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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等我,我的少年 安稚从墓归 ...


  •   蝉鸣裹着三伏天的热浪,黏腻地贴在后颈、胳膊、手腕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湿膜,闷得人肺里发慌。江芝扶着安稚走下田埂时,她的脚步比上山时更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只剩个空壳子被人架着往前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晒化的浮土上,踩不实,站不稳,可又重得要一点点陷进泥里。刚才在墓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撑着她站直的力气,被下山的风一吹就散了,碎成密密麻麻的小刺,顺着汗湿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一下一下,钝得人发麻,挥之不去。
      安稚整个人是僵的,指尖依旧死死扣着江芝的胳膊,指节泛白。她看不见路,看不见脚下的坑洼,看不见身边晃过的草木,只能凭着听觉、触觉、嗅觉,勉强抓住身边唯一的依靠。风一吹,草叶划过她的手背,痒得发麻,她却像失去了所有知觉,连眨一下眼都觉得费力。
      后山的栀子香还缠在她身上,淡了,却没散,苦得发涩,像许初没说完的那句“等我”,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咽不下去,就那样卡在喉咙口,梗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到家了,安稚。”江芝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阵风,生怕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惊碎本就摇摇欲坠的她,更怕惊动院子里本就憋着戾气的人,“我扶你进屋,慢慢走,别慌。”
      安稚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鼻翼微微一动,拼命捕捉着空气里那丝快要断掉的皂角香。那是许初的味道,是她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可此刻,那味道淡得几乎要消失,只剩下栀子的苦香缠在鼻尖,绕着她,裹着她,压得她快要窒息。
      她不敢想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太熟悉这个家的味道了——散不去的烟火气、柴火气,还有常年浸在骨子里的冷漠,和随时会爆发的怒骂。这是个没有温度、没有温柔、没有半分包容的地方,是许初以前拼了命也要把她护出去的地方。
      可现在,护着她的人不在了。
      她只能自己回去,回到这个连呼吸都觉得疼的地方。
      跨进院门的那一刻,空气先沉了下去。
      比三伏天的热浪更让人窒息的、裹着戾气的冷,瞬间裹住了她。下一秒,父亲的骂声就毫无预兆地砸了过来,又重又凶,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她心上:“还知道回来?!一整天不见人影,跑出去跟那个短命鬼耗着,你是想把自己也赔进去,还是想气死我?!”
      骂声刺耳,扎得耳膜发疼。
      安稚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往江芝身后缩了缩,怀里的铁盒被她按得更死。
      母亲端着一盆脏水从灶房里走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担忧,只有刻进骨子里的冷漠和厌烦。她走到门口,手腕一扬,水“哗”地一声泼在地上,溅起的泥点和冷水狠狠沾在安稚的裤脚、脚踝上,凉得刺骨,顺着皮肤一路冷进心底。
      从头到尾,她没看安稚一眼。
      仿佛她不是女儿,只是个多余的、甩不掉的累赘。
      安稚的指尖瞬间死死攥紧了怀里的铁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抖,盒角尖锐的边缘深深硌在掌心,留下一道又深又红的印子,疼得她指尖发麻。
      那力道,像极了从前许初攥着她的手。
      很紧,很稳,很怕她走丢,很怕她受伤。
      可此刻,这力道只让她更慌,更怕,更无助。
      她怕父亲再像上一次那样,冲过来一把抢过铁盒,狠狠摔在地上。
      铁盒里装着她的全部——他没写完的纸条、他的素描、他留下的胸针、他碰过的一切。那是她在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唯一能摸到他的东西。
      如果连这些都没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叔,你别骂了。”江芝连忙把安稚往身后死死护着,挡在她前面,声音带着恳求,“安稚只是去后山看看,今天是许初的日子,她心里难受……”
      “看?看有什么用?能把人看活吗?!”父亲根本不听,几步就冲了过来,眼睛通红,语气暴躁得吓人,“死都死了,还天天想着,一个瞎子,不好好待在家里,出去丢什么人!”
      他一把伸过手,不由分说,狠狠夺过安稚怀里紧紧抱着的铁盒。
      安稚甚至来不及反抗,来不及抓住。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铁盒被狠狠砸在青石板地上。
      铁皮瞬间摔得变形,搭扣弹开,里面的东西瞬间全散了出来。那张带着干涸血渍的纸条、皱巴巴的荔枝糖糖纸、一叠画满许初的素描,被风一卷,轻飘飘飘向灶房旁边的柴堆,沾了尘土,沾了草屑,沾了她这辈子最害怕的狼狈。
      “不要——!”
      安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破了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疯了似的扑过去,眼前是化不开的浓黑,盲眼让她根本辨不清方向,辨不清远近。膝盖狠狠磕在坚硬冰冷的石凳角上,钝痛瞬间钻心,像有什么东西碎在了骨头里,疼得她眼前一黑。
      可她像完全失去了痛觉,什么都顾不上。
      指尖在粗糙的地面上胡乱摸着、抓着、扒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磨得发红发疼。她先摸到素描纸的边角,薄薄一张,脆弱得一扯就破,纸边已经被柴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皱巴巴的,脏乎乎的。
      像那天在巷子里,她伸出手,却没抓住的他的手。
      像他倒下去的那一刻,她拼命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温度。
      安稚的心猛地一抽,疼得她浑身发抖。
      接着,她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荔枝糖糖纸,薄薄的,脆生生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呛得她喉咙发紧,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最后,她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那张纸条。
      那张被她摸了无数遍、边缘带着深褐色干涸血渍的纸条。
      指尖刚碰到那片发硬的血痂,她的手就被父亲狠狠一脚踢开。
      “捡什么捡?!”父亲的声音像刀子,一刀刀割在她身上,“留着这些晦气东西,你个赔钱货,这辈子都别想好过!要不是那个小子死了,你能瞎?现在你瞎了,婚也结不成,钱也卖不到,留着你就是拖累,早死早干净!”
      “短命鬼配瞎子,天生一对的晦气!”
      每一个字,都精准扎在她最痛的地方。
      安稚被踢得手一歪,重重磕在地上,掌心擦破了皮,渗出血丝,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母亲终于抬了眼。
      却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嫌弃和不耐烦,轻飘飘丢过来一句话,冷得像冰:“早就跟你说她骨子里就带贱气,留不住的东西偏要攥着,现在好了,人没了,眼瞎了,留着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浪费粮食。”
      废人。
      贱种。
      扫把星。
      眼瞎。
      拖累。
      赔钱货。
      这些词像无数根最细最尖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安稚的耳朵里,扎进她刚刚愈合一点点的心口上,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痛,扎得她鲜血淋漓,喘不过气。
      她趴在滚烫的地上,膝盖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慢慢染红裤脚,染红青石板,也染红了她指尖攥着的那张素描。
      血是热的,心是冷的。
      江芝蹲下来,急得眼泪都掉了,伸手想帮她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却被安稚用尽全力轻轻推开。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偏执的固执:“别碰……这是他的……别碰……”
      那是许初的。
      是他留下的。
      是她唯一能摸到、能闻到、能抓住的他。
      谁都不能碰。
      安稚趴在地上,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收拢,指尖被粗糙的地面磨得发烫,被变形的铁盒划得发红,被柴刺扎得生疼,她都不管。她把纸条、糖纸、素描、胸针,一样样小心翼翼捡起来,轻轻拍掉上面的尘土,再慢慢塞回铁盒里。
      摔变形的搭扣歪歪扭扭,她掰了好几次,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扣不上,指腹磨得火辣辣地疼,疼得她忍不住轻轻抽气。
      可这点疼,根本不及心口疼的万分之一。
      不,是心口已经疼得麻木了,疼得没有知觉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荒,无边无际,看不到头。
      她忽然想起以前。
      想起许初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不管父亲怎么骂,怎么凶,只要许初在,他总会第一时间把她往身后护,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所有难听的话、所有伤人的动作,低头看着她,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那时候,不管她磕到哪里,碰到哪里,他总会立刻蹲下来,轻轻揉着她疼的地方,语气无奈又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下次我扶着你。”
      那时候,她的铁盒永远被他好好抱在怀里,他会笑着说:“我的安稚宝贝的东西,我帮你护着,谁都抢不走。”
      他说,我的安稚,谁都不能欺负。
      他说,我会一辈子护着你。
      他说,等你十八岁,我带你走,再也不回这里。
      可现在,他不在了。
      她连他的东西都护不住。
      连自己都护不住。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血染红白T恤,看着他的手一点点变凉,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倒下去,她喊破了喉咙,哭瞎了眼睛,他都再也不会应她一声。
      再也不会。
      江芝扶着浑身是伤、浑身是土的安稚,慢慢走回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把门内的黑暗,和门外的冷漠、怒骂、嫌弃,彻底隔开。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安稚紧绷的所有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她才敢哭出声。
      却不敢太大声,不敢哭太响,怕惹来门外父亲更凶的骂,更狠的打。她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哭声拼命咽回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里疯狂往外涌,湿了掌心,湿了袖口,湿了衣襟,砸在衣服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房间很小,很暗,很闷。
      却还留着许初的痕迹。
      窗台上放着他去年夏天摘的皂角,晒干了装在布包里,淡淡的清香还在;墙上贴着江芝帮她贴好的素描,她看不见,却记得每一张的位置;桌角放着他以前给她剥荔枝用的白瓷小盘子,干干净净,还摆在原来的地方。
      一切都和他在时一模一样。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少了他的温度,少了他的声音,少了他的手掌,少了他的拥抱,少了他轻声喊她“小稚”的温柔。
      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安稚扶着墙,慢慢挪到桌前,指尖摸索着,拿起那只小小的白瓷盘。
      冰凉的瓷面贴着掌心,她忽然想自己剥一颗荔枝。
      想试试,没有他,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摸索着抓过桌上江芝带来的荔枝,指尖捏着粗糙红艳的外壳,用力抠,用力掰,指甲都快要劈了,疼得她抽气,荔枝壳却纹丝不动。她越急越乱,手一抖,荔枝从指尖滑落,“咕噜噜”滚落在地,一路滚到了床底深处。
      安稚立刻蹲下身,趴在地上,伸手在床底胡乱摸着。
      指尖只碰到冰冷、坚硬、光滑的地面。
      没有荔枝。
      没有他温热的手。
      没有他笑着说“安稚真笨,我来”的声音。
      没有他蹲在她面前,轻轻把剥好的、白白嫩嫩的荔枝肉递到她嘴边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
      安稚趴在地上,眼泪砸在地面上,一滴,又一滴,烫得吓人。
      她抓起另一颗荔枝,不管不顾,狠狠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甜腻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熟悉得让她窒息。
      可下一秒,那股甜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苦,涩得她胃里翻江倒海,猛地低头,全部吐了出来。
      眼泪混着荔枝的汁水,咸的,苦的,涩的,脏的,狼狈的。
      “许初……”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轻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狠狠磨过,碎得不成样子,“我剥不开……我真的剥不开……”
      “你回来帮我好不好……”
      “我不闹了,我不吃荔枝了,我不买栀子花了,我不去后山了……”
      “你回来好不好……”
      “许初……许初……”
      她一遍一遍喊,一声一声唤。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直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门外,父亲的骂声再次穿透门板,刺耳地传进来:“哭什么哭?!丧门星!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再哭就滚出去!眼瞎还不老实,真是欠你的!你亲妈不要你,把你丢给我们,你还想怎样?!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回来气死我们的吗?!”
      亲妈不要她。
      爸爸骂她扫把星。
      妈妈说她是赔钱货、废人。
      全世界都嫌弃她,讨厌她,抛弃她。
      只有许初。
      只有他把她捧在手心里,把她当成宝贝,护着她,疼着她,爱着她。
      可他也被她克死了。
      安稚死死捂住嘴,把所有哭声、所有痛、所有委屈,全部强行咽进喉咙里,咽进心底。胸口闷得像堵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压得她快要崩溃。
      她的指尖,无意识摸到了发卡上的栀子花胸针。
      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凉得刺骨。
      像许初从前的指尖,总是很轻很柔,轻轻拂过她的发梢,笑着说:“安稚戴这个真好看。”
      像他最后推开她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
      可现在,这冰凉只让她更清楚、更绝望地明白一件事——
      他真的不在了。
      再也不会帮她别胸针,再也不会帮她剥荔枝,再也不会把她护在身后,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喊她的名字。
      他死了。
      为了保护她,死在仇人的棍棒下。
      死在十七岁的夏天。
      死在她面前。
      而她,连为他哭,都不敢大声哭。
      连为他难过,都要被骂晦气。
      连想念他,都是错。
      恨。
      忽然就涌了上来。
      毫无预兆,铺天盖地。
      裹着疼,裹着悔,裹着绝望,裹着鲜血淋漓的过往,像一根毒藤,疯狂从心底钻出来,缠绕着她的心脏,越缠越紧,勒得她心口发紧,喘不过气,疼得她浑身发抖。
      恨那些害死他的人。
      恨冷漠无情的家人。
      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恨这该死的夏天,恨这刺眼的栀子花,恨这甜腻的荔枝,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更恨,自己留不住他。
      安稚靠在冰冷的床沿上,眼泪终于慢慢流干了,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永不停歇的疼,一阵比一阵烈,像有人用一只手狠狠攥着她的心脏,越攥越紧,越攥越用力,疼得她直不起腰,弯不下身。
      她想起父亲骂她的“眼瞎”。
      想起母亲说她的“赔钱货”。
      想起许初倒在血泊里、白T恤被染红的样子。
      想起后山墓碑上,那四个硌得指尖发疼的字——许初之墓。
      每一样,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在她心上反复割,反复划,一刀又一刀,割得她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安稚蜷缩在地上,自言自语,指尖死死抠着胸口的衣服,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我不该喜欢荔枝,不该让你去买,不该拉着你走那条巷子……”
      “我不该遇见你,不该喜欢你,不该把你拖进我的烂日子里……”
      “我是扫把星,我克死了你……”
      “我就活该眼瞎,活该被骂,活该被嫌弃,活该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我该死……”
      她真的想就这么瘫下去,就这么放弃,就这么跟着他一起走算了。
      活着太疼了。
      太苦了。
      太熬人了。
      没有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她意识快要沉下去的那一刻,指尖忽然碰到了怀里铁盒里露出来的素描纸边。
      凹凸的炭笔痕迹,是她画了无数遍的、许初眼角的那颗痣。那瞬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扎了她一下——是许初以前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画时,指尖的温度。
      安稚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不是什么山盟海誓,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
      是某个蝉鸣聒噪的午后,他从身后轻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像风,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酸。
      他说:“安稚,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的,要迎着光走,别让我担心。”
      迎着光走。
      他不能白死。
      这五个字,像一束极微弱、极渺小、却异常滚烫的火,“唰”地一下,落在她疼得麻木、冷得结冰的心口上。
      烫得她狠狠一颤。
      烫得她瞬间清醒。
      安稚慢慢松开了死死抠着胸口的手,指尖还在抖,还在发软,却一点点、一点点撑着地面,慢慢站直身体。
      她摸索着,把那枚栀子花胸针从怀里拿出来,对着空气,一点点别回发卡上。
      别了两次,才别正。
      冰凉的金属重新贴上头皮,像他的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她把铁盒紧紧、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许初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温度,最后的光,最后的希望。
      膝盖的疼还在,掌心的疼还在,心口的疼还在,家人的冷漠还在,世界的黑暗还在。
      可她忽然不想再哭了。
      不想再怪自己了。
      不是想通了,不是释怀了。
      是她不敢死。
      不敢让他就这么白死。
      不敢辜负他用命换回来的、她这条苟活的命。
      安稚扶着墙,一点点挪到窗前,指尖摸索着,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风立刻卷着外面的栀子花香飘进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淡得快要抓不住的皂角香。
      是许初的味道。
      还在。
      还没散。
      还陪着她。
      安稚对着窗外后山的方向,对着他沉睡的地方,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带着未干的泪意,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硬,带着淬了血的狠。
      “许初,我知道疼。”
      “可我会忍着。”
      “我会忍着疼,活下去。”
      “还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咬牙切齿的疼,带着深入骨髓的恨,“那些害死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要替你报仇。”
      “一定。”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会学着自己剥荔枝。”
      “学着自己走路。”
      “学着不怕黑。”
      “学着迎着光走。”
      “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不会再做让你失望的事。”
      “我会带着你的胸针,带着你的画,带着你没说完的话,带着你给我的所有温柔,好好活下去。”
      “等明年栀子花开,我再去看你。”
      “给你带最白、最香的花。”
      “带你喜欢的荔枝糖。”
      “告诉你,我过得很好。”
      “没有辜负你。”
      窗外的蝉鸣还在聒噪,三伏天的热浪还在翻滚,风还在吹,花还在开。
      安稚的世界,依旧一片漆黑。
      可她心里那盏被剧痛彻底熄灭的灯,又一点点、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亮,很弱,像风中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可它在燃。
      在疼里燃。
      在恨里燃。
      在爱里燃。
      疼还在,悔还在,黑暗还在,绝望还在。
      可她不能垮。
      不能倒。
      不能放弃。
      因为她的命,是许初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她不敢辜负。
      哪怕往后的每一步,都要踩着疼走。
      哪怕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
      她也要走下去。
      为他。
      也为那个,被他拼尽全力护下来的——安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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