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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竹与暗影 自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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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赏花宴后,沈青瓷的“偶遇”突然多了起来。
三月初三,周氏带她去城外观音寺上香。大殿里香烟缭绕,诵经声嗡嗡作响。沈青瓷跪在蒲团上,看着佛像悲悯的脸,心里一片空白。
她不信佛。她有时都不信自己。
起身时,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沈姑娘。”
萧执站在殿门外,一袭月白常服,手里拈着三炷香。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笑时露出一点点虎牙,看起来竟有些少年气。
“殿下也来上香?”周氏连忙行礼。
“为母妃祈福。”萧执说着,目光落在沈青瓷身上,“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沈青瓷简短答道。
上完香,周氏被住持请去喝茶。沈青瓷在寺里闲逛,走到后山的竹林。竹子很密,风吹过时飒飒作响,像下雨。她靠在竹子上,闭眼听了一会儿。
“这处竹林甚好。”
萧执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沈青瓷睁开眼:“殿下不陪周氏喝茶?”
“住持讲经,我听着犯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还不如来看看竹子。”
他在她身边坐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方才在街市买的,糖炒栗子,还热着。”
沈青瓷看着纸包,没接,万一烫着咋整。
“干净的,我洗过手。”萧执补充道,耳尖又红了。
她接过纸包,剥开一颗。栗子很甜,糯糯的。她小口吃着,想着这人是个变色龙,动不动就变红,听见萧执说:“这竹子让我想起幼时。母妃宫后也有片竹林,我常在那儿玩。后来母妃去了,竹林也砍了。”
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沈青瓷转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此刻的他,看起来脆弱得像竹叶上的露珠,太有破碎感。
“为什么砍了?”她问。
萧执抬眼,笑了笑:“父皇说竹子阴气重,对宫里不好。”他顿了顿,“其实是因为,五弟在竹林里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青瓷听出了别的意思。
“殿下喜欢竹子?”还是讨厌五弟呢?
“喜欢。”萧执看着竹林深处,“竹子长在哪就在哪儿扎根,风来了弯弯腰,风过了又站直。看着柔弱,其实最有韧性。”
沈青瓷沉默片刻,说:“我从前也这么想。”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屑,“能活着就好。站着还是弯着,还是躺着,都不重要。”
萧执看着她,眼神很专注。
许久,他低声说:“姑娘和旁人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笑起来,“就觉得……姑娘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难道是眼屎?
“自由。”他说,“我曾在边关见过鹰,姑娘的眼睛,就像鹰的眼睛。”
沈青瓷心跳漏了一拍。
自由。这个她从现代带到古代的词,第一次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这人莫不是眼瞎,看不见我的美貌。
“殿下也向往自由?”她问。
萧执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的天空,声音飘忽:“谁不向往呢?可生在皇家,自由是奢侈。”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若有机会,我想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水软山温,可以乘一叶扁舟,随水漂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像个憧憬远方的少年。
沈青瓷看着他,忽然想:如果是在现代,他会不会也是个普通学生,为考试烦恼,为未来迷茫,偶尔逃课去打游戏?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亲切,但更多觉得这人有病,古代皇子已经是非常会投胎了的啦,还要什么自由自在,没钱更不自在。
离开竹林时,香客多了起来。拥挤中,萧执抬手虚护在她身后,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背。很轻,像蝴蝶翅膀。
沈青瓷身子僵了一下,没躲,登徒子,我摸回去咋样,但至是想想,有贼心没贼胆。
回府的马车上,周氏意味深长地说:“三殿下对你似乎格外关照。”
沈青瓷看着窗外,没接话,和变态继母玩什么心眼,玩不过,再说话,往你门前,挂屎雕塑。
夜里,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她伸出左手,借着月光看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萧执指尖的温度。
真是个奇怪的人。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而此时的三皇子府,萧执正坐在书房里,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烛火摇曳,映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看完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张,迅速蔓延,灰烬飘落。
“沈巍那边,什么反应?”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阴影里走出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将军似乎还在观望。但今日赏花宴后,他派人打听了殿下。”
萧执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继续盯着。还有,沈青瓷落水的事,查清楚了?”
“是二小姐沈玉柔指使的丫鬟。需要处理吗?”
萧执沉默片刻:“先留着。让她们狗咬狗,不是更有趣?”
黑衣人退下后,萧执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他从怀中掏出那方素帕,帕子很普通,棉布的,一角绣着小小的青瓷花纹。他摩挲着那花纹,眼神复杂。
今日在竹林,她说“能活着就好”。
这句话让他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收起帕子,眼神恢复冰冷。
棋子而已。他对自己说。沈巍的嫡女,拉拢沈巍最好的棋子。
只是这棋子,眼睛太亮了些。
得小心些,别让她看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