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倒计时:730天 ...
-
【2025年6月30日,晴。】
六月的云城,空气里浮动着暑气与蝉鸣。
黑色SUV停在明礼中学门口时,放学铃刚响过不久。沈放靠在车门边,目光越过涌出校门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哥——”
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江涯背着书包出现在校门口,看到他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朝这边跑。
沈放眉头轻轻一皱,立即推开车门大步走过去。
“跑什么跑?”他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少年,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责备,“我不就在这儿吗?那么急做什么。”
江涯仰起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却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想快点见到哥哥啊。”
沈放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十七岁的江涯已经长到了他肩膀往上,那张脸依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秀,只是嘴唇的颜色总比旁人淡些,在阳光下透出些许苍白。
“好了,下次不准跑。”沈放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走吧,回家吃饭。”
“嗯!”
江涯应着,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胳膊,书包滑到另一侧肩上,“哥你猜我们数学老师今天说什么了?他说我上次那道题解法特别聪明,就是计算粗心了……”
少年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了从校门口到车边的短短距离。沈放安静听着,替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上早有准备——保温杯里是温度刚好的温水,旁边放着江涯喜欢的坚果小饼干,还有一小盒洗干净的葡萄。
“先喝点水。”沈放启动车子,余光瞥见江涯已经拧开杯子,“慢点喝。”
“哥,我们暑假放两个月呢!”江涯咽下一口水,眼睛又亮起来,“你实验室忙不忙?能不能……”
“能。”沈放没等他说完就应道,在红灯前缓缓停下,“教授那边我已经请过假了,七月份的项目可以远程跟进。”
江涯怔了怔,随即笑开了:“我还没说呢!”
“你不就是想去海边,还想让我陪你去图书馆,再去城西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沈放侧头看他一眼,唇角有极淡的笑意,“牙牙,你哪次假期计划变过?”
被叫了小名的人耳尖微红,嘟囔道:“那、那这次我还想去天文馆……”
“好。”
“真的?”
“嗯。”绿灯亮起,沈放重新看向前方,“但前提是这周复查结果一切正常,按时吃药,每天午睡不能少于一个小时。”
“知道啦——”江涯拖长声音,捡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放没接话,只是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沈家的房子在城东的老学区,独栋小院,门前种着两棵茂盛的桂花树。车子刚停稳,院门就开了。
“回来了?”沈天毅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牙牙考得怎么样?”
“沈叔!”江涯跳下车,“年级前五十!”
“不错不错!”沈天毅笑呵呵的,又看向沈放,“你妈在里头拌凉菜呢,就等你们开饭。”
苏岚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盘糖醋排骨:“快去洗手,今天做了牙牙爱吃的。”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四个人围坐,沈天毅仔细问了江涯期末各科成绩,又问了最近身体感觉如何。
“都挺好的,”江涯说,“就是体育课的时候有点喘,不过老师让我在边上休息了。”
苏岚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不舒服要马上说,知道吗?你沈放哥哥就在医科大,有什么事儿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嗯。”江涯乖巧点头,低头扒饭时,碗里又多了几片清炒山药——是沈放夹过来的。
“山药养胃。”沈放简短开口,然后继续安静吃饭,只是余光始终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
饭后江涯想帮忙收拾,被苏岚赶去看电视。沈放卷起袖子进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时,后背忽然一沉。
“哥……”江涯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我们明天就去海边好不好?”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阵雨。”
“那后天?”
“后天我要回学校一趟,拿资料。”
“大后天!”
沈放关掉水龙头,用擦手巾慢慢擦干手指,这才转身将黏在身后的人搂住。身高差让江涯刚好能把脸埋在他胸前。
“大后天可以。”沈放揉揉他柔软的头发,“但上午要先去医院复查,记得吗?”
“记得……”江涯的声音闷闷的,“那复查完就去?”
“好。”
怀里的人立刻抬头,眼睛又亮起来:“真的?那我要带小桶和铲子,虽然捡不到什么贝壳了,但是可以堆沙子城堡……”
他絮絮叨叨说着计划,沈放只是安静地听,手臂松松环着他。
晚上九点,沈放看着江涯吃完药,又递过一杯温牛奶。
“慢慢喝。”
“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江涯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乖乖接过来小口小口喝完。
“刷牙。”沈放接过空杯子,“刷满三分钟,我计时。”
“知道了知道了——”
等江涯从浴室出来,沈放已经在他房间里调好了空调温度。少年钻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放在床边坐下。
“闭眼。”沈放说。
“哥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你多大了还要听故事?”
“十七岁也要听。”江涯伸手,轻轻攥住沈放的衣角,“就讲你以前在实验室的事儿。”
沈放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上周解剖课,我们小组分到一颗心脏……”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讲到一半时,江涯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却还虚虚搭在那里。
沈放停下讲述,静静看着睡着的少年。台灯光线柔和,勾勒出江涯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伸手,极轻地将那缕搭在额前的头发拨开。
然后他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窗外的夜色漫进来,将回忆也染成深色。
那是八年前的秋天,沈放刚升初一。
那天放学回家,他看见客厅里坐着陌生的女人和一个瘦小的男孩。女人眼睛红肿,正低声和母亲苏岚说着什么,手指紧紧攥着纸巾。
而那个男孩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穿着明显大了一码的外套,衬得人更加瘦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一直看着母亲的方向。
后来沈放才知道他叫江涯,刚满九岁。
“小放回来了?”苏岚起身,语气有些异样,“这是江阿姨,这是牙牙,江涯。牙牙,这是沈放哥哥。”
男孩转过脸来看他,点了点头,小声说:“沈放哥哥好。”
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沈放当时只是“哦”了一声,背着书包就往自己房间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江阿姨压抑的哭声:
“岚岚,我真的没办法了……医生说这次手术成功率不到三成,后续还要那么多钱,我们、我们实在……”
“别说了,我懂。”苏岚的声音也哽咽了,“牙牙就住这儿,你放心。”
“可是他这病……”
“有病就治。”这次开口的是父亲沈天毅,声音沉稳,“你和老江定期打钱过来就行,其他的别操心。孩子在我们这儿,不会受苦。”
沈放停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江涯的男孩依然安静地坐着,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他看见母亲站起身,拿起包,走到他面前蹲下。
“牙牙……”江阿姨的声音在抖,“妈妈要走了,你在这里要听苏阿姨和沈叔叔的话,好不好?”
男孩看着她,很久,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药要按时吃,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要忍着,知道吗?”
“……知道。”
“妈妈……妈妈过段时间来看你。”
这句话说得很虚。九岁的江涯抬起眼睛,静静看着母亲,然后说:“妈妈再见。”
没有哭闹,没有挽留。
江阿姨猛地抱住他,肩膀剧烈颤抖,最终还是在苏岚的搀扶下起身,踉跄着离开了沈家。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陷入寂静。
沈放看见江涯依旧坐在那个位置,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已经关上的大门。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门口,却又在门槛处戛然而止。
那天晚上,沈放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客房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音。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轻轻推开门缝。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见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被子在发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从里面漏出来,像是受伤的小动物在舔舐伤口。
沈放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水杯,水渐渐凉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疲惫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旧玩偶——那是他早已不碰的、小时候最喜欢的毛绒小熊。
重新走到客房门口,他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把玩偶塞进被子里。
被子的颤抖停了一瞬。
沈放没说话,只是隔着被子,笨拙地、生硬地拍了拍。那个鼓起的小包。
“别哭了。”十三岁的少年声音有些干涩,“……我爸妈人很好的。”
被子里没有回应。
沈放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说:“以后……我罩你。”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转身要走时,却感觉被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回头。
一只小手从被沿伸出来,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手指细细的,在月光下白得透明。
然后很轻很轻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谢谢哥哥。”
沈放愣在原地。
许久,他重新在床边坐下,生硬地说:“睡吧。”
那只小手没有松开他的衣角。
那一晚,沈放就那样坐在客房的床边,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时,他发现江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安静地靠在床头看着他,手里紧紧抱着那只旧玩偶。
见他醒了,男孩小声说:“哥哥去床上睡吧。”
眼睛还肿着,但很干净。
沈放揉揉发麻的腿,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周六,我带你去买冰淇淋。”
江涯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嘴角有很浅很浅的弧度。
“嗯。”
回忆渐渐淡去。
沈放从八年前的月光里抽身,眼前依然是十七岁的江涯安稳的睡颜。他轻轻抽出被虚握着的衣角,替少年掖好被角,调暗台灯。
起身时,他在床前停留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说:
“晚安,牙牙。”
然后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灯光彻底暗下去。走廊的感应灯亮起,照亮沈放独自走向书房的身影。
他清楚地记得医生的话,记得所有冰冷的数字和概率,记得每一次复查时心电图起伏的线条。
但他更记得十三岁那年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抓住他衣角的手。
记得那句很轻的“谢谢哥哥”。
记得这些年每一次江涯笑着喊他“哥”时,眼睛里的光。
沈放在书房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的是一篇关于晚期心衰治疗最新进展的英文文献。
他移动鼠标,点开,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铺满屏幕。
窗外夜深如海。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响起很轻的哼唱声,是江涯有时心情好时,会无意识哼起的调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只是觉得,那调子很温柔,温柔得让人胸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