呼吸都觉得累。
      她又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滑——是昨夜的露水没干,青石板滑得厉害。身子往前倾的瞬间,她喉咙里先滚出两个字——“许初”。
      那两个字烫得她舌尖发疼,刚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一声闷哼,撞在空气里。
      江芝和许之同时伸手扶住她,安稚的手按在地上,掌心蹭到了湿泥,还有一根细小的柴刺,尖尖的扎进指尖,钻心的疼。
      “没事吧?”江芝慌忙蹲下来,想帮她拔刺,安稚却按住她的手,自己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慢慢摸索着柴刺的位置。
      刺很细,扎在皮肉里,摸都摸不准位置,像他走后,那些藏在日子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悄无声息,却一碰到就钻心。
      她捏着刺尖,咬着牙一点点拔出来,疼得浑身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指尖渗出血珠,红得刺眼,滴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把刺扔在地上:“不疼。以前许初也帮我拔过刺,他总说我笨,连柴刺都躲不开。”
      可他拔刺时,会先凑过来吹吹她的指尖,会用干净的帕子轻轻裹住伤口,会心疼地皱着眉说“以后走路看着点”,不会让她这么疼,不会让她独自承受这份疼。
      许之看着她掌心的血,又看看她脸上强装的笑,心里又酸又涩。他哥说的没错,安稚从来不是娇弱的小姑娘,可她这股硬撑的劲,比哭出来更让人疼,像一根细针,扎在人心尖上,轻轻一碰就喘不过气。
      歇了片刻,安稚又要练走路。这次她推开两人的手,只靠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
      从院角到门口,不过十几米的路,她走了半个时辰。膝盖疼得发麻,像失去了知觉,掌心也蹭破了皮,沾着泥和血,黑乎乎一片,可她终究是走过去了,独自走完全程。
      “我做到了。”她站在门口,朝着阳光的方向轻声说。风拂过她的脸,带着栀子花香,像极了许初以前从后山回来时身上带的味道。
      可那味道越浓,越让她觉得,他不在了,这世间所有的好,都成了折磨,都在提醒她,她失去了什么。
      江芝眼眶发红,走过去抱住她,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风中摇曳的栀子花,随时都会折断:“安稚,你真棒。”
      许之也走过来,递过一块干净的粗布:“安稚姐,擦擦手。我哥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安稚接过布,擦了擦掌心的血和泥,指尖摸到布上的栀子花图案——是许初以前给她绣的,针脚有点歪,却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丝线,绣坏了三块布才成。他那时候笨手笨脚的,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个小窟窿,却还是笑着说“以后你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她把布攥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混着尖锐的疼,一下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回到屋里,许之把新的画纸和炭笔拿出来,铺在桌上:“安稚姐,炭笔的线条粗,你摸的时候能辨出轮廓。我哥以前画素描,总用这个牌子的。”
      安稚接过炭笔,笔杆是新的,却被许之提前磨得光滑,像极了许初留给她的那支旧笔。她捏着笔杆,指腹蹭过磨平的棱角,仿佛能摸到许初的温度,可那温度转瞬即逝,只剩冰凉的笔杆硌着手心,像他离开时最后落在她脸上的那只手,凉得人绝望。
      江芝帮她把画纸用镇纸压住四角:“你想画什么?我帮你定好位置。”
      “画许初。”安稚的指尖落在画纸上,慢慢摸索着纸的边缘,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怕惊扰了什么,“画他站在后山栀子花丛里,手里拿着荔枝糖,笑的样子。”
      指尖在纸上顿了顿,炭粉簌簌往下掉。她怕,怕画着画着,就摸不准他梨涡的深浅了,就忘了他握糖时的手势,就忘了他看她时眼里的光。
      许之坐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诉说一个易碎的梦:“我哥那时候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总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个爬树摔的小疤。头发有点软,被风吹得翘起来,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深得能装下夏天的太阳。手里的糖永远是橘子味的,你总抢他的,他还笑着说你是小馋猫。”
      安稚听着,指尖握着炭笔,在纸上慢慢落下第一笔。
      炭粉簌簌往下掉,像她忍不住的眼泪,悄无声息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灰痕。她看不见线条,只能靠记忆和指尖的触感,一笔一笔勾勒。先画他宽宽的肩,再画他的头,然后是眉眼、鼻子、嘴巴,最后是他手里的荔枝糖,和身后开得漫山遍野的栀子花。
      可怎么画都觉得不对。
      他的肩应该再宽一点,能把她完完全全护在怀里,替她挡住所有风雨;他的梨涡应该再深一点,笑起来能装下她所有的委屈;他手里的糖,应该再暖一点,能捂热她冰凉的指尖,能暖透她往后的岁月。
      一开始,线条歪歪扭扭,眉眼的位置总不对,她就用指尖蹭掉,重新画。炭粉沾在指尖,混着掌心的血和汗,黑红一片。许之在旁帮她调整纸的位置,江芝则给她递水、擦汗,偶尔轻声提醒一句眉峰的位置,梨涡的深浅。
      可她们不知道,她要画的,从来不是别人眼里的许初。是刻在她骨血里,连呼吸都能想起的模样,是那个会护着她、疼着她、说要一辈子陪着她的许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夕阳的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画纸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她的黑暗,照不亮她心里的窟窿。
      安稚放下炭笔,指尖轻轻划过画纸,慢慢摸过画里的人——白衬衫,梨涡,荔枝糖,栀子花,和她记忆里的许初一模一样,可又完全不一样。
      他在画里笑,笑得眉眼弯弯,她在画外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砸在纸上,炭粉晕开一团黑,像他笑脸上多了块擦不掉的伤。
      “画好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脱力的疲惫,还有藏不住的绝望,“可他不在了。”
      许之和江芝凑过去看。画里的少年眉眼温柔,笑容干净,身后的栀子花开得繁盛,手里的荔枝糖仿佛还带着甜香。线条不算精致,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一眼就能看出,是安稚心里最真的许初。可那认真里,藏着化不开的思念,藏着深入骨髓的疼,看得人心里发堵,喘不过气。
      “安稚姐,画得真好。”许之的声音有点哽咽,带着少年人无法掩饰的心疼,“我哥要是看见,肯定会哭的。”
      江芝也红了眼,握紧安稚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安稚,这是我见过最好的画。”
      安稚笑了笑,眼泪却掉得更凶,砸在画纸上,溅起细小的墨点。她指尖摸着画里许初的梨涡,轻声说,像在对着他的耳朵说话:“许初,你看,我画你了。我没忘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忘。可你怎么就不等我了?”
      你说要陪我看每年的栀子花,说要教我画一辈子的画,说要把所有的橘子味糖都给我,说要等我眼睛好起来,带我去看山看海。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重重踩在青石板上,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紧接着是母亲尖利的骂声,划破了屋里的宁静:“死丫头,又在屋里瞎折腾什么?江芝那小蹄子是不是又在这?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天天来撺掇你!”
      安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攥紧手里的炭笔,指节泛白,炭笔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疼,算得了什么?
      许之立刻站起身,挡在她面前,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安稚姐,别怕,有我在。”
      江芝也握紧了安稚的手,轻声说:“我去挡着,你别慌。”
      母亲推开门,看到屋里的许之,愣了一下,随即骂得更凶:“哪来的野小子?敢在我家撒野?安稚,你个死瞎子,还敢勾三搭四,真是丢尽了我们家的脸!”
      “婶子。”许之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后山冬天的寒风,“我是许初的弟弟,许之。我哥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要是再敢骂安稚姐一句,再敢打卖她的主意,我不介意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是怎么待一个瞎眼的孩子,怎么想着把她卖给邻村老光棍换钱的。”
      母亲被他眼里的狠劲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嘴硬,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木板:“许初的弟弟又怎样?安稚是我女儿,我想怎样就怎样!养她这么大,卖点钱怎么了?”
      “我不是你女儿。”
      安稚忽然开了口。她没抬头,依旧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摸着画纸上少年的脸,声音很轻,却像块冰,砸在地上都能裂出缝:“从我眼睛瞎的那天,从我看着许初死在我面前的那天,就不是了。”
      她慢慢抬着脸,空洞的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一字一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要卖我,就先准备好给我收尸。我这条命是许初换的,你敢动一下,我就敢拉着你一起下去,找他评理。大不了同归于尽,我到地下找他,也不让你好过。”
      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许初的仇,除了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她什么都没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母亲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安稚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语塞,愣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抽搐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父亲也跟着走进来,看到屋里的阵仗,又看看安稚手里的画,还有她掌心没擦干净的血,脸色变了变,连忙拉了拉母亲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行了,别闹了,回去。家里的活还没干完。”
      母亲不甘心,却还是被父亲硬拉走了,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安稚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想把她凌迟。脚步声重重地踩在青石板上,越走越远,像踩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屋里恢复了安静。安稚松了口气,身子却晃得更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因为瞎,是疼的,是累的,是撑到极致的脱力。许之连忙扶住她:“安稚姐,你没事吧?”
      “没事。”安稚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得凄凉,笑得让人心疼,“他们怕了。只要我够硬,只要我不怕死,他们就不敢把我怎么样。”
      可她怕的从来不是死。是活着,是活着却再也见不到许初,是活着却只能在回忆里找他的痕迹,是活着却要承受这无尽的疼和黑暗。
      江芝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承诺的话太无力,她只能握紧安稚的手,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安稚,以后我天天来陪你,他们不敢欺负你的。”
      许之也点点头,声音带着少年人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也会经常来。帮你练走路,帮你画画,帮你对付他们。等你能走稳了,我们就去后山查那伙人的底细。我哥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安稚握紧他们的手,指尖传来温暖的温度,可那温暖,怎么也捂不热她冰凉的心,怎么也填不满她心里的窟窿。
      她看着前方,虽然还是一片黑暗,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怕了。她怕的从来不是黑暗,是黑暗里没有了许初的光,是黑暗里只剩无尽的疼和绝望。
      现在她有江芝,有许之,有许初留下的画和话,有怀里的栀子花,有手里的炭笔。可她的世界里,还是只有黑和疼,那点所谓的光和希望,不过是她硬撑着活下去的借口,是她替许初报仇的执念,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提醒她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漫了上来。江芝给安稚点上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画纸上,映在安稚苍白却坚定的脸上。她的眼眶通红,却再没掉一滴眼泪——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恨和执念,只有复仇的火焰,在她心里熊熊燃烧。
      她握着炭笔,在画纸的最下角,一笔一划,刻得很深,炭笔在纸页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像刻在骨头上的誓言,像淬了血的刀子:
      许初,等我,我迎着光走向你。
      指尖划过那行字,她自己却清楚,她的光,早在十七岁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跟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一起埋进了后山的土里。
      所谓的迎着光,不过是踩着荆棘,淌着血泪,一步一步,走完他没走完的路,报完他没来得及报的仇。
      窗外的栀子花香又飘了进来,裹着夜里的凉,落在她的发梢。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她身后,轻轻落在她发顶的呼吸。
      安稚把脸贴在画纸上,指尖摸着少年的梨涡,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剩下的日子,她只能靠着这点回忆,这点恨,撑着走下去。
      直到走到能再见到他的那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