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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倒计时:612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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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5日,小雨。】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十四分。
沈放正在实验室记录一组心肌细胞的数据。显微镜下的细胞规律搏动,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延伸。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精确,可控。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是来电铃声,而是他特意为江涯的学校设置的警报音——尖锐,急促,像濒死的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
沈放手里的记录本“啪”地掉在地上。
他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明礼中学医务室”的字样。
接通的瞬间,校医急促的声音砸进耳朵:“沈先生,江涯同学突发心衰,情况危急,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后面的话沈放没听清。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轰鸣。
“药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冷静得可怕,“他随身带的急救药。”
“找不到了!”校医的声音几乎在哭,“书包里,抽屉里,我们都翻了,没有!同学说他上午还拿出来过……”
沈放已经冲出了实验室。
走廊很长,白炽灯在头顶连成一片惨白的光带。
他的脚步快得像在逃亡,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翻飞。
有同学迎面走来想打招呼,被他的脸色吓得退到一边。
“沈放!”导师从办公室探出头,“数据还没——”
“我弟弟出事了。”沈放扔下这句话,人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像永远没有尽头。
他的脑子里疯狂计算:学校到医科大附院,救护车最快十五分钟。心衰急性发作,黄金抢救时间四到六分钟。
没有药,每多一秒,心肌损伤就加重一分。每多一秒,存活率就下降一截。
这个数字像毒蛇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
救护车比沈放早到两分钟。
他冲进急诊大厅时,正好看见急救床从门口推过。
床上的少年脸色灰败得像燃尽的纸灰,嘴唇是骇人的绀紫色。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透明的罩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微弱的呼吸时浓时淡。
“江涯!”沈放冲过去,手刚碰到床沿就被护士拦住。
“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医学生!让我进去!”沈放的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监护仪——心率180,血氧82%,还在往下掉。
“沈放?”
一个熟悉的声音。沈放转过头,看见心内科的林医生匆匆赶来,一边走一边往手上套手术手套。
看见他,林医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跟我进来。”林医生说,没有废话。
抢救室里一片忙乱。医生护士围着江涯,建立静脉通道,推注抢救药物,准备电除颤设备。沈放站在墙边,像个局外人,又像个濒临崩溃的囚犯。
他看着江涯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字。每一次数字的跌落,都像有一把刀在他心上剐。
“肾上腺素0.5mg静推!”
“准备除颤!200焦耳!”
“clear!”
江涯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又落下。像断了线的木偶。
没有反应。
“再次除颤!300焦耳!”
“clear!”
又一次弹起,落下。
监护仪上的直线颤抖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跳动——依然快,依然乱,但至少,在跳。
“窦性心律恢复!”护士喊。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沈放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冰雕。
林医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暂时稳住了。但需要立刻送ICU,上呼吸机,做进一步评估。”
沈放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睛还盯着江涯,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盯着那根微微颤动的手指。
“药……”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为什么会没有药?”
林医生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校方刚才来电话了。江涯的同学说……他的药上午还在,午休后就不见了。可能是……恶作剧。”
恶作剧。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
却几乎夺走一条命。
沈放猛地转身,冲出抢救室。
走廊里,孟白白和几个同学正等在外面。看见沈放出来,孟白白立刻冲过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沈放哥,牙牙他——”
“药呢?”沈放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孟白白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半步:“什么……”
“江涯的药。”沈放一字一句,“谁拿的?”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最后,一个瘦高的男生小声开口:“我们……我们不知道。午休时还在的,下午第一节体育课,江涯说不舒服要回教室吃药,就发现不见了……”
“体育课。”沈放重复,“谁和他待在一块的?”
“我……”另一个男生举手,声音发颤,“但、但我们都去操场了,教室里没人……”
“监控呢?”沈放转向匆匆赶来的教导主任。
“在调,在调……”主任额头全是汗,“沈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处理?”沈放的声音忽然提了起来,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爆发,“怎么处理?等你们处理完,我弟弟可能已经死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沈放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通红,不是要哭的红,是愤怒的、绝望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白大褂下的手在抖,抖得控制不住。
孟白白哭了,小声地,压抑地。
沈放看着这些年轻的脸,这些可能只是觉得“好玩”、可能只是“开个玩笑”的脸。他想怒吼,想质问,想把所有恶毒的诅咒都砸过去。
但他最终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塌了下去。
“主任。”他开口,声音里是浓重的疲惫,“调监控。找到那个人。然后……麻烦您联系我的父母。”
说完,他重新走向ICU的方向。
脚步很沉,像拖着千斤的镣铐。
ICU不允许家属进入。沈放就站在玻璃窗外,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里面的江涯。
少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静脉通道连着输液泵,胸壁上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
呼吸机规律地送气,发出单调的“嘶——哈——”声
。
屏幕上,数字在安全范围内跳动,但依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放的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他想起江涯十一岁那年第一次手术,术后也是这样躺在ICU里。
那时他十五岁,也这样站在窗外,手贴着玻璃,在心里一遍遍说:你要活下来,你要活下来。
也是那个时候,他说,他要学医。
七年过去了。
他还在说同样的话。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突然袭来的,而是一直在,像背景噪音,像心跳,像呼吸。
只是今天,它终于冲破所有防线,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放没有回头。
“小放。”苏岚的声音在颤抖。
沈天毅的手按在他肩上,很用力,像要把他从某种深渊里拽出来。
“医生说……”苏岚的眼泪掉下来,“医生说,再晚五分钟,就……”
沈放闭上了眼睛。
五分钟。
三百秒。
就差三百秒。
他几乎就要失去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心脏,然后搅动。疼得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放!”沈天毅扶住他。
沈放摆摆手,直起身。他重新看向玻璃窗内,目光落在江涯安静的脸上。
“爸,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可是——”
“我在这儿守着。”沈放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苏岚和沈天毅对视一眼,最终妥协了。
他们知道,这种时候,谁也劝不动沈放。
走廊里重新只剩下沈放一个人。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曲起,手臂搭在膝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声音。
没有眼泪。
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即将散架的机器。
江涯在第四天下午恢复意识。
撤掉呼吸机后,他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
当看清守在床边的沈放时,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沈放俯身靠近。
“哥……”江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又吓到你了……”
沈放握着他的手,很紧,紧到江涯觉得疼,但没有抽回。
“药呢?”沈放问,声音很轻。
江涯的眼神暗了暗:“……不见了。”
“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落在家里了。”江涯垂下眼睛,“不想让你担心……”
沈放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涯以为他生气了,以为他会骂自己,会像以前那样板着脸说教。
但沈放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江涯。”他说,“你听着。”
江涯抬起眼睛。
“你的命,”沈放一字一句,“比我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江涯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那是一个人在崩溃边缘走过一遭后,重新拼凑起来的、最原始的认知。
眼泪从江涯眼角滑落。
“对不起……”他小声说,“哥,对不起……”
沈放摇摇头。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江涯的额头,闭上眼睛。
“下次,”他声音发颤,“下次如果药不见了,或者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第一时间,懂吗?”
“嗯。”江涯的眼泪流进鬓角,“懂了。”
沈放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久到护士进来换药,看见这一幕,又悄悄退了出去。
三天后,江涯转回普通病房。
恶作剧的学生找到了,是班里一个经常调皮捣蛋的男生。
他说他只是“想看看江涯着急的样子”,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学校给了记过处分,家长带着孩子来道歉,被沈放拒之门外。
“我不需要道歉。”沈放对教导主任说,“我只希望,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他说话时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江涯出院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江涯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沈放害怕他出事,不允许他回学校,甚至家都很少回,直到医生确定他的状况完全稳定。
回家路上,街边店铺都装饰着圣诞彩灯,红红绿绿,热热闹闹。江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开口:“哥,明年圣诞节,我们也挂彩灯吧。”
沈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好。”
“要那种小星星形状的。”
“好。”
“还要在门口放一棵圣诞树。”
“好。”
“还要……”江涯顿了顿,“还要你陪我一起挂。”
沈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病容,但眼睛里有光,微弱,但确实在亮。
“好。”沈放说,声音很柔,“我陪你。”
那天晚上,江涯又抱着枕头来了。
这次他没有钻进沈放怀里,只是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枕头的一角。
沈放放下手里的书:“怎么了?”
“哥,”江涯小声说,“那天……在ICU外面,你是不是哭了?”
沈放怔住了。
“护士姐姐告诉我了。”江涯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她说你一直站在外面,一直站到半夜,肩膀一直在抖。”
沈放没说话。
“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江涯的声音哽住了,“我……我真的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你……怕你难过。”
沈放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这次抱得很紧,紧到江涯几乎喘不过气。
“江涯。”沈放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哑,“如果你不在了,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真话。
最残忍,最赤裸的真话。
江涯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肩头。他回抱住沈放,手臂环得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我不会的。”他哭着说,“我不会丢下你的。哥,我不会的……”
沈放没再说话。他只是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最后的浮木,像抱着即将熄灭的火,像抱着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热源。
窗外,平安夜的钟声远远传来。
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间。
又像在提醒他们——
有些断裂,无法修复。
有些恐惧,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驱散。
有些秒针,断了就是断了。
再怎么拼凑,也回不到最初的节奏。
而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断裂的缝隙里,继续相爱,继续等待,继续在每一个即将到来的黑夜里,紧紧相拥。
直到最后一声钟响。
直到时间本身,也终于放弃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