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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倒计时:387天 ...

  •   【2026年6月7日,晴。】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清晨五点四十分。
      窗外天色是朦胧的灰蓝,细密的雨丝斜织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放睁开眼的第一秒,手已经下意识地探向身边——空的。
      他瞬间清醒,坐起身。
      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里,江涯背对着他坐在床沿,肩膀微微绷着,一动不动。

      “牙牙?”沈放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江涯没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沈放下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手掌贴上少年的后背,能感觉到薄薄睡衣下微微僵硬的肩胛骨。

      “睡不着?”沈放问。
      江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终于转过身来。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哥,”他小声说,“我有点紧张。”

      沈放的手移到江涯后颈,拇指轻轻揉了揉那里紧绷的肌肉。他没说“别紧张”,也没说“你能行”。那些话太轻飘,落不到实处。
      他只是问:“昨天睡前喝牛奶了吗?”
      “喝了。”
      “药呢?”
      “吃了。”
      “还觉得闷吗?”
      “不闷。”
      一问一答,像某种安抚的仪式。
      沈放问一句,江涯答一句,紧绷的肩膀就松一分。
      等到所有例行问题问完,江涯的身体已经软下来,轻轻靠进沈放怀里。

      “哥,”他把脸埋在沈放心口,“要是考不好怎么办?”
      沈放搂着他,手掌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背:“那就考不好。”
      江涯愣住,抬起头:“啊?”
      “考不好,就考不好。”沈放低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想复读,哥陪你。你想走别的路,哥也陪你。人生不是只有高考这一条路,牙牙。”

      江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踏实的、湿润的东西。
      “可是……”他小声说,“我想考云大。想离你近一点。”
      沈放的心像被温水浸过,又软又胀。他低头,额头抵着江涯的额头:“那就尽力。但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骄傲。”

      江涯眨了眨眼,睫毛扫过沈放的皮肤。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把脸埋回去,手臂环住沈放的腰,“哥,你再抱我一会儿。”
      “好。”
      窗外雨声渐密。沈放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抱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从灰蓝慢慢变成鱼肚白。

      六点半,苏岚轻轻敲了敲门:“孩子们,该起床了。”
      客厅里亮着所有的灯。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豆浆是现磨的,油条是刚炸的,小笼包冒着热气,还有一碗酒酿圆子——苏岚说,吃了圆子,考试“圆满”。

      江涯被按在餐桌主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食物。
      “这个,吃两个,好事成双。”苏岚夹了两个小笼包放进他碟子。
      “豆浆多喝点,暖和。”沈天毅倒满一杯。
      “油条配豆浆,副科考一百分,火腿肠给你摆了个五,待会夹着吃,语数外考他个一百五十分!”苏岚又递过来一根油条,盘子里还有一个切好摆成5的火腿肠。

      江涯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早餐,哭笑不得:“苏姨,沈叔,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苏岚在他旁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急,离进场还早呢。”
      沈放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豆浆吹凉,推到江涯手边。

      这顿早饭吃了将近半个小时。江涯在全家人的注视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一个包子、半根油条、一碗圆子,还喝光了一杯豆浆。
      苏岚几次想再给他添,被沈天毅用眼神制止了。
      “别吃太饱,等会儿坐着不舒服。”沈天毅说。

      七点整,最后检查物品。
      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苏岚列了清单,一样一样核对。沈放则检查江涯的药——急救喷雾放在透明笔袋最外层,触手可及;硝酸甘油片分装在两个地方,口袋和笔袋里各备一份。

      七点二十,出发。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沈放撑着一把大伞,把江涯整个护在伞下。
      苏岚和沈天毅跟在后面,各自撑着伞,手里还提着备用的衣服、热水、折叠椅——虽然考点明确说不让家长在门口聚集,但他们还是准备了全套。

      考场外已经人山人海。雨伞挤着雨伞,家长们伸长脖子,学生们低着头最后默背公式。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雨水的清冽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紧张。
      江涯的考场在明礼中学——他自己的学校。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家人。
      “我进去了。”他说,声音还算平稳。

      苏岚立刻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其实衣领很整齐,但她还是理了又理。沈天毅拍拍他的肩:“平常心,就当平时测验。”

      沈放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江涯,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人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沈放的手臂环得很紧,紧到江涯能听见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把脸埋进江涯的颈窝,呼吸温热地洒在皮肤上。

      “哥……”江涯小声叫他。
      沈放松开一点,但没完全放开。他低下头,在江涯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在这儿等你。”
      然后,他退后一步,松开手。

      江涯看着他,又看看苏岚和沈天毅,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校门。他的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沈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雨丝落在他脸上,冰凉。

      家长不能在校门口聚集。沈放把父母劝回家休息,自己则留了下来。
      他没走远,就在学校对面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找了个位置——那里支着几张塑料凳,是店家给等待的家长准备的。

      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雾。沈放坐在凳子上,看着马路对面的学校大门。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进场,穿着各色雨衣,像一群迁徙的鸟。

      他抬起手腕看表:八点二十。离开考还有十分钟。
      掌心有些潮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沈放握了握拳,又松开,目光落在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上。
      雨水从肥厚的叶片上滑落,一滴,一滴,砸进地面的水洼里。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段回忆撞进脑海。

      也是六月,也是雨天。不过是四年前。
      那时他十八岁,也是高考。江涯十四岁,刚上初二。
      那天也下雨。苏岚和沈天毅要送考,沈放拒绝了,说“又不是小学生”。
      但当他走出家门时,却看见江涯抱着个小板凳,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上,坐在屋檐下,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干什么?”沈放当时问。
      “送哥哥考试。”江涯说,眼睛亮亮的,“我就在门口等,不进去。”
      沈放想说“胡闹”,想说“下雨天在外面待着感冒了怎么办”,但看着江涯那张认真的小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你。”他最终只是揉了揉江涯的头发,撑伞走进雨里。
      考试过程已经模糊了。只记得语文作文题目很难,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不确定。
      但当他走出考场,在拥挤的人潮里一眼看见那个抱着板凳、踮着脚张望的小小身影时,那些焦躁、不安、遗憾,忽然就散了。

      江涯也看见了他。眼睛瞬间亮起来,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放下板凳,穿过人群,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沈放下意识张开手臂。
      十四岁的少年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哥!你终于出来了!”

      沈放当时愣住了。不是因为拥抱,而是因为江涯的声音——那种如释重负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江涯背上。

      江涯抬起头,眼睛果然是红的。他上下下地打量沈放,手在他胳膊上、背上乱摸,像是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哥你没事吧?难不难?有没有不舒服?头晕吗?手疼吗?”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沈放这才明白,江涯是在担心他。担心考试太难,担心他压力太大,担心他身体不适——尽管他身体好得很。
      “我没事。”沈放说,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我是去考试,又不是上战场,怕什么?”
      “真的?”江涯还是不信,踮起脚要摸他的额头。

      沈放配合地弯下腰。江涯冰凉的手贴上来,试了试温度,又试了试自己的,这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他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看新闻说,以前有考生考晕在考场里,我怕你也……”

      沈放看着他满脑门的汗,不知道是急出来的,还是刚才挤在人群里热的——忽然就笑了。
      那是他那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傻子。”他揉乱江涯的头发,“你哥哪有那么脆弱。”
      江涯却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打嗝:“我、我就是怕嘛……你、你进去那么久……”

      沈放没办法,只好把人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好了好了,不哭了。考完了,没事了。”
      周围有考生和家长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沈放不在乎。
      他抱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少年,忽然觉得,高考什么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有个人会在雨里等你。
      重要的是,等你的人,比你自己还在乎你考得好不好。

      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冰凉。沈放从回忆里抽身,发现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起手腕:十一点四十分。第一场语文,还有二十分钟结束。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他站起来,走到路边,目光死死盯着校门口。已经有家长开始往门口聚集,踮着脚,伸长脖子,像一群等待幼鸟归巢的鸟。
      沈放没往前挤。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似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经全是汗。

      十一点四十。
      十一点四十五。
      十一点五十七。
      铃响了。
      那铃声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有些模糊,但在沈放听来,却清晰得像在耳边炸开。

      校门打开。
      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穿着各色衣服的年轻面孔,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面无表情。沈放的目光在人群中急速搜寻,掠过一张又一张脸。
      然后,他看见了。

      江涯走在人群里,不疾不徐。他穿着沈放昨晚给他准备的白色T恤——说是“考试幸运衫”,其实是沈放自己的衣服,洗得发软,有沈放身上惯有的、淡淡的皂角香。
      少年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沈放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落回实处。
      他穿过马路,逆着人流往前走。江涯似有所感,抬起头——
      四目相对。

      江涯的眼睛亮起来,嘴角一点点弯起,最后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扑过来。
      沈放张开手臂。
      就像四年前那样。
      就像每一次那样。
      江涯撞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我写完了。”
      沈放松开手,仔细打量他。脸色还好,没有太苍白;呼吸平稳,没有急促;眼睛里有光,没有疲惫。

      “难吗?”他问。
      “还行。”江涯说,语气轻松,“作文题目有点怪,但我写完了。”
      沈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揽住江涯的肩,带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吃饭。”他说,“妈炖了汤。”
      “嗯!”江涯用力点头,脚步轻快。

      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路面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蓝,像打翻的调色盘。
      沈放侧过头,看着江涯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他想,其实重要的从来不是考试。
      重要的是,这个人平平安安地出来了。
      重要的是,他还能对他笑,还能扑进他怀里,还能和他一起走回家的路。

      至于结果——
      沈放握紧了江涯的手。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在这里。
      像今天一样。
      像未来的每一天一样。
      等着他,接住他,然后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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