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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倒计时:暂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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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下旬,多云。】
江涯刚来沈家的这几个月,还有些拘谨。
秋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转,空气里已经有了些许寒意。
江涯穿着苏岚新买的浅蓝色毛衣——还是大了些,袖口要挽两圈,下摆几乎盖住大腿。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苏岚收拾碗筷,抿了抿唇,小声说:“苏姨,我帮你吧。”
苏岚头也不抬:“不用不用,牙牙去看电视。”
“那我擦桌子……”
“放着让小放擦。”苏岚说着,朝沙发那头踢了一脚——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沈放小腿挨了一下,闷哼一声。
“妈!”
“去,擦桌子。”苏岚用下巴指了指餐桌,“让牙牙歇着。”
沈放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去厨房拿了抹布。经过江涯身边时,他瞥了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一眼:“麻烦精。”
声音不大,但江涯听见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过长的袖口,没说话。
沈放擦桌子擦得很敷衍,三下五除二抹一遍就算完事。
江涯就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条沉默的小尾巴。沈放往左挪,他也往左挪;沈放转身,他也转身。
浅蓝色的毛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
“你跟着我干什么?”沈放终于忍不住,转身瞪他。
江涯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睛眨了眨,很认真地说:“我想学。”
“学什么?”
“学家务。”江涯说,“以后我可以帮苏姨。”
沈放看着他,看着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那点不耐烦莫名其妙就散了。他啧了一声,把抹布塞进江涯手里:“那你自己擦。”
江涯接过抹布,眼睛亮了一下。
他学着沈放刚才的样子,踮起脚——个子不够高,只能擦到桌子边缘。但他擦得很认真,每一寸都不放过,连桌腿都仔细擦了。
沈放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看,看着那颗金色的小脑袋在餐桌边挪来挪去,看着过长的袖口一次次滑下来,又被江涯认真地挽上去。
麻烦精。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擦完桌子,苏岚说地该拖了。沈放认命地去拿拖把,江涯立刻跟上来。
“这个你学不会。”沈放说,“太重了。”
“我看你拖。”江涯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沈放懒得理他,开始拖地。拖把在瓷砖地面上划出湿润的痕迹,江涯就抱着自己的腿,缩在沙发角落,脑袋随着沈放的动作转来转去,像只观察人类行为的猫。
“你能不能别看了?”沈放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江涯眨眨眼:“哥,你拖地拖得真好。”
沈放:“……这有什么好不好的。”
“就是好。”江涯坚持,“很整齐,没有水印。”
沈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搞得有点懵,耳根微微发热。他咳了一声,加快动作,三下五除二拖完地,把拖把放回阳台。
“洗碗!”苏岚在厨房喊。
沈放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去了。江涯自然也跟着,小小的身影贴在他腿边,仰着头看他开水龙头,挤洗洁精,搓洗碗碟。
“哥,”江涯拽了拽他的衣角,“我能试试吗?”
“不能。”沈放想都没想就拒绝,“摔了碗妈要骂人。”
“我不会摔的。”江涯小声保证,“我小心点。”
沈放低头看他。江涯仰着脸,眼睛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亮,里面盛满了期待和一点点的恳求。
沈放沉默了三秒,然后侧身让开一点:“手。”
江涯立刻伸出手。沈放抓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到水槽前,然后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拿起一只碗。
“这样,”沈放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低沉的磁性,“先冲一遍,再挤洗洁精,搓……对,就这样。”
江涯的手很小,很软,被沈放的大手完全包裹住。他能感觉到沈放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能感觉到他带着自己,一下一下,搓洗着那只白瓷碗。
水哗哗地流,泡沫在两人手间堆积。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会了没?”沈放问。
“会了。”江涯点头,声音有点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沈放松开手,退后一步:“那你自己洗一个。”
江涯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只碗。他洗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沈放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浅金色的后脑勺,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被水浸湿的袖口。
麻烦精。
沈放又在心里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里没有了不耐烦,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绵绵的东西。
周末傍晚,一家人去附近的公园散步。秋日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江涯一开始还走得很起劲,小短腿啪嗒啪嗒,努力跟上沈放的步伐。
但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沈放立刻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江涯:“累了?”
江涯摇摇头,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细汗出卖了他。
“累了就说。”沈放皱眉。
“不累……”江涯小声说,但声音已经有些虚了。
沈放没再问,直接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江涯愣住了:“哥……”
“快点。”沈放催促,“妈他们在前面等着呢。”
江涯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沈放站起身,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腿弯,把他往上颠了颠。
“麻烦精。”沈放小声嘟囔,但手却收得很紧,怕他掉下去。
江涯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窝。
沈放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卫衣传过来,很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哥。”江涯小声叫。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沈放答得毫不犹豫。
江涯不说话了,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沈放背着他往前走,脚步很稳。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不过,”沈放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麻烦就麻烦吧。谁让你是我弟。”
江涯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沈放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颈侧。
“哭什么。”沈放啧了一声,“麻烦精还爱哭。”
“我没哭。”江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对,没哭,是口水。”
江涯捶了一下他的肩,力道很轻,像小猫挠痒。
沈放笑了,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那之后,江涯似乎进入了一个“忧郁期”。
他会搬着小板凳,坐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时不时叹一口气。
第一次这样时,沈放以为他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没搭理。
第二次,沈放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三次,沈放忍不了了。
他端着果盘走过去,在江涯身边蹲下,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
江涯正望着窗外发呆,下意识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又叹了口气。
沈放又叉了块梨。
江涯又吃了。然后继续叹气。
沈放再叉草莓。
江涯张嘴,沈放却没喂给他,而是塞进了自己嘴里。
江涯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说吧。”沈放嚼着草莓,口齿不清,“叹什么气。”
江涯抿了抿唇,眼神又飘向窗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哥,我是不是……特别麻烦,总是需要你们照顾……”
沈放面无表情地又叉了块草莓,塞进他嘴里。
江涯被堵住嘴,只能嚼嚼嚼。咽下去后,他试图继续:“我就是觉得……”
又被塞了一颗。
“哥我是说……”
又是一颗。
江涯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他瞪着沈放,淡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控诉。
沈放把果盘放在地上,盘腿坐下,和他面对面:“说,今天叹了几口气了?”
江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五下。”
“理由。”
江涯低下头,手指绞着毛衣下摆:“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什么都不会做,还要你们照顾。生病了还要去医院,花好多钱……”
“还有呢?”
“……还总是让哥背,让哥喂饭,让哥给我洗衣服……”江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个麻烦精。”
沈放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明显的锁骨,看着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弹了一下江涯的脑门。
“哎哟!”江涯捂住额头,瞪他。
“知道自己是麻烦精就好。”沈放说,语气很平淡,“但谁让这个麻烦精是我惯出来的呢。”
江涯愣住了。
“我惯的,我负责。”沈放站起身,重新端起果盘,“所以,别整天唉声叹气的。有那时间,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江涯一眼。
“还有,”他说,“叹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吃草莓可以。”
说完,他又叉了块最大的草莓,转身塞进自己嘴里,走了。
江涯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沈放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摸了摸刚才被弹的额头。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安静,又带着点释然。
他站起身,搬着小板凳回了屋。路过厨房时,他探头看了一眼——沈放正在洗果盘,水流哗哗的,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江涯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沈放的腰。
沈放的动作顿住了。
“哥。”江涯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干什么?”沈放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惯着我。”江涯说,手臂收紧了些,“也谢谢你……不嫌我麻烦。”
沈放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涯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见他很轻地、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
“嗯。”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但江涯听清了:
“麻烦精。”
这次,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只有一种笨拙的、生涩的温柔。
江涯笑了,把脸埋得更深。
窗外的桂花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曳,香气透过窗户缝隙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像这个秋天,像这个家,像这个麻烦精和他的哥哥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着的、温暖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