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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倒计时:702天 ...

  •   【2025年7月27日,多云转晴。】

      七月的最后几天,暑气蒸腾得像要把整座城市融化。

      江涯在家休养的第十七天。沈放推掉了实验室所有的线下工作,把文献和数据带回家处理。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医学期刊,旁边散落着江涯的高三预习资料,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个空间里短暂交汇。

      门铃在下午三点响起。
      沈放从论文中抬头,看见江涯的眼睛先亮了起来。
      “是白白!”少年从沙发上跳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脸上是真实的欢喜。

      沈放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白色T恤配牛仔短裤,手里拎着个巨大的帆布袋,笑容灿烂得晃眼。
      “沈放哥!”孟白白声音清脆,“我来看看牙牙!”

      “进来吧。”沈放侧身让开,目光在她帆布袋上停顿了一秒——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白白!”江涯已经走到门口,被沈放轻轻按住了肩膀。
      “慢点。”沈放低声说,手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才松开。

      孟白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一些。
      “怎么样啊我们江大学霸?”她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半个月没见,想我没?”

      “想了想了。”江涯笑着把她让进来,“你带什么了这么沉?”
      “好东西!”孟白白蹲下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两本厚厚的漫画,一叠最新的动漫周刊,几包进口零食,还有一台便携式投影仪。

      沈放看着那堆东西,眉头微微蹙起。
      “白白,这些……”
      “放心啦沈放哥!”孟白白抢话,“漫画是珍藏版,零食都是低钠的,我查过成分表了。投影仪是我爸公司的新样品,不伤眼,我们就看一部电影,绝对不让牙牙累着!”

      她说话像连珠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放,表情认真里带着恳求。
      江涯也转头看向沈放,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同样的期待。

      沈放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江涯——今天状态确实还不错,早晨的血压和心率都在正常范围,午饭也吃得比平时多些。
      “一部。”他最终说,“九点前必须结束。”
      “耶!”孟白白跳起来,和江涯击了个掌。

      沈放转身去厨房倒水,听见客厅里传来两个少年人压低的欢笑声。他握着水壶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往杯子里注入温水。

      投影仪在客厅的白墙上投出柔和的光影。孟白白折腾了半天,终于选好了片子。
      “《夏洛特烦恼》?”江涯看着片名,“白白你看了多少遍了?”

      “经典永流传懂不懂!”孟白白盘腿坐在地毯上,撕开一包薯片,“再说了,喜剧片最适合你现在看了,笑一笑,十年少!”

      沈放坐在沙发另一端,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暗的。他的目光落在江涯侧脸上——少年靠着靠垫,手里抱着孟白白带来的抱枕,嘴角噙着笑。

      电影开始了。熟悉的配乐,浮夸的表演。孟白白时不时发出爆笑,江涯也跟着笑,但笑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沈放没有看电影。他在看江涯。

      看他的呼吸。胸膛起伏的频率,深度。有没有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出现停顿。

      看他的脸色。在变幻的光影中,那抹苍白是否被镀上健康的红晕,还是只是光影的把戏。

      看他的手。手指是放松地搭在抱枕上,还是在不自觉地用力。

      这些观察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不可或缺。

      电影过半时,沈放注意到江涯换了个姿势。他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些,脑袋往靠垫里埋了埋。
      “冷吗?”沈放低声问。
      江涯摇摇头,眼睛还盯着屏幕:“不冷。”

      但五分钟后,他又动了一下。这次,他的身体慢慢歪向一边——朝着沈放的方向。
      沈放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江涯似乎困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倦怠的小鸟。
      电影里的笑点还在继续,孟白白笑倒在抱枕上,但江涯的反应越来越慢。

      终于,在某个并不特别搞笑的桥段,他的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沈放肩上。
      那一瞬间,沈放浑身僵住了。

      不是平时江涯撒娇时的靠近——那种是带着意识的、带着温度的依偎。
      这一次,是完全无意识的、身体失去控制的下滑。

      江涯的脑袋很沉。不是睡着的那种沉,是……失去意识的沉。

      沈放不敢动。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江涯的脸。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墙上晃动的光影,但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灌满了电影的对白和配乐,但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肩膀上的那个重量。
      和那份重量带来的、排山倒海的恐惧。

      孟白白察觉到了异样。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过头来。当她看见江涯靠在沈放肩上、沈放全身僵直如雕塑的画面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她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江涯。
      然后,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她迅速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两秒。三秒。
      沈放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下都撞得生疼。
      他应该做什么?检查呼吸?测量脉搏?叫救护车?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被那份无声的重量钉在原地,像个被恐惧缴械的士兵。
      然后——
      江涯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翻身。他的脸在沈放肩上蹭了蹭,像只寻找舒适姿势的小动物。然后,他的手从抱枕上滑落,摸索着,最终环住了沈放的腰。
      抱得很紧。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沈放一直悬在半空的心脏,在那一刹那狠狠砸回胸腔。砸得他几乎窒息。

      他低下头,终于看向怀里的少年。江涯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是真的睡着了。
      只是睡得很沉,沉到刚才那样靠过来都毫无知觉。

      后知后觉的庆幸这才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沈放所有的理智。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人。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几乎要把江涯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紧到想要用这种方式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温热,还呼吸着,还活着。

      “嗯……”
      江涯被他勒得不适,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哼唧唧。他挣扎着,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沈放脸上。
      江涯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沈放在哭。

      眼泪无声地从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滑落,一颗接一颗,滚过下颌,最终滴在江涯的脸上。
      温热的,咸涩的,像雨水,也像海水。
      那些泪珠顺着江涯的脸颊滑落,仿佛他也在哭泣。

      “哥……”江涯彻底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解的慌乱,“你怎么了?”
      沈放没有回答。他说不出话。他只是更紧地抱住江涯,把脸埋进少年的肩窝,肩膀轻微地颤抖。

      江涯僵了几秒,然后他明白了。
      他伸出手,回抱住沈放。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哥。”江涯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没事,我只是睡着了。真的,你看,我好好的。”
      沈放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浸湿了江涯的肩头。

      孟白白悄悄站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几上的果盘,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细细的水流冲刷着水果,也掩盖了客厅里压抑的抽泣声。

      她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许久,沈放终于松开了手。
      他坐直身体,抬手抹了把脸,动作有些狼狈。再开口时,声音是哑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江涯还抱着他,脑袋靠在他肩上,“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沈放摇摇头,想说“不是你的错”,但话卡在喉咙里。

      厨房的水声停了。孟白白端着洗好的葡萄走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来来来,补充维生素!这葡萄可甜了,我挑了半小时呢!”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坐在了地毯的另一端,和沙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江涯从沈放怀里坐起来,伸手去拿葡萄。沈放却先一步捏了一颗,剥了皮,递到他嘴边。
      江涯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吃了。

      “甜吗?”孟白白问。
      “甜。”江涯点头,自己又捏了一颗,这次递到沈放嘴边,“哥你也吃。”
      沈放低头吃了。葡萄确实很甜,甜得发苦。

      电影还在继续播放,但已经没人看了。三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吃着葡萄,听着插曲缓缓响起。
      “一次就好,我陪你去到天荒地老……”

      歌声温柔地流淌。沈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涯却跟着轻轻哼了起来。他哼得很随意,音准不算太好,但调子是对的。

      哼到一半,他转头问沈放:“哥,这首歌你会唱吗?”
      沈放看着屏幕,许久,才说:“不会。”
      “骗人。”江涯笑起来,“阿姨是音乐老师,你唱歌肯定好听。”

      孟白白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起身说:“那个,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再坐会儿吧?”江涯说。
      “不了不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孟白白麻利地收拾东西,把投影仪装回包里,却把漫画和零食都留下了,“这些放你这儿,下次来再看。”

      沈放送她到门口。
      “沈放哥。”孟白白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江涯,压低声音,“你别太……牙牙会难过的。”
      沈放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今天很开心。”孟白白又说,“真的。我来之前他给我发消息,说他哥终于同意他看电影了,他高兴得像个小孩。”
      沈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走了。”孟白白摆摆手,转身下楼。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放关上门,回到客厅。江涯已经关了投影仪,正在收拾散落的零食。
      “我来。”沈放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哥。”江涯忽然叫住他。
      沈放转身。
      “你别怕。”江涯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至少……在你毕业之前,我都会好好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进沈放的心脏。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把江涯轻轻搂进怀里。

      “去睡吧。”他说,“不早了。”
      “嗯。”
      夜里,沈放躺在自己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江涯平稳的呼吸声——他今晚坚持要自己睡,说“我都多大了还要哥哥陪”。

      但沈放还是在他床边坐了半个小时,直到他彻底睡熟才离开。
      黑暗中,沈放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今天下午的重量——江涯靠在他肩上时,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崩溃的重量。

      他想起林医生的话:“每一次发作,都在缩短那个时间。”
      但他没有告诉江涯的是,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发作。
      只是一个比平时更沉的睡眠,一次比平时更久的困倦,一个无意识的倚靠——这些都像无声的秒针,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格一格地跳动。

      向着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终点。

      沈放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数数:一,二,三……
      数到第七百一十下时,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伤痕。
      像时间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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