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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倒计时:499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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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6日,大雪。】
除夕,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电视里重播着去年的春晚小品,苏岚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穿梭,手里不是端着盘子就是拿着抹布。
沈天毅在贴春联,胶带撕拉的声响里混杂着他哼唱的荒腔走板的戏词。
沈放坐在江涯房间的床边,手里端着温水,看着掌心里那几粒颜色各异的药片。
“来。”他把水杯递过去。
江涯正抱着平板电脑追剧,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叽里咕噜不停:“哥你看这个男主真的好傻,明明女主都暗示那么明显了……啊对了还有上一集,那个反派突然洗白也太突兀了,编剧是不是脑子……”
“牙牙。”沈放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纵容,“吃药。”
“哦哦。”江涯这才转过头,张嘴接过药片,就着沈放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咕咚咽下,然后继续,“不过女主哭戏真的绝了,你看这一段——”
他扒拉着进度条往回拖,平板电脑里传来女主角压抑的抽泣声。江涯的眼眶居然也跟着红了。
沈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酸。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伸手揉了揉江涯的头发:“这么感动?”
“嗯!”江涯用力点头,鼻子还抽了抽,“她等了他十年诶,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啊……”
他说着说着,情绪又上来了,小嘴叭叭个不停,从剧情说到演技,从演技说到导演,眼看就要延伸到整个影视行业现状。
沈放听着,目光落在江涯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那些药片正在江涯的身体里缓慢溶解,进入血液,勉强维持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而江涯在这里,鲜活地,热烈地,讲着一个虚构的故事,为虚构的人物流泪,仿佛他自己也可以拥有无数个十年可以挥霍。
这种认知让沈放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疼。
“牙牙。”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江涯还在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
沈放俯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能不能乖一点?话再这么多,我可就亲你了。”
话一出口,沈放自己先怔住了。
这是一句没过脑子的话,带着玩笑的、逗弄的意味,是他这八年里从未对江涯说过的类型。
太亲密,太暧昧,太越界。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电视里小品演员的笑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客厅里沈天毅贴春联的动静——所有背景音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很远。
江涯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平板电脑从手里滑落,掉在床单上。
屏幕里的女主角还在哭,但声音被按了静音般消失。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沈放有些慌乱的倒影。
沈放的心脏开始下沉。
完了。他想。
这个玩笑开得太过了。
江涯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吗?
会觉得他这么多年所谓的“哥哥”的关怀底下,藏着这样龌龊的心思?
会不会……
他不该那么急的。
他需要给江涯一点时间,也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
需要时间来面对这份注定悲剧的结局。
需要时间,来学会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如何好好告别。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沈放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轰隆隆的,撞击着耳膜。
他想逃,想立刻离开这个房间,想收回刚才那句话,想时间倒流回五分钟前。
他动了动,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嘴唇干涩地张开:“我……我去给你倒杯牛奶。”
话音刚落,衣角被轻轻拽住了。
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但沈放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
江涯的手指揪着他毛衣的一角,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少年没有看他,脸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露出来的耳尖红得滴血。
然后,沈放听见一个很闷、很软、几乎要被心跳声淹没的声音:
“……也不是不行。”
沈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理智、克制、这么多年筑起的高墙,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只手捧住江涯的脸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脑勺,就要吻下去——
“小放!”苏岚的声音伴随着推门声一起响起,“过来看下火,我去给你爸打个电话,他刚出门买了半天东西,看他怎么还没回——”
话音戛然而止。
苏岚手里还拿着锅铲,系着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站在房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房间里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时间凝固了三秒。
沈放的手还僵在江涯脸上,江涯的眼睛瞪得比苏岚还大,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苏岚眨了眨眼。
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缩回门外,“砰”地关上了门。
动作一气呵成。
门外传来她刻意提高音量、欲盖弥彰的声音:“哎呀我这记性!火好像关小了!我自己去看就行!小放你忙你的!不用出来!真不用!”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方向是往厨房去了。
但又停了。
因为门缝底下,悄悄探出了一点点阴影——那是苏岚的拖鞋尖。她显然没走,正趴在门外偷听。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放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江涯的脸还被他捧在手里。
两人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同样的震惊、尴尬,以及一丝荒谬。
几秒钟后,门外传来极力压抑却依然漏出来的声音:
“桀桀桀……”
那是苏岚憋笑憋到扭曲的笑声。
沈放:“……”
江涯:“……”
沈放终于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结果小腿撞在床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江涯则“嗷”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只留下一个红透的后脑勺和两只同样红透的耳朵。
门外,苏岚的笑声更放肆了一点,但很快又捂住了嘴,变成闷闷的“噗噗”声,然后脚步声快速远去,这次是真的溜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粗重得不正常的呼吸声,和电视机里隐约传来的、不合时宜的欢快乐曲。
沈放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失声了。
枕头里传来江涯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哥,我没脸见苏姨了。”
沈放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胸腔里那团乱麻压下去。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想把江涯从枕头里挖出来:“牙牙……”
“我不!”江涯死死抱着枕头,声音更闷了,“让我闷死算了!”
沈放有点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实在不太合适。
他用力揉了揉江涯的后脑勺:“起来,闷坏了。”
“不起!”
“牙牙。”
“……不起。”
沈放叹了口气,手上用了点力,总算把枕头从江涯手里抢了过来。
江涯的脸暴露在空气中,果然红得一塌糊涂,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羞的。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飞快地移开视线。
沈放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哥哥的威严:“刚才……”
“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江涯抢答,语速快得像在念经,“是幻觉!是妈……不是,是苏姨看错了!是……是你在帮我检查眼睛!对!检查眼睛!”
沈放看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那点尴尬忽然就散了,只剩下满心柔软的、酸涩的甜。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江涯眼角因为憋气渗出的泪花,声音低下来:“嗯,检查眼睛。”
江涯抬起眼看他,睫毛湿漉漉地颤了颤。
“会疼吗?”沈放问,手指轻轻拂过他刚才被自己捧住的脸颊,刚刚用了一点力,江涯的脸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手印。
江涯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不疼。”
沈放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然后他低下头,在江涯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克制、和过去八年里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的吻。
“下次别憋气。”他说,声音有些哑,“对心脏不好。”
江涯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扑进沈放怀里,手臂环住沈放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
“哥,”他的声音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笑意和未散的羞赧,“你耳朵红了。”
沈放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他圈进怀里。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除夕夜正式拉开序幕。
晚饭很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清炒时蔬,山药炖鸡汤,还有沈放专门给江涯做的、少油少盐版的饺子。
苏岚全程表情自然,仿佛下午那件事从未发生。
她给江涯夹菜,问沈放学业,和沈天毅讨论春晚哪个节目最好看,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飘向沈放和江涯,然后嘴角会抑制不住地向上弯,又迅速压下去,假装专心吃饭。
沈天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和江涯,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乐呵呵地给每个人倒了果汁:“来来来,过年了,都喝一点!”
“爸,牙牙不能喝冰的。”沈放把江涯那杯果汁拿过来,起身去厨房换成了温牛奶。
“还是小放细心。”苏岚笑眯眯地说,眼神在沈放和江涯之间转了一圈。
江涯埋头啃排骨,假装没看见。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歌舞升平,喜气洋洋。窗外时不时炸开烟花,璀璨的光芒短暂地照亮夜空,又归于黑暗。
“又一年了啊。”沈天毅感叹,“牙牙都十八了,小放也快毕业了。”
“是啊。”苏岚接话,目光温柔地落在江涯身上,“总觉得牙牙还是刚来咱们家时那么小一点,跟在哥哥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
江涯耳朵又红了。
沈放给他夹了块鱼肉,仔细剔掉刺:“慢点吃。”
“对了,”苏岚忽然想起什么,“你李阿姨下午打电话,说她闺女今年带男朋友回来过年了。哎哟,那小伙子据说长得可精神了,还是医生呢。”
沈天毅笑:“怎么,羡慕了?”
“羡慕什么呀。”苏岚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瞟向沈放,“我就是觉得,年轻人嘛,有合适的处处也挺好。是吧小放?”
沈放筷子顿了顿:“嗯。”
江涯也顿了顿,然后悄悄把凳子往沈放那边挪了挪。
苏岚看在眼里,嘴角又翘起来了。
守岁到十二点,江涯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沈放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去睡吧。”沈放低声说。
“不要……”江涯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强撑着,“要守岁……要跨年……”
“明天再跨。”
“明天就不是今年了……”
沈放没再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涯靠得更舒服些。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窗外鞭炮声和烟花声汇成一片海洋。
“十、九、八……”
苏岚和沈天毅也跟着数起来。
沈放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江涯已经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炸开,烟花在夜空绽放。沈放在这片喧闹的寂静里,很轻很轻地说:
“新年快乐,牙牙。”
沈放把江涯抱回房间,小心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江涯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抓住他的衣角。
沈放犹豫了一下,和衣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远处烟花明明灭灭的光。
沈放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听着窗外渐歇的鞭炮声,听着新年的脚步碾过旧岁的残骸。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九个除夕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就在这时,江涯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腰间,脸埋在他颈窝,含糊地嘟囔:“哥……压岁钱……”
沈放怔了怔,然后无声地笑了。
他侧过身,把怀里的人搂紧,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嗯,”他轻声说,“明天给你。”
窗外的最后一朵烟花绽开,熄灭。夜色重归宁静。
而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两个少年相拥而眠,像两株相互依偎的幼苗,在寒冬深夜里,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仿佛这样,就能捱过整个冬天。
仿佛这样,春天就真的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