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稔月

12、倒计时：483天

　　【2026年3月3日，小雨。】

　　正月十五，元宵节，下午四点。
　　雨丝细密，落在车窗上汇成蜿蜒的水痕。
　　沈放开着车，后视镜里映出后座热闹的景象——苏岚膝上稳稳放着三层保温饭盒，沈天毅脚边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两人正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沈放听见。

　　“就说……就说家里有急事？”沈天毅摸着下巴。
　　“什么急事大过节的？”苏岚否决，“得真实一点。要不……说我妈，哦不，牙牙外婆突然不舒服，想见见外孙？”
　　“上个月刚用过这招。”沈天毅提醒，“老师该起疑了。”
　　“那你说怎么办？”

　　沈天毅沉思片刻，眼睛一亮：“就说……牙牙他亲爸妈从国外回来了，想见一面，吃个饭就走！”
　　苏岚瞪他：“咒谁呢？那俩没良心的能回来？再说了，这理由牙牙听了该多难过。”
　　“也是……”
　　两人又陷入苦思。

　　沈放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后视镜里，父母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商讨“作案计划”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
　　“小放。”苏岚忽然叫他，“你主意多，你说说，找个什么理由好？”
　　沈放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语气平静：“就说你们想他了，送点汤圆，顺便带他出去吃个饭，保证晚饭前送回。”
　　苏岚和沈天毅同时沉默。

　　三秒后。
　　“太直白了！”苏岚痛心疾首，“哪有这么请假的？老师能同意吗？”
　　“就是。”沈天毅附和，“得编个像样点的……”
　　“老师也是人。”沈放淡淡地说，“元宵节，高三学生许久没回家，家长想孩子了，带出去吃顿团圆饭——这个理由，很真实。我当年读书的时候，你们不也为了把我拐出来当免费劳动力用了这个理由？”
　　苏岚和沈天毅对视一眼，竟觉得……有点道理。

　　“可是……”苏岚还想挣扎，“万一老师不同意……”
　　“那就说，”沈放顿了顿，“是江涯的哥哥，医科大的学生，想趁着假期给弟弟做个简单的身体检查。高三压力大，需要定期监测。”
　　这次，苏岚和沈天毅彻底没话说了。

　　沈天毅拍拍儿子的肩：“行啊小放，还是你有办法。”
　　苏岚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其实……我就是想牙牙了。这孩子，寒假都没好好过，天天趴在书桌前……这才开学几天，又瘦了。”
　　车里安静下来。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

　　沈放的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方向盘。
　　他也想他了。
　　想得胸口发闷。

　　这些天，父母跟防贼似的防着他。
　　江涯偶尔半夜抱着枕头想溜进他房间，十次有八次会被“恰好”起夜的苏岚逮个正着。
　　苏岚舍不得说江涯，只能揪着沈放耳朵念叨：“跟你说了高考前收敛点！收敛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沈放每次只能沉默地认栽。

　　他理解父母的顾虑。高考，身体，情绪稳定……每一条都压在那个少年单薄的肩膀上。他不能添乱，不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他忍着。忍着不去抱他，不去吻他，不去做任何可能让江涯情绪波动的事。
　　但想念是忍不住的。
　　它像这春雨，细密，无声，却渗透每一个缝隙。

　　明礼中学的门卫大叔显然对沈放很熟悉了。
　　“又来看弟弟？”大叔笑着递过登记册。
　　“嗯。”沈放签下名字，“送点汤圆。”
　　“快进去吧，刚打下课铃。”

　　三人走进校园时，下课铃的余音还在雨幕里回荡。
　　高三教学楼在校园深处，沈放走在最前面，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苏岚抱着保温饭盒跟在后面，沈天毅拎着两大袋零食，三人穿过湿漉漉的操场，爬上楼梯。

　　高三（七）班在走廊尽头。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教室里传出的嘈杂声——搬动桌椅的声响，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老师提高音量的“安静点”。
　　沈放在后门停下。
　　透过玻璃窗，他一眼就看见了江涯。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侧着身子给旁边的孟白白讲题。
　　手指点着练习册，嘴唇一开一合，表情认真。孟白白皱着眉，听得似懂非懂。
　　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江涯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窗外。
　　四目相对。

　　江涯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纯粹的欢喜，像阴雨天里忽然破云而出的一束阳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跑出去扑进他怀里撒娇求抱抱——
　　但下一秒，他看见了沈放身后的苏岚和沈天毅。
　　动作顿住了。

　　江涯眨了眨眼，脸上的惊喜收敛了些，换上乖巧的笑容。
　　他举手向老师示意，得到允许后，小跑着出了教室。
　　“苏姨！沈叔！哥！”他挨个喊，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沈放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睛里压抑不住的雀跃，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过，又软又胀。
　　他伸出手，借着身体的遮挡，用小拇指极轻地勾了勾江涯垂在身侧的手指。
　　江涯怔了怔，随即，嘴角翘起来。他也伸出小拇指，勾住沈放的，然后手指滑进对方掌心，轻轻握住。

　　很隐蔽的小动作。
　　但苏岚和沈天毅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苏岚：“……”
　　沈天毅：“……”

　　苏岚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开，最终盯着沈放：“沈放。”
　　沈放面不改色：“嗯？”
　　“把你的……”苏岚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狗爪子拿开。”
　　沈放：“哦。”
　　但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还微微侧身，把交握的手藏到了身后。
　　苏岚：“……”
　　她看着儿子这副“我就牵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赖样，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把注意力转向江涯。

　　“牙牙，看苏姨给你带了什么！”她打开保温饭盒，香气立刻飘出来，“芝麻的，花生的，红豆的，还有你最喜欢的黑芝麻流心——每种都煮了一些，你和同学们分着吃。”
　　孟白白已经闻着味儿凑了过来：“苏阿姨！沈叔叔！沈放哥！元宵节快乐！”
　　“白白也快乐！”苏岚笑着给她盛了一碗，“来来来，趁热吃。”

　　沈天毅则开始分发零食，一边发一边小声跟每个同学说：“同学，麻烦平时多照应下我们家江涯哈，他身体不太好，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帮忙跟老师说一声……”
　　同学们笑着应下，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汤圆的甜香混合着零食的味道，驱散了高三教室特有的压抑气氛。

　　江涯捧着碗，小口小口吃着汤圆，眼睛却一直往沈放身上瞟。沈放就站在他身边，偶尔伸手抹掉他嘴角的芝麻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慢点吃。”沈放低声说。
　　“嗯。”江涯点头，趁人不注意，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沈放的鞋尖。
　　沈放垂眼看他，眼里有很淡的笑意。

　　分完汤圆和零食，苏岚和沈天毅使了个眼色，双双起身。
　　“牙牙，你在这儿等着，我和你沈叔去跟老师请个假。”苏岚说，又看向沈放，“小放，你陪着牙牙。”
　　两人走出教室，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去。沈放透过窗户，看见母亲在走廊上整理了一下衣领，父亲挺直了腰板——那架势，不像是去请假，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谈判。

　　果然，五分钟后，两人回来了。苏岚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沈天毅跟在身后，表情沉稳。
　　“搞定。”苏岚朝江涯眨眨眼，“老师同意了，说晚上七点前回校就行。”
　　江涯眼睛又亮起来：“真的？”
　　“当然。”苏岚摸摸他的头，“走吧，咱们吃火锅去。这天气，吃火锅最合适了。”

　　四人走出教室时，雨已经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雨雾。
　　沈放撑开伞，很自然地揽过江涯的肩，把人护在伞下。苏岚和沈天毅撑另一把伞，走在前面。
　　“哥。”江涯小声叫。
　　“嗯？”
　　“我好想你。”声音轻得像雨丝，但每个字都砸进沈放心里。
　　沈放的手臂紧了紧，伞往江涯那边又倾斜了些。
　　“我也想你。”他说，声音低哑，“很想。”

　　江涯偷偷笑了，把脸往沈放肩上靠了靠。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他依然能感觉到沈放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走出校门时，沈放回头看了一眼。
　　高三教室的灯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知道，那里面还有无数个像江涯一样的孩子，在题海里挣扎，在青春里跋涉，在倒计时中奋力向前。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短暂的假期里，给江涯一个可以喘息的、温暖的角落。

　　哪怕只有一顿饭的时间。
　　哪怕只是偷来的、几个小时的团圆。

　　“走吧。”沈放收回目光，揽着江涯往车的方向走，“想吃什么锅底？”
　　“番茄！”江涯立刻说，“还要虾滑，肥牛，毛肚……”
　　他掰着手指头数，声音雀跃，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
　　沈放听着，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

　　雨还在下，细细的，柔柔的，像在给这个匆忙的元宵节蒙上一层温柔的纱。
　　而纱幔之下，是滚烫的火锅，是团聚的欢喜，是少年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光。

　　是沈放拼了命也想守护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