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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是许初的弟弟许之 膝痛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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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稚是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一下子扎进来的疼,是钝的、沉的、一抽一抽的,像有人拿一把没开刃的钝刀,在她膝盖的伤口上反复割,反复磨,连带着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窗外的蝉鸣像是不要命一般,扯着嗓子叫,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人脑仁发疼。三伏天的热气闷得像一堵墙,从窗缝里一点点钻进来,裹着后山飘过来的栀子花香。
不是甜香,是苦香。
浓得发闷,闷得人喘不过气,黏在她汗湿的额发上,贴在皮肤表面,又痒又涩,怎么甩都甩不掉。
安稚轻轻动了一下腿。
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个动作,撕裂般的剧痛猛地往上窜,从膝盖一路烧到心口。她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狠狠一颤,指尖下意识就往怀里一攥——
铁盒还在。
硬邦邦的,冰凉的铁皮贴着胸口,硌着肋骨,存在感清晰得要命。
许初的东西都在。
带血的纸条,皱掉的糖纸,一叠被划开口子的素描,还有那枚栀子花胸针。
全都在。
这是她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唯一抓得住、摸得到、不会骗她的东西。
安稚咬着下唇,忍着疼,一点点摸索着坐起身。
身下的床板又硬又凉,硌着后背,每一根骨头都不舒服,像极了父亲平日里对她说话的语气,冷硬、刻薄、没有半分温度。她闭着眼,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比深夜还要沉,还要静。
她记得昨晚,是江芝偷偷扶她回房。
江芝怕她疼,怕她发炎,蹲在床边,小心翼翼替她擦干净膝盖上的血污,又抹上一点点带着清凉气息的草药。那点微弱的凉意,是她那一整晚唯一的安慰。
可现在,那点清凉早就被源源不断的疼意盖了过去。
伤口在发烫,在发胀,每动一下,都像是在重新撕开一次。
安稚吸了口气,伸手慢慢摸向床沿。
指尖先碰到一片微凉的瓷面,是一只瓷碗。她轻轻碰了碰碗沿,里面还有一点余温,应该是江芝早上偷偷端来的米汤,怕她醒了饿,又怕被她父母发现,只能悄悄放在床边。
安稚端起碗,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勺子。
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她舀了一口,慢慢送进嘴里。米汤淡得几乎没有味道,不甜不咸,温温地滑进喉咙里,勉强填一填空得发慌、疼得发闷的胃。
她小口小口喝着,动作轻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像一只时刻警惕着危险的小兽。
喝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很熟悉,是母亲的鞋子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嗒、嗒、嗒”,节奏平稳,却每一下都像敲在安稚的心尖上,让她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
安稚的手猛地一抖。
碗沿重重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慌忙伸手按住碗边,屏住呼吸,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另一只手则把怀里的铁盒往胸口按得更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都微微凸起。
她怕。
怕母亲一进来,看到她还在喝东西,又是一顿打骂。
怕母亲发现她怀里的铁盒,再一次把许初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摔在地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没有推门,没有进来。
只有母亲压得极低、刻意放轻的声音,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飘进安稚的耳朵里,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那死丫头还在房里?”
“别管她,饿几顿就老实了,哭了一夜,还有力气闹?”
“等过些日子,我托人去邻村问问那个老光棍,看能不能把她卖了,换点钱回来给你治病。她现在这个样子,留着也是吃白饭,早点脱手早点省心。”
父亲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贯的不耐烦,还有一丝犹豫,砸在门板上,闷闷的。
“卖?谁肯要一个瞎子?上次王婶来说亲,人家一听眼睛看不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白给都不一定肯要。”
“再说,她那眼睛……当初医生说,说不定还能治……”
“治?治个屁!”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猛地压下去,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尖利又刻薄:“治好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个赔钱货!从小就克亲,克走亲妈,克死那个许家小子,现在把自己眼睛也克瞎了!”
“都瞎了,留着就是个累赘,是个丧门星!我看啊,不如……”
后面的话,母亲没有说完。
可那没说出口的意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安稚的耳朵里,扎进她的心里,扎得她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卖了。
累赘。
丧门星。
瞎子。
这些词,她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是亲妈不要她,把她丢给现在这对所谓的父母。
长大了,他们骂她赔钱货,骂她贱种,骂她生来就是拖累别人。
现在,她眼睛瞎了,许初死了,他们连装都懒得装,只想把她像一件没用的破烂一样,随便卖给一个陌生人,换一点钱。
安稚死死咬着下唇。
牙齿用力陷进柔软的唇肉里,一丝腥甜在口腔里漫开,她才勉强把快要冲出口的哭声硬生生堵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烫得吓人,却不敢掉下来。
她的指尖,一下一下抠着铁盒已经变形的锁扣。
那点硌手的、尖锐的疼,刺得她指尖发颤,反倒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清醒。
疼一点,她就不会那么容易昏过去。
疼一点,她才能清楚地记住,自己现在有多狼狈,有多无助。
她想起许初曾经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要迎着光走。
可此刻,她的世界里,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就是家人毫不掩饰的恶意。
没有光,没有暖,没有温柔,没有希望。
只有疼,只有怕,只有绝望。
就在安稚浑身发冷、几乎要僵成一块石头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小缝。
没有声音,只有极轻的脚步声。
江芝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一抬头看到安稚坐在床上,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弦,她先是松了口气,又立刻把声音压得极轻、极柔。
“安稚,你醒了?”
“我给你倒了点水,加了点糖,你润润嗓子。”
安稚没有说话。
她只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一只受了惊、却再也不敢动弹的小鸟。
江芝把水碗轻轻递到她手里。
指尖一碰,就察觉到安稚的手冰凉一片,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没有一点温度。江芝忍不住皱紧眉,声音里满是心疼。
“怎么这么凉?是不是伤口又疼了?你等一下,我再去给你换点草药,重新敷一下。”
江芝说着就要转身,去拿放在角落的小药箱。
手腕却被安稚轻轻拉住了。
安稚的指尖很轻,力气不大,却攥得死紧,指腹冰凉,带着一点颤抖。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又干又涩,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感。
“江芝。”
“他们……要把我卖了,是不是?”
江芝的动作猛地一顿。
空气安静了几秒,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聒噪的蝉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最后,她只能轻声说:“你别听他们瞎说,那是叔婶气话,他们就是心里烦,不是真的要把你怎么样。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怎么样的。”
“气话?”
安稚扯了扯嘴角,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要难看,还要绝望,还要让人心口发疼。空洞的眼睛对着前方,没有一点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们早就想把我卖了,不是吗?”
“从我记事起,他们就说我是赔钱货,是累赘,是连亲妈都不要的孩子。我吃得比鸡少,干得比牛多,可不管我怎么做,都是错。”
“现在我瞎了,看不见了,更碍他们的眼了。”
“把我卖了,换钱,他们就清净了,是不是?”
江芝蹲在她面前,伸手紧紧握住安稚冰凉的手,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一遍一遍重复。
“安稚,不是的。”
“你还有我,你还有许初……他在天上看着你,他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提到许初这两个字。
安稚紧绷了一整晚一早上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断。
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下来,重重落在江芝的手背上,烫得江芝心尖都跟着发疼。安稚的肩膀剧烈颤抖,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下哽咽和破碎的哭腔。
“可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啊……”
“他不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我瞎了,我连路都走不稳,连一颗荔枝都剥不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是个废人……我就是个拖累……”
“不是的。”
“你不是废人。”
江芝用力打断她,声音发紧,眼眶也跟着红了:“你能摸,能听,能记住他的样子,能好好活着。许初那么疼你,他拼了命把你护下来,不是让你这么说自己的。”
安稚慢慢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昨晚,自己趴在地上,胡乱摸到的那幅素描。
画里是许初的眉眼,是她一笔一画,日夜描摹的模样。
她也想起,许初曾经偷偷画过她。
江芝告诉她,画里的她,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笑,是许初眼里最好看的样子。
可她看不见。
再也看不见了。
安稚吸了吸鼻子,胡乱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
指尖摸索着抱在怀里的铁盒,抠了两下,才把变形的锁扣打开。
她从里面拿出那张素描。
纸边还留着昨天被柴刺划开的口子,毛糙糙的,边缘卷起,像一道浅浅的疤,刻在纸上,也刻在她的心上。
“江芝。”
安稚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硬,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肯认输的劲。
“我想画画。”
江芝一下子愣住了。
“画画?可是你……”
“我看不见,可我能摸。”安稚轻轻打断她,指尖一点点、一遍一遍,慢慢划过纸上许初的眉眼,一笔一画,刻在心底,“许初教过我,用指尖摸轮廓,用记忆画线条。”
“我想画他。”
“画我们一起走过的田埂,画后山的栀子花,画他站在太阳底下笑的样子,画……他没来得及画完的所有东西。”
她顿了顿,指尖摸到铁盒底部那支铅笔。
是许初留给她的。
笔杆被他长期握在手里,磨得光滑温润,还残留着一点点他曾经的温度。
“我瞎了。”
“可我要学走路,学剥荔枝,学他以前替我做的所有事情。”
“我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扶着,不能一辈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安稚咬了咬下唇,指尖轻轻一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疼,带着恨,带着淬了血的坚定。
“我不能垮。”
“我要替他活。”
“还要……替他报仇。”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喊大叫,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更让人心头发颤。
江芝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倔强的脸,看着她空洞却透着狠劲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疼,又涩又暖。她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却笑得无比认真。
“好。”
“我帮你。”
“我给你找纸,找笔,我扶你走路,我教你剥荔枝。不管有多难,有多疼,我都陪着你。”
安稚轻轻笑了笑。
眼泪还挂在脸上,还在往下掉,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终于还有一个人,愿意伸手拉住她。
她握紧江芝的手。
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
像握住一束,快要熄灭的、微弱的光。
接下来的日子,安稚开始逼着自己,一点点适应黑暗,适应这个没有光、只有触感和声音的世界。
江芝每天都会偷偷跑来。
避开她父母的视线,给她带干净的纸,带削好的铅笔,扶着她在院子里一点点练习走路。
一开始,难到让人崩溃。
安稚走得跌跌撞撞,脚下没有一点准头。
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上新的磕碰,青一块紫一块,伤口反复裂开,渗出血,沾在裤子上,又干又硬。
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江芝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耐心教:“左脚先迈,慢一点,不着急……前面有石凳,往左边挪一点点,小心磕到……”
安稚记着她的话。
靠着墙,靠着树,靠着一切能让她安心的东西,一点点挪,一步步走。
她的指尖永远带着伤。
不是被石凳磕破,就是被柴草扎到,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泥土,掌心磨出一层薄薄的茧。
可她从来不说疼,从来不喊停。
她知道,许初在看着她。
她不能让他失望。
不能让他用命护下来的人,就这么烂在黑暗里。
画画,更是难上加难。
她看不见纸在哪里,看不见笔有没有歪,看不见自己画出来的是什么样子。只能靠江芝帮她把纸铺平,把笔轻轻放在她手里。
她凭着记忆,凭着指尖的触感,一笔一笔,慢慢画。
画许初的眉眼,画他的鼻梁,画他笑起来微微弯起的眼角,画他伸手揉她头发时的轮廓。
一开始,画得歪歪扭扭,连脸型都对不上,线条乱七八糟,像一团乱麻。
一张废了,再画一张。
十张废了,再画十张。
废纸慢慢堆了满满一筐,像她压在心底的疼,一层又一层。
江芝看着,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劝,不敢打断。
她比谁都清楚,画画,是安稚跟许初连接的唯一方式。
是她在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支撑。
这天下午,江芝依旧扶着安稚,在院子里慢慢练习走路。
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发烫,蝉鸣依旧聒噪,栀子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安稚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听着什么,眉头轻轻皱起。
“怎么了?”江芝压低声音问。
“有人来了。”安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肯定,“不是村里的人,脚步很轻,很稳,不慌不忙……身上还有栀子香,是后山的那种,不是家里的。”
江芝顺着她脸朝向的方向,往院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背着画板,手里紧紧攥着一束刚摘下来的栀子花,花瓣洁白,带着露水。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神情有几分青涩,却又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有七分像许初。
是许初的弟弟,许之。
许之看到安稚,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有点紧张,又有点无措。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来,把那束栀子花轻轻递到安稚面前,声音有点哑,有点轻。
“安稚姐。”
“这是后山的栀子花,我哥以前说,你最喜欢这个。”
安稚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那束花。
花瓣柔软,带着一点点露水的凉意,花香浓得呛人,带着后山泥土的气息,像极了许初以前冒着太阳,跑遍后山,摘给她的那一朵。
一模一样。
眼泪瞬间涌进眼眶,烫得她眼眶发酸。
可她死死憋着,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来了?”
“我哥的事,我都知道了。”许之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哽咽,眼圈微微发红,“我哥他……很早之前就跟我说过,如果哪一天,仇家真的找上门,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安稚攥着栀子花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指节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
许之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从背后的画板包里,摸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双手捧着,轻轻递到安稚手里。他的指尖也在抖,声音抖得更厉害。
“这个本子里,是他没来得及给你的画。”
“还有他想对你说,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他还说,让你别难过,别自责,别一直活在过去里。”
“要好好活着,迎着光走。”
安稚接过笔记本。
封面是硬壳的,指尖摸上去,能清晰感觉到上面的画。
是许初画的她。
戴着那枚栀子花胸针,嘴角弯弯,眉眼温柔,是他眼里最宝贝的样子。
指尖轻轻蹭过画里的胸针。
和她现在发间别着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安稚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砸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重重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指尖蹭到那片凉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许初……”
她轻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这个骗子。”
“说好了要陪我一辈子,说好了要等我十八岁,说好了要带我走……”
“怎么就先走了。”
“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许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唇不哭出声的样子,心里也疼得厉害,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安稚姐,我哥他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他是为了……”
“我知道。”
安稚轻轻打断他。
她慢慢擦干脸上的眼泪,把那本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许初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最完整的念想。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所以我更不能垮。”
“所以我更要好好活着。”
安稚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许之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许之,你告诉我。”
“是谁害了他?”
许之的眼神猛地一沉。
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
“是后山那伙人。他们跟我家里有仇,很早之前就来找过麻烦,我爸妈车祸去世后就一直在盯着我们。”
“那天,你们和那些人撞面,我哥把你推开,是为了护着你,才……”
后面的话,许之没有说下去。
可安稚已经全都明白了。
全都懂了。
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一点点疼。那点疼,让她更加清醒,更加坚定。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轻,却重得像砸在石头上。
“我知道了。”
“许之,谢谢你告诉我。”
“这笔账,我会记着。”
“我会一点一点,慢慢算。”
“那些害了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许之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倔强的脸。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安稚,已经不再是他哥口中那个需要时时刻刻护在身后、一碰就碎的小姑娘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可她的骨头里,有韧劲儿,有狠劲儿,有不肯低头的劲儿。
像极了他哥。
许之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安稚姐。”
“我哥的仇,也是我的仇。”
“我会帮你。”
“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帮你练走路,帮你收拾东西,帮你做一切你想做、却做不了的事。”
安稚轻轻笑了笑。
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没干,却笑得很轻,很暖,像黑暗里,终于透出的一点点光。
“好。”
“谢谢你,许之。”
江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着安稚,看着许之,看着那束洁白的栀子花,看着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
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那盏在安稚心里,摇摇晃晃、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好像又亮了一点点。
更稳了,更坚定了,不再那么容易熄灭了。
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三伏天的热浪,依旧裹着栀子花香,漫在空气里。
可安稚的世界里,不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不再只有密密麻麻的疼。
她有江芝。
有许之。
有许初留下的画,留下的话,留下的温柔。
有怀里的栀子花,有发间冰凉的胸针,有心底那束,不肯熄灭的光。
她知道,前路依旧难走。
每一步,都可能会疼,会摔,会受伤,会被人骂,会被人嫌弃。
每一步,都要踩着过去的伤疤走。
可她不能停。
不能倒。
不能放弃。
她要迎着光走。
替许初,好好活下去。
替许初,把仇报了。
等到明年,栀子花开满后山的那一天。
她要带着最白、最香的那一朵花,带着他以前最喜欢的荔枝糖,一步一步,自己走到他的墓前。
然后轻轻告诉他——
许初。
我没怕。
我没垮。
我没辜负你。
而那些,害了你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