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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今日中秋,李府灯火通明。李简下了马车,仆从如潮水一般涌到他面前,手中一件氅衣也不知被谁接了过去,身后还跟着碎步道:“府中的宴席已经撤下了,相爷是否还要备膳?”

      李简跟着掌灯的仆从穿过三重院:“不用。老爷和老夫人睡了没有?”

      “两人已经歇下了。”

      李简微顿了步,然后抬手:“你们不用跟着了。”

      他独自一人穿过花厅长廊,重重院落,走到一扇半开的房门前,守夜的侍女立即下阶行礼:“李相。”

      李简恍若未闻,踏上一阶,听见里头传来母亲低柔而温和的声音。

      最后一次听见父母的消息还是狱卒告诉他,两千里流放之刑,才走了三天,他母亲就死了。本来在狱中就生了病,无人医治,又带着沉重的锁链上路,怎么可能熬得过去?他的父亲早年小腿中箭,行动时本就不便,走得慢了就被抽打,不过几天,竟也死在路上。

      可如今,他们都还活着,全都活着。

      “等着我们请你进来?”仍是那熟悉而威严的声音。

      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李简几乎都要落泪,在侍女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抹了一把眼角,走进屋内,揖礼道:“给父亲母亲请安。”

      李桢坐在床榻上,冷哼一声:“今日倒像个人!”

      倒是李夫人走过来满含关切地问:“宫里传来消息说你落水了?怎么回事?没受凉吧?”

      “无事。”李简道:“母亲不用担心。”

      “到底怎么回事?”李桢丢下手中的书:“是不是你又起了什么龌龊的心思,吓到了陛下?”

      这话让李简的面颊有些发烫:“我……以后一定改。”

      “你趁早收了那大逆不道的心思!你非要把我们家全部连累害死?那是什么人,也是你能动的,到时候诛你九族都不为过!”

      李简心想,诛一族都挺可怕的。

      “整日在朝堂恣威弄权,无法无天,什么人都敢肖想!早知道你今日这般,当初我就不该让你读书,更不该生下你!”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李夫人瞪了夫君一眼,“孩子落水你不问,给你请安你也骂。”

      李简弯着唇角笑:“母亲无事,父亲教训得对。”

      李夫人被儿子的笑容渗得怔了下,她都不记得有多久未见儿子的笑容了。父子两人因为政见不合,以及李简对皇帝的那种心思,早就水火不容,相见如仇敌。要搁以前,李桢劈头盖脸把儿子臭骂一通,李简早就夺门而出了。

      今日不但认错,还坐下来问:“父亲你的腿怎么样了?最近还疼吗?”

      李桢端着面孔:“你还知道关心!”

      李简道:“苍州有个姓钟的神医,擅针灸治疗顽疾,我明日就派人去寻他入京,为你医治。”

      儿子今日太反常。李夫人与李桢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都像是在怀疑什么。

      偏李简今晚还不打算走了,让侍女传了饭,直接传到这里,边吃边解释今日宫中之事,然后问母亲的身体,絮絮叨叨,如同离家十年不曾见过父母一样,李夫人听得哈欠连天,困倦不已。

      “李疏檀,”李桢也听得恍恍惚惚,困眼强睁,指了指窗外:“你知道现在几更了吗?”

      李简往窗外看一眼,一片漆黑:“不知道。”

      “现在已经快四更了!你还要说到什么时候?要说什么明天说,”李桢站起身,推着儿子:“滚滚滚,滚回去睡!”

      “可是我还没说完……”

      “别说了!老子年纪大了经不起你唠叨!”推出门外,哐当一声,门就关了,蜡烛吹灭了,速度快得生怕下一秒有人又敲门进来。

      可是李简不想睡,也不敢睡,今夜过得太不真实,他怕他睡着了明天醒来又在牢里。

      皇帝是真的很恨他,对他施以酷刑,又不准他死,还找来太医救治,他就被这样被反复折磨。最终是听到父母的死讯,他万念俱灰,再也无法隐忍,趁着深夜无人巡视,用尖锐的碎瓷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若是此时一闭眼,醒来后又回到牢里,那该是怎样的绝望?

      李简回到自己的屋内,房间摆设还同之前一样,他让人点亮所有的灯烛,到处翻看,累了就拿起一本书坐到床上,不肯睡,可是书也看不下去,强睁着眼睛,熬到后半夜,身体开始发冷,又折腾人铺绒毯,升炭火,升完就觉得热,又让人撤下去。整整一夜,他折腾着别人,折磨着自己,到了清晨,实在熬不住了,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这一昏,侍女才发现李简呼吸又沉又乱,全身滚烫。

      本就落了水,又熬了一宿,出宫时又在寒夜里脱下氅衣,任谁也顶不住。

      难得的,那个风雨无阻独揽朝政的李相,今日不曾早朝。

      李简不在,朝堂上所有的事务都会僵滞,官员不敢私自决断,皇帝更不敢。

      文瑧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官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昨夜李简太反常,像是失了魂,丢了魄,否则昨夜岂会轻易放过他?
      尽管他逃过一劫,还是惶惶不安,一夜未眠。

      无论李简是不是装病,他都要带着太医以示慰问。

      李简是被热醒的,他在燥热中踢开了被子,然后那被子又盖到了他身上,还提到脖颈处往下压,盖得更严实了。

      李简又热又气,猛地一掀,却听一声惊呼:“陛下!”

      李简睁开眼,这才惊觉他一巴掌扇到了皇帝的手臂。他坐起身,又是满屋子的人,爹娘都在,太医分列在床尾,两侧还站着六名内侍宫女。

      百禄正在替皇帝轻轻揉捏手臂,李简犹豫一瞬,还是握起皇帝的手腕,掀开衣袖,一截莹玉似的手腕泛着淡淡的红:“没事吧?”

      文瑧微微一笑:“无事。”

      这一幕看得李桢两眼一黑,真想扇死这个儿子,贼心不死,丢人现眼!

      李桢轻咳一声:“好了,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陛下也早些回宫。”

      李简立即喝了药,陛下却不走,让人都退了下去。一时间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他们两人。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相对而坐,还要伪装成一团和气,李简在心里叹气,得赶紧还政致仕。

      “李相……你还在生气吗?”

      李简回过神来,看着文瑧,又是那双怯弱泛红的眼,似安慰地对他一笑:“臣从未生气。”

      “可是我听说,昨夜送来的药你并未饮下,所以才生病了。”

      李简道:“忘了。”

      文瑧不信,不仅如此,珑玲眼里又泛起水光,渐渐凝出泪珠:“今早,我去探望母后,试图与她商协选妃之事暂时作罢,可是她又是哭泣,又是诅咒自己,结果咳了几声又吐了血……我……真是……”

      “陛下,”李简不想陪他演戏:“太后说的是,你已满十八,是得娶妻了。昨夜你们看上了哪家贵女,与太后商协,择个日子定下来吧!”

      文瑧愕然呆住,立即反应过来李简是在说气话,颤着唇:“李相……你、你果然从未信我。你觉得我是故意推你下水,一计不成,又送来毒药加害于你。”

      李简很诧异,怎么可能?你如此隐忍自负,为的就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处置李家,这样才好彰显你的君威,夺回你的权势。

      “陛下,”李简道:“臣昨夜与父亲闲谈,回屋后过于困倦,忘了喝药而已。”

      文瑧却抓住李简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李相你听一听,我这颗心到底是不是真?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怎样能安抚母后,又能不负你的垂爱。我一闭睁想的都是你们,我到底该怎么办……母后身患沉疴,所思所念皆是我,你又这般……”苦苦相逼。

      少年温热的胸膛清瘦入骨,啜泣声淹没了心跳声,可是灼热的温度经流指尖,流窜李简的全身,这副身体他曾抱过,亲过,他对他是如此熟悉。

      李简缩动指尖,要抽回手,却见文瑧哭得面色凄红,红唇微张,那薄绡的月色内襟也被两人的动作挣开,露出莹白的肌骨,李简立即撇开目光,可文瑧竟直接倾身抱住了他:“如今你疑心我,母后也对我失望,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

      哽咽的啜泣声几乎快压不住,颤颤巍巍,摇摇欲坠,苦涩至极。

      李简却走了神,以前两人相处的模式就是这样。

      文瑧明明知晓他的心意,却还是故意对他搂搂抱抱,那是因为他太了解李简了——只要他有什么要求想让李简同意,或是因为什么事惹怒了李简,就会用这种方式示弱讨好,即便李简再生气,对于扑上来的柔软又挠人心肝的怀抱,李简浑身的火都消了,淡了,心软得脱了形,拢住这纤细的腰,揉到骨子里,什么都愿意献给他,哪怕是自己的命。
      到最后,他真的要了自己的命。

      李简被抓时甚至没有一丝反抗与辩白,只是痛,痛得说不出话,喘不上气。

      如今重活一世,才发现一切都是蓄谋已久,文瑧比他想象中的可怕,他早已经看穿自己并找到了杀敌的方式。

      “陛下……别哭了。”李简握住文瑧的肩膀,将人推开,看见那泪珠还清清悠悠悬在下颌,李简拿了手帕帮他擦尽泪水:“如陛下所言,太后身患沉疴,所念唯你一人,陛下仁孝,为天下范,臣感之敬之,又岂能再做那种悖礼蔑法之事?”

      “臣前些日子确实不想让陛下成亲,那是因为……陛下成亲,臣必然得还政,可是在臣心里,陛下仍是当年稚幼的模样,怕是无法看透官场的机锋与黑暗,所以才存了私心。”

      “昨夜与父亲深谈,才恍然陛下早已经成长,如今已经是明睿聪慧的天子了。”李简语调温和,笑容也相当温柔,半真半假的话信手拈来:“是臣一直在陛下身边,当局者迷,一误再误,否则陛下都该有子嗣了。”

      皇帝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眼,迷迷糊糊像是没听明白:“就算我选妃立后,李相也无须还政啊!我才不想看那晦涩难懂的奏折,拿起来都头疼。”

      不得不说,小皇帝和他一样能装。

      李简在心中啧叹,小小年纪,如此心智,自愧不如。

      再说下去,也都是毫无意义的虚与委蛇,李简尚在病,实在疲于应付,说了这么多话,闻着药都是香的。他指着碗道:“陛下,这正是你昨日送来甘姜汤,你不必多想——”

      “我喂李相吧!”

      文瑧端起药碗——“别,臣自己喝!”李简夺过碗,一仰头,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我喝了你送来的药,你可以走了吧!李简在心里念叨,结果小皇帝非但不走,还要亲自服侍他,抓过托盘的手帕就俯身靠近,因饮得太急,有药渍从李简嘴角渗出来,那帕子轻轻点在李简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像浅尝辄止的吻。

      在不足一厘的空隙,呼吸如同海浪,停靠过来又渐次退去,李简觉得他快要窒息,垂下的手指隐在袖内逐渐握成了拳,试探没完没了,他只想夺门而出。

      可这是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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