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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倒计时:641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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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26日,多云。】
九月的云城,暑气在夜里终于肯收敛几分。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沈放刚关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房门就被推开了。
先是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哥。”江涯抱着枕头,赤脚站在门口,“我能进来吗?”
明知故问。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沈放看着他那双光着的脚,眉头先蹙了起来:“拖鞋呢?”
“忘了……”江涯吐了吐舌头,下一秒就要往里走。
“站住。”沈放起身,从床尾捞起自己的拖鞋,走过去蹲下,握住江涯冰凉的脚踝,“抬脚。”
江涯乖乖抬起左脚,让沈放把拖鞋套上去,又换右脚。
等两只脚都穿好了拖鞋,沈放才直起身。
“又做噩梦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有。”江涯摇头,很自然地挤进门,反手关上,“就是想哥哥了。”
他走到床边,把枕头往沈放枕头边一放,掀开被子钻进去,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回自己房间。
“白天一整天都见不到哥哥,”江涯侧躺着,脸埋在沈放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只能晚上多抱一会儿了。”
沈放在床边站了几秒,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关灯上床。
黑暗中,江涯立刻滚进他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沈放能感觉到少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睡衣,熨在他的皮肤上。
“哥,”江涯小声说,“你今天又没吃晚饭吧?”
沈放一怔:“你怎么知道?”
“厨房垃圾桶里没有外卖盒,冰箱里的饭菜也没动。”江涯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戳了戳,“你又忙得忘了吃饭。”
“实验室有点事。”沈放解释,手臂收紧了些,“明天补上。”
“骗子。”江涯嘟囔,“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沈放没接话,只是把下巴搁在江涯发顶。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过了很久,久到沈放以为江涯睡着了,怀里的人才又动了动。
“哥。”
“嗯?”
“我好想你。”
沈放的心狠狠一颤。他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声音在黑暗中沙哑:“……我也想你。”
高三的作息表残酷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点下晚自习。
江涯的日程里塞满了上课、考试、补习,而沈放的日程里则是实验室、图书馆、病房。
两人的交集被压缩到只剩下睡前那短短的一两个小时。
但江涯总有办法把这时间拉长。
有时沈放洗完澡出来,会看见江涯已经躺在他床上,膝盖上摊着物理练习册,眉头皱得紧紧的。
沈放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手里的笔:“哪题不会?”
有时是江涯端着牛奶进来,非要沈放喝完才肯走。
沈放不喝,他就举着杯子站在床边,大有“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架势。
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只是挤在一起。江涯靠着沈放的肩膀,沈放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翻着文献。
两人都不说话,但身体贴着身体,温度交换着温度,就足够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放回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他轻轻推开江涯的房门,想看看人睡了没,却发现床上是空的。
心里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向自己房间,推开门——江涯果然在他床上,已经睡着了。
床头灯还亮着,微弱的光线里,少年蜷成一团,怀里抱着沈放的枕头,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沈放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江涯今天穿的是那件浅黄色的睡衣,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沈放的目光落在那处,然后往下移——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只是频率比平时稍快些。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江涯的额头。温度正常。
又搭上他的手腕。脉搏有些快,但还算规律。
做完这些,沈放才松了口气。他准备起身去洗澡,衣角却被抓住了。
“……哥?”江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里全是睡意,“你回来了?”
“嗯。”沈放重新坐下,“怎么睡这儿了?”
“等你。”江涯往里挪了挪,腾出位置,“太困了,就睡着了。”
沈放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他脱下了外套,在江涯身边躺下。
江涯立刻滚进他怀里,像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动物。
“哥,”他在沈放胸口蹭了蹭,“你今天好晚。”
“有个数据出了问题,一直在找原因。”沈放轻拍他的背,“下次别等我了,困了就自己睡。”
“不要。”江涯拒绝得很干脆,“不等你,我睡不着。”
沈放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一掠而过。房间里重归黑暗和寂静。
“哥。”江涯又开口,声音已经很轻了,像梦呓。
“嗯?”
“我期中考试……年级第三十七。”
“很棒。”
“孟白白说,这个成绩可以冲一冲云城大学了。”
“……嗯。”
“哥,”江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要是考上了云城大学……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对不对?”
“对。”
“那就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放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怀里人安稳的呼吸声,许久,才轻声说:“对,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不知道是在回答江涯,还是在说服自己。
十月的某个周末,难得两人都在家。
沈放在书房处理数据,江涯在客厅写卷子。下午三点,沈放起身去倒水,路过客厅时,看见江涯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少年枕着摊开的数学卷子,手里还握着笔。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出细碎的光点。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但频率正常。
沈放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他一会儿。
江涯的脸色比前段时间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高三的压力和身体的负担,正在一点点榨干他的精力。
沈放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江涯脸颊时停住了。他收回手,起身去卧室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江涯身上。
正准备离开,江涯忽然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哥……”他含糊地叫。
“睡吧。”沈放蹲回去,声音很轻,“还早。”
“卷子……还没写完……”
“睡醒再写。”沈放的手隔着毯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在这儿。”
江涯像是安心了,重新闭上眼睛,很快又睡过去。
沈放没有走。他就蹲在茶几边,看着江涯的睡颜。阳光一寸寸移动,从少年的脸颊移到肩膀,再移到手臂。
他想起江涯九岁那年,也是这样趴着睡着了。那时他刚来沈家没多久,还不习惯午睡,但又实在困,写着写着作业就趴下了。
沈放发现时,小孩的口水把作业本都浸湿了一小块。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哦,他拍了张照片,然后恶作剧地用笔
在江涯脸上画了只乌龟。
江涯醒来后气得追着他满屋子跑,最后被他一把抱起来挠痒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沈放伸出手,这一次,真的轻轻碰了碰江涯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还能碰多久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心脏。沈放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快步走回书房。
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恐慌。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每一页都记录着江涯的身体数据:心率、血压、血氧、体重、用药情况……从江涯十五岁开始,一天不落。
最新一页上,昨天的数据旁边,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咳嗽频率增加,夜间有轻微喘息。
沈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开始记录:
10月9日,下午3点。午睡1.5小时,呼吸平稳。脸色偏白,眼周有倦色。体重:51.3kg(较上周下降0.4kg)。
笔尖在“下降0.4kg”上停顿,墨水洇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双手撑住额头,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江涯又抱着枕头来了。
这次他没说话,只是钻进沈放怀里,手紧紧攥着沈放的睡衣前襟。
沈放感觉到他在发抖。
“怎么了?”沈放低声问。
“……冷。”
沈放摸了摸他的手,确实冰凉。
他调整姿势,把江涯整个人裹进被子里,自己的手臂环住他,掌心贴在他后心,轻轻揉着。
“好点没?”
“嗯。”江涯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哥,你身上好暖。”
“那以后冷了就来我这儿。”沈放说。
江涯在他怀里动了动,然后抬起头。黑暗中,沈放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哥,”江涯小声说,“我是不是……越来越麻烦了?”
沈放的心狠狠一揪。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可是我……”江涯的声音低下去,“我总是生病,总是要你照顾,总是……”
“江涯。”沈放打断他,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尽管黑暗中其实看不太清,“你听好。”
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
“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从来都是。”
江涯没说话。但沈放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手上。
“哥……”
“嗯?”
“如果我……”
“没有如果。”沈放再次打断他,把他重新按回怀里,“睡觉。”
江涯安静下来。许久,他才在沈放怀里小声说:“哥,你别怕。”
沈放浑身一僵。
“我答应过你的,”江涯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在你毕业之前,我都会好好的。我会做到的。”
沈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是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把脸埋进他的发间。
“嗯。”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
窗外,夜色深沉。
沈放睁着眼睛,听着江涯的呼吸声,听着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嘀嗒。嘀嗒。
像倒计时。
像丧钟。
像这个秋天最后的心跳。
他抱紧怀里的人,像抱住即将熄灭的火种,像抱住最后一块浮木,像抱住生命本身。
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在这个只有两人相拥的黑暗里。
沈放终于明白——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有些爱,不需要证明。
有些告别,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倒计时。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时间流尽之前,把每一个夜晚,都过成永恒的样子。
哪怕只是假装。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