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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计时:719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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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10日,多云。】
七月的第十个傍晚,暑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沈放合上《格氏解剖学》,揉了揉眉心。
书桌对面,江涯正与一道数学题对峙,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许久,眉头皱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卡住了?”沈放出声。
江涯抬头,苦着脸:“这个立体几何,辅助线画不出来。”
沈放拉过椅子坐到他身边,接过笔。他先没画图,而是问:“先看题目要求证明什么?”
“线面垂直。”
“那你想,证明线面垂直需要什么条件?”
“这条线垂直于平面内两条相交直线……”江涯恍然,“啊!我可以先证明它垂直于这条棱,再找另一条……”
沈放已经在图上利落地添了两条辅助线:“这里,和这里。试试看。”
江涯眼睛一亮,埋头计算起来。沈放没回自己座位,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写。
少年解题时习惯微微咬住下唇,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沈放错觉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解出来了!”江涯欢呼一声,随即想起什么,声音小下去,“不过……用了二十分钟。”
“比上次快。”沈放说,接过他的草稿纸检查步骤,“思路对了,但这里计算有跳跃。高考时这样写会扣分。”
“哦……”江涯凑近些,看沈放用红笔在旁边写上详细推导,“哥,你们医学生是不是数学都特别好?”
“不一定。”沈放笔下不停,“但逻辑训练是相通的。”
“那要是我以后也想学医——”
“江涯。”沈放停下笔,声音很平,“我说过,选专业要量力而行。”
空气安静了几秒。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我就是随便说说嘛。”江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练习册的页角。
沈放看着他柔软的发顶,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把改好的稿纸推回去:“继续吧。还有三题,做完休息。”
父母去了山城,家里静得出奇。
下午四点半,沈放起身去厨房。
“糖醋排骨!”江涯的声音从书房追出来。
“昨天吃过。”
“可乐鸡翅?”
“可以。”
厨房里响起流水声。沈放系上那条浅蓝色格纹衬衫——和江涯那条是一套,苏岚去年买的,说是“兄弟装”。
他处理鸡翅的动作精确得像在实验室操作:洗净、划刀、腌制,每个步骤都有固定的时长和手法。
医学训练给了他一套对抗混沌世界的方法论:分解、流程、控制。他需要这些,尤其是在某些无法控制的事情面前。
后背一沉。
“写完了?”沈放没回头,专注地看着锅里逐渐变色的鸡翅。
“嗯——”江涯拖长声音,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上来,“哥,好香。”
“还没放调料。”沈放顿了顿,“去餐桌等着,这里热。”
“不要。”江涯收紧手臂,下巴搁在他肩窝,“我要学做饭,以后做给你吃。”
“以后再说。”沈放声音低了些,却没再赶他。
锅里的鸡翅滋滋作响,油星偶尔溅起。沈放下意识侧了侧身,把身后的人挡得更严实些。
可乐倒入锅中时腾起甜腻的蒸汽,江涯在他耳边轻轻抽了抽鼻子。
“哥。”
“嗯?”
“你会一直给我做饭吗?”
“等你考上大学,住校,就吃不到了。”
“那我不考远,就考云城大学。”江涯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胛骨,“这样就能天天回家。”
沈放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他没接话,只是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鸡翅,看着浓稠的酱汁慢慢裹住每一块。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暮色四合,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江涯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同桌的暗恋史诗,物理老师的滑稽口误,暑假作业的离谱分量。
沈放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观察他呼吸的深度,唇色的变化,手指捏着筷子的力道。
这些观察已经成为他的呼吸。
饭后江涯抢着收拾碗筷,沈放去切水果。等他端着果盘出来时,看见江涯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仰头望着天空。
天还没完全黑,但已有几颗早熟的星星钉在了深蓝的天幕上。
“看什么?”沈放走过去。
“看星星。”江涯回头笑,“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我们去海边吧?”
“等复查结果出来。”沈放把果盘放下,“过来吃——”
他的话戛然而止。
江涯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血色,那张年轻的脸在暮色中迅速灰败下去。
他的手抬起来,不是指向星空,而是按在了自己左胸口。
“牙牙?”沈放的声音很稳,但身体已经动了。
“哥……”江涯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漏气的气球,“闷……”
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晃了晃。
沈放已经冲到他身边,手臂稳稳托住他下滑的身体:“深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
他半抱半扶地把江涯安置到椅子上,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腕间。脉搏在他指尖下疯狂逃窜,快而乱,完全失去了节奏。
“药……”江涯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断断续续,“书包……”
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放着江涯的药,江涯书包的侧袋,他自己的口袋,客厅电视柜的抽屉,每个房间的急救箱里。
“看着我。”沈放蹲下来,视线与江涯齐平,“除了闷,还有什么感觉?”
江涯的瞳孔有些涣散,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头晕……没力气……手……麻……”
心衰急性发作。心律失常。大概率伴随低氧血症。
沈放的大脑在瞬间完成初步诊断。他迅速从自己口袋取出硝酸甘油片:“含在舌下,别咽。”
然后他转身冲进客厅。二十秒后折返,手里多了急救喷雾和血氧仪。
他先给江涯戴上血氧仪——指尖,数值跳动:88%,还在下降。
“吸气——”喷雾对准口腔,按下。
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拨通了120。声音冷静得可怕:地址、年龄、先天性心脏病晚期心衰病史、急性发作症状、已给药物。
挂断电话,他重新蹲回江涯面前。少年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艰难的嘶声,嘴唇开始泛出淡淡的紫绀。
这是缺氧的典型表现。沈放解开他领口的扣子,让他保持半卧位,开始计时——药物起效时间,症状变化间隔。
“哥……”江涯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冰凉,“我……怕……”
“我在。”沈放反手紧紧握住那只颤抖的手,“没事,看着我,呼吸——”
他深呼吸,引导着江涯跟随他的节奏。一,二,三……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踩在悬崖边上。
沈放看着江涯痛苦扭曲的脸,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两年前林医生的诊室。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诊室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林医生把心脏彩超的报告推到他面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沈放,你是学医的,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医生的声音很疲惫,“江涯的心脏已经到极限了。EF值掉到35%以下,右心室明显扩大,肺动脉高压……这些都是终末期心衰的表现。”
沈放盯着报告上那些曲线,它们像一道道判决书上的笔画。
“他今年十五岁。”沈放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林医生沉默了很久。诊室里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如果情况稳定,也许能到二十岁。”医生最终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但每一次急性发作,都会对心肌造成永久性损伤。而每一次损伤,都在……”
他顿了顿,没说完。
“移植呢?”沈放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等不到。”林医生摇头,“他的血型特殊,身体条件也达不到移植标准。就算奇迹发生,手术成功率……不超过三成。”
那盆绿萝在阳光下绿得刺眼。
“好好陪他吧。”林医生最后说,“让他少受点苦。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
“哥……”
江涯虚弱的声音把沈放拽回现实。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微,但他看见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沈放迅速向急救人员交代情况,配合他们把江涯抬上担架。监护仪接上,屏幕上的心电图曲线狂乱地舞蹈,血氧数值在85%的边缘颤抖。
沈放跟着上了车,坐在担架旁,握着江涯冰凉的手。少年在药物的作用下略微平静了些,但呼吸依然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无形的巨石。
车子疾驰,窗外的街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江涯偏过头,嘴唇动了动。沈放俯身靠近。
“别告诉……叔叔阿姨……”他用气声说,眼睛半睁着,里面盛满了恳求,“他们……会担心……”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沈放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嗯。”
江涯像是松了口气,闭上眼睛。监护仪的数字依然令人心悸,但至少,暂时不再恶化。
沈放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车厢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在这片机械构造出的、脆弱的宁静中,沈放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牙牙,撑住。”
“求你。”
车窗外,城市的夜色彻底降临。救护车穿过霓虹与喧嚣,驶向那栋永远亮着灯的建筑——
那里有冰冷的钢铁、刺鼻的气味,和一场永无止境的拔河比赛,一头是生命,一头是深渊。
沈放握着江涯的手,像握着一只正在漏沙的计时器。
他知道,沙子终会流尽。
但他还是紧紧握着,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个看不见的缺口,就能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少年还呼吸着、还温热着的时刻。
车子一个转弯,窗外的光影掠过江涯苍白的脸。沈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涯刚来沈家没多久的时候。
那时他十岁,有一次半夜发病,沈放背着他往医院跑。路上,小孩趴在他背上,声音又轻又颤:
“哥,我会死吗?”
那时的沈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吼得很大声:“不会!有我在,你不会死!”
现在,他握着这只冰凉的手,却连一句“不会”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是谎话。
而他再也无法像十三岁那年那样,理直气壮地说谎了。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车门打开,冷白的灯光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车厢里最后一点暖意。
沈放松开手,让医护人员接过担架。
他跟在后面,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医院光洁冰冷的地板上。走廊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就像他们正在走的那条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