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稔月

11、倒计时：498天

　　【2026年2月17日，大雪。】

　　大年初一，早晨七点半。
　　沈放下楼时，客厅里只有沈天毅和苏岚。茶几上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电视里重播着昨晚的春晚，声音开得很小。
　　“牙牙呢？”沈天毅看到他下楼，向他招了招手。
　　“还在睡。”沈放回答，“爸妈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苏岚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小放，你过来，坐。”
　　沈放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沈天毅放下手里的报纸，苏岚把电视静音。客厅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钟摆走动的嘀嗒声。
　　“昨晚……”苏岚开口，斟酌着措辞，“睡得还好吗？”
　　沈放“嗯”了一声。

　　苏岚和沈天毅对视一眼。沈天毅清了清嗓子：“小放，你和牙牙……我们知道了。”
　　沈放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你别紧张。”苏岚赶紧说，“我和你爸不是那种古板的人。牙牙在我们家这么多年，早就是亲儿子了。你们两个要是……要是真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我们支持。”
　　沈放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父母的震惊、反对、失望，甚至愤怒。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平静的、甚至带着祝福的接受。

　　“但是，”沈天毅话锋一转，“有个条件。”
　　沈放看向父亲。
　　“等牙牙高考完。”沈天毅语气严肃，“不能影响他高考。这半年是关键时期，他的身体你也清楚，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所以你们的事，等六月之后再说。”

　　苏岚接话：“对，这是第一条。第二条——”她盯着沈放，“不能欺负牙牙。他身体弱，心思细，你要是敢让他受委屈……”
　　她抄起沙发上的鸡毛掸子，在空中虚挥了一下：“我先打死你！”
　　沈放：“……我还是您亲生的吗？”

　　“少贫嘴。”苏岚放下鸡毛掸子，但表情很认真，“牙牙这孩子，从小到大不容易。你要是真心对他，就要护着他，宠着他，不能让他难过。懂吗？”
　　沈放点头，声音很低：“懂。”

　　气氛缓和了些。苏岚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烁起八卦的光芒：“那什么……你们现在，到哪一步了？”
　　沈放：“……”

　　“表白了吗？”苏岚问，“谁先追谁的？你主动的吗？怎么表的白？准备了礼物吗？准备的什么？说了些什么？牙牙什么反应？高兴？感动？还是震惊？”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沈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天毅看不下去了：“你问这么多，让孩子怎么答？”
　　“我这不是关心嘛！”苏岚瞪了丈夫一眼，又转向沈放，“那……你俩谁攻谁受啊？”
　　沈放：“……”

　　沈天毅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苏岚还眼巴巴等着答案。
　　沈放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苏岚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才听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还没表白。”

　　“什么？”苏岚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没表白。”沈放重复，耳尖微微泛红。“我们，还没在一起。”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

　　三秒后，沈天毅猛地一拍大腿：“还没确定关系就敢亲人家？沈放，你在耍流氓吗？你是不是想挨打？！”
　　沈放：“……”
　　苏岚痛心疾首地捂住脸：“我怎么有这个没用的儿子……”
　　沈放：“…………”

　　“那你们昨天——”苏岚从指缝里看他，“算什么？”
　　沈放移开视线：“……意外。”

　　“意外就能亲上了？”沈天毅眉毛竖起来，“我告诉你沈放，做人要有担当！喜欢就去表白！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
　　“就是！”苏岚放下手，“牙牙多好的孩子，你再不抓紧，万一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不是，我没亲到，我没有，我不是……”
　　沈放被父母一唱一和说得头昏脑涨。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们真的不反对？”

　　“反对什么？”苏岚反问，“牙牙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什么品性我们不清楚？你也是，从小到大就死心眼，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俩要是在一起……”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也挺好。至少，牙牙以后有人照顾了。你也……有个伴儿。”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沈放听懂了里面的意思。
　　沈天毅拍拍他的肩：“好好对人家。等高考完，该表白表白，该确定关系确定关系。但有一条——”他又严肃起来，“必须等高考完。听见没？”
　　沈放点头：“听见了。”

　　苏岚满意了，然后又想起什么，眼睛又亮起来：“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俩到底谁攻谁受啊？”
　　沈放：“………………”

　　沈天毅也看向他。
　　沈放被四只眼睛盯得头皮发麻，最后硬着头皮，用极不确定的语气：“应该……我攻吧？”
　　沈天毅点点头，表情放松了些：“那还行，没丢我老沈家的人。”

　　沈放：“……………………”
　　（今天已经不想数第几次无语了）

　　江涯是八点多下楼的。他穿着浅蓝色的居家服，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眼睛还有点惺忪。看见客厅里的阵仗，他愣了一下。
　　“苏姨新年好，沈叔新年好。”他乖乖打招呼，然后又看向沈放，“哥哥新年好。”

　　“牙牙醒啦？新年好！”苏岚立刻换上笑容，招招手，“哎呀我们牙牙怎么这么可爱，来来来，过来坐。”
　　江涯挨着沈放在长沙发上坐下，下意识地往沈放那边靠了靠。
　　这个小动作没逃过苏岚的眼睛，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来，压岁钱。”沈天毅拿起茶几上的红包，先递给江涯一个最厚的，“祝我们牙牙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高考顺利！”
　　“谢谢沈叔。”江涯接过，又看向苏岚。
　　苏岚也递过来一个：“这是苏姨的。祝牙牙天天开心，越来越帅！”
　　“谢谢苏姨。”

　　两个红包已经很厚了。但苏岚又拿起两个——比刚才的小一点，但包装更精致，上面还贴着小小的红色爱心贴纸。
　　“这两个……”苏岚看看江涯，又看看沈放，笑得很神秘，“也是给牙牙的。”
　　江涯眨眨眼：“可是我已经……”

　　“不一样。”苏岚把两个红包塞进他手里，“刚才那两个，是给儿子江涯的。这两个——”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是给未来儿媳妇的。”

　　江涯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四个红包，又抬起头，看看苏岚，看看沈天毅，最后求助般地看向沈放。
　　沈放也没想到父母会来这一出。他轻咳一声，刚想说什么，苏岚又开口了：“哦对了，还有小放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第五个红包，递给江涯：“这个是小放给的。你自己看吧。”

　　江涯接过第五个红包。这个最薄，但很硬，里面似乎不是钱。
　　他犹豫了一下，拆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字条上是沈放的字迹：
　　[密码是你生日。以后想买什么，用这个。]

　　江涯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指尖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哥……”
　　“收着吧。”沈放低声说，“本来想昨晚给你的。”
　　沈天毅和苏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好了好了，”沈天毅站起来，“吃早饭吧。今天大年初一，咱们吃饺子！”
　　餐桌上，气氛微妙又温馨。
　　苏岚不停地给江涯夹饺子：“这个白菜馅的，你爱吃的。这个虾仁的，补充蛋白质。这个……”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说，“这个韭菜馅的，给小放，壮阳。”
　　沈放一口饺子差点喷出来。
　　不是，她哪听来的歪门邪道。

　　江涯的脸瞬间红透，埋头猛吃，不敢抬头。
　　沈天毅在桌子底下踢了苏岚一脚，示意她收敛点。
　　苏岚耸耸肩，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吃完饭，江涯抢着去洗碗，被苏岚赶回客厅：“去去去，大年初一不干活。跟你哥看电视去。”
　　客厅里只剩下沈放和江涯。电视里还在重播春晚，但两人都没看进去。

　　江涯坐在沈放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五个红包。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开口：“哥……苏姨和沈叔……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放没有看他，故意开口问。
　　“就，就是我俩的事啊。”
　　“我俩什么事？”
　　江涯急了，他刚准备开口说“就是我俩谈恋爱的事”，却又立马反应过来这个坏蛋是故意的，他气鼓鼓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嗯，知道了。”沈放低低笑了笑，应了一声。
　　“他们……”江涯的声音更小了，“不生气？”
　　沈放转过头，看着他：“不生气。他们……很支持。”

　　江涯愣住了。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的？”
　　“真的。”沈放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是要等你高考完。这半年，我们要……收敛一点。”
　　江涯的脸又红了，但这次，红晕里带着点甜。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这个……我不能要。太多了。”
　　“不多。”沈放按住他的手，“拿着。万一……万一以后想买点什么，不用问别人。”

　　他说得隐晦，但江涯听懂了。
　　沈放在为他铺路，在为他留后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依靠。

　　江涯的眼眶又红了。他握紧那张卡，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
　　“哥，”他靠过来，脑袋轻轻靠在沈放肩上，“谢谢你。”
　　沈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他的肩。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看着电视里热闹的歌舞，听着厨房里父母洗碗的声响，感受着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大年初一早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

　　江涯忽然笑了，声音很轻，但很甜：“哥，我今年……收到五个红包诶。”
　　“嗯。”
　　“以前最多只有三个。”江涯数着，“苏姨的，沈叔的，还有你的。今年多了两个……”他顿了顿，“儿媳妇的。”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小声，几乎听不见。

　　沈放的手臂收紧了些。
　　“喜欢吗？”他问。
　　江涯用力点头，把脸埋进他肩窝：“喜欢。”
　　沈放低下头，嘴唇在他发顶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只印下一个克制的吻。
　　“喜欢就好。”他说。

　　窗外传来鞭炮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新年的一切都在继续，热闹，喧嚣，充满希望。

　　而在这个温暖的客厅里，两个少年靠在一起，像两株终于得到阳光照耀的植物，在寒冬将尽时，悄悄舒展枝叶。
　　等待春天。
　　等待六月。
　　等待那个终于可以不再掩饰、不再克制的夏天。

　　在那之前，他们会好好长大。
　　好好相爱。
　　以最安静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