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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倒计时:692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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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6日,晴。】
八月初,云城的暑气终于肯稍稍退让。去海边的路上,江涯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看沿途的风景从城市楼宇渐次过渡成开阔的田野,最后是沿着海岸线蜿蜒的公路。
“哥,你看!海!”他指着远处那条湛蓝与天际相接的线。
沈放“嗯”了一声,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少年兴奋的侧脸,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酒店是沈放提前订好的,海景房,阳台正对着无垠的蔚蓝。一进门,咸湿的海风就卷着窗帘扑进来。
“换衣服吧。”沈放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半小时后下去,避开最晒的时候。”
江涯已经拉开自己的包,翻出泳裤。他背对着沈放,利落地脱掉T恤。
少年的脊背在从阳台漫进来的天光里显得单薄,肩胛骨像两片欲飞的蝶翼,脊柱的凹陷一路延伸进裤腰。
沈放移开视线,从自己包里拿出防晒霜。
“过来。”沈放坐在床边,拧开盖子。
江涯拎着泳裤走过来,嘴里嘟嘟囔囔:“男孩子晒黑点才好看,才有男子汉气概……”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乖乖在沈放腿边坐下,背过身去。
防晒霜是儿童用的,低敏配方,SPF50+。沈放挤出一大坨在手心,搓匀了,才贴上江涯的背。
掌心下的皮肤比看上去更薄,能清晰地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柱一节一节的凸起。
沈放的动作很轻,从肩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再向两侧推开,覆盖整个背部。
江涯一开始还绷着,渐渐地就放松下来,甚至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彻底地交到沈放手里。
“前面。”沈放说。
江涯转过来,这次是面对面的姿势。他往后一仰,手撑在身后的床沿上,把自己舒展在他面前。
沈放垂下眼睛,避开视线直接接触。他先涂手臂,从肩头到手腕,每一寸都不放过。
然后是胸口——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幼年时第一次手术留下的。沈放的手指在那处停顿了半秒,才继续向下。
腹部很平坦,甚至有些过于平坦,肋骨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沈放涂到这里时,动作更轻了。
江涯却在这时仰起脸,看着他。
沈放正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眉毛、鼻梁、下颌,每一处都像用最克制的笔触精心勾勒过。江涯就这么看着,忽然笑了。
“哥,”他说,声音很轻,“你真好看。”
沈放涂防晒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抬头,但江涯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几秒后,沈放才继续动作,仿佛没听见那句话。
江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放的下颌。沈放没反应。他又往上移,蹭了蹭沈放的脸颊。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那只手得寸进尺地往下滑,摸到了沈放的喉结。
就在指尖触到那块微微凸起的软骨时,沈放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涯。”声音很低,带着警告。
江涯笑嘻嘻地收回手,也不挣扎,就这么任由沈放抓着。
然后他忽然一个翻身,变成了趴在床上的姿势,手肘支着床垫,手掌托着下巴,仰头看沈放。
“哥,你耳朵红了。”他故意说,眼睛弯成月牙。
沈放没搭理他,只是拧紧防晒霜的盖子,起身去洗手。但江涯看得清清楚楚——那双耳朵,确实从耳廓开始,蔓延开一片薄红。
像被夕阳吻过。
下午四点的海滩,阳光已经变得柔和。沙子被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江涯一下水就像只归海的小鱼,扑腾着就往里跑。沈放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跑,慢点走。”
“知道啦——”江涯拖长声音,但脚步确实慢了下来。
海水漫过脚背,小腿,膝盖。清凉瞬间包裹了皮肤。
江涯弯下腰,掬起一捧水就往沈放身上泼。
沈放没躲。水花溅在胸口,凉意激得他眯了下眼。然后他也弯腰,回敬了一捧。
两人就这么幼稚地互相泼水,从浅滩闹到水深及腰的地方。江涯的笑声又亮又脆,混在海浪声里,被风送出去很远。
闹够了,他们沿着海岸线散步。潮水一阵阵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绵白的泡沫。
两串脚印并排延伸,一串大而深,一串小而浅,偶尔被浪花舔舐掉边缘。
一路上,很多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沈放身量高,肩宽腿长,哪怕只穿着最简单的黑色泳裤,也掩不住那股冷峻的气质。
而江涯——十七岁的少年,苍白瘦削,但笑起来时眼睛里有星星碎掉的光,整个人在夕阳里发着亮。
那些目光里有欣赏,有好奇,有年轻女孩压低声音的议论。
沈放走在外侧,把江涯护在靠海的一边。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唇线抿得笔直。
又一个浪打来,江涯跳起来躲,笑得往后仰,差点没站稳。沈放伸手扶住他的腰。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两个女生正看着这边,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江涯身上,还互相推搡着,似乎在怂恿对方过来搭讪。
沈放抿了抿嘴,沉默着。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细想的动作——手臂从江涯腰间滑过,从背后整个环住了少年。
他的胸膛贴上江涯微凉的后背,下巴几乎抵在江涯的发顶。
宽大的身躯,完完全全地把江涯包裹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江涯愣住了,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哥?”
“别动。”沈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涯眨了眨眼,然后真的不动了。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彻底地嵌进沈放怀里。海风吹起他湿漉漉的头发,发梢扫过沈放的下巴。
那两个女生似乎也愣住了,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沈放看着她们走远,这才慢慢松开手。但手臂还虚虚地环在江涯腰间,没有完全放开。
“哥,”江涯侧过头,笑得狡黠,“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沈放没回答,只是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去冲水,该上去了。”
冲完淡水,换上干衣服,两人在沙滩边的躺椅上坐下。沈放要了条薄毯,盖在江涯腿上,又去买了个椰子,插好吸管递给他。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海平面被染成一片金红,粼粼的波光像碎了一海的琉璃。云层被镶上暖橙的边,层层叠叠地铺向天际。
江涯捧着椰子,小口小口地吸。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沈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侧头看着他。
“哥。”江涯忽然开口。
“嗯。”
“我们以后每年夏天都来海边,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混在海浪声里,几乎要被淹没。但沈放听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寸。
“好。”沈放说。
就一个字。但他说得很慢,很重,像在做一个承诺。
江涯转过头,对他笑。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里面盛满了整个夏天最温柔的期待。
“那就说定了。”江涯伸出小指,“拉钩。”
沈放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他也伸出手,小指勾住江涯的。
“拉钩。”
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在落日余晖里晃了晃。很幼稚的仪式,但他们都做得很认真。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间。
江涯把椰子递给沈放:“哥你也喝。”
沈放接过,就着江涯用过的吸管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发涩。
“累了就靠着我。”沈放把椰子放回小桌,调整了下坐姿。
江涯也没客气,脑袋一歪就靠在了沈放肩上。薄毯滑下去一点,沈放伸手替他重新盖好。
“哥。”
“嗯?”
“海真好看。”
“嗯。”
“日落也好看。”
“嗯。”
“你最好看。”
沈放没接话。他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江涯的头发。少年的发丝在指间柔软得像海草。
江涯在他肩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就不再说话了。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沈放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怕一动,就会惊醒肩上的人,就会打碎这个黄昏。
夕阳终于沉到了海平面以下。最后一点余晖把天空染成渐变的紫红,然后迅速褪色,变成深蓝,然后是墨蓝。
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沈放侧过头,看着江涯沉睡的侧脸。少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
他就这么看着。
直到夜色彻底降临,直到海风开始转凉,直到远处的欢声笑语都渐渐散去。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在江涯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像在向这个注定无法兑现的夏天告别。
回酒店的路上,江涯半梦半醒地靠在沈放肩上。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子映出他们依偎的身影。
“哥。”江涯迷迷糊糊地叫。
“我在。”
“明年……我们还来。”
“……好。”
电梯门开了。沈放扶着江涯走出电梯,刷开房门。他帮江涯换好睡衣,看着他躺下,盖好被子。
“哥。”江涯在闭上眼睛前又说了一遍,“说好了。”
“说好了。”沈放坐在床边,手指拂开他额前的碎发,“睡吧。”
江涯睡着了。呼吸很轻,很稳。
沈放没有离开。他就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远远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永不停歇的秒针。
他想起黄昏时勾住的那根小指,想起江涯眼睛里的光,想起那句“每年夏天都来”。
然后他想起医生的话,想起那些冰冷的数字,想起那份注定无法履行的承诺。
七百天。
距离江涯二十岁,还有七百多天。
他在心里无声地数。
还能看七百次日落吗?
还能听七百次海浪吗?
还能像今天这样,把他整个拥进怀里,挡住所有窥探的目光吗?
沈放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江涯在他身边,安稳地睡着。而他能做的,就是守着这个夜晚,守着这个少年,守着这份偷来的、短暂的宁静。
直到下一个黎明来临。
直到夏天过去。
直到所有的约定,都变成回忆里无法触及的、温暖的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